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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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淩就這麽一直壓著心事, 祁一找他講話的時候, 都有些放不開,不過好在外表一直偽裝得很好, 讓人看不出什麽端倪。祁一雖然發現顧淩好像最近都不太喜歡來逗他了, 但以為是他演戲太累了,就沒怎麽特別在意這一點。

沒過多久就到了中秋的前一天, 導演組決定中秋節放假一天, 讓劇組工作人員包括演員都放松一下,很多人都很興奮,工作起來興致勃勃。

晚上, 有一場晚宴戲要拍, 裴鈞要在晚宴上喝酒之後舞劍。顧淩沒有舞蹈功底,但之前拍電影學過一點武打動作, 這一次也是提前跟著劇組請的老師學習了很久, 這次終於要派上用場,他有一種如釋負重的感覺。

這場戲幾乎所有主要的演員都在,戲中晚宴是要喝酒的, 結果劇組真的安排了酒,每人桌上都有,好多人就真的邊喝酒邊演戲, 連祁一都忍不住喝了好幾口。

顧淩上場前也喝了一點酒, 反正不喝白不喝。

開拍之後,全場寂靜,打板聲落完, 民樂的鼓點聲一下一下的響了起來,宛若暴雨前的微風細雨。

裴鈞提著劍,踩著緩慢的鼓點,走上了宮殿中央。

他拔出了劍,並指抹過劍脊,宛若愛撫著一位冰冷的美人,美人身上是淬月的光。

忽而狂風起,鼓點震耳,裴鈞將劍揮了出去,劍身映碎了支零的光。他垂目一覷,風流意殺落如簌簌撲雪,轉而消弭殆盡。

勁風掃落葉,銀丸驅微塵。

他終於掠身而起,衣袂作響,一式方休,另一式再起,劍招舞得一意孤行,卻又淋漓盡致。有著窮途末路而背水一戰的淩厲,又有恣肆狂妄且破竹之勢的豪氣。

宛若鳴鳳在竹,入木三分的是霜,拍案而起的是酒。

……

全場都情不自禁的被這一場表演吸引了,此時大家都生在戲中,為戲中之人而驚嘆。

祁一目不轉睛地看著顧淩,心慢慢沈落下去,唇越看越幹澀。為了緩解口渴,他只能貪嘴桌上的酒,但無濟於事。

後面的戲份,祁一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完成的,整場戲拍完之後,全場爆發出掌聲,如此熱烈的聲音才將祁一喚回了現實。

由於還剩了一些酒,劇組有人提議幹脆大家今晚把它喝完,反正明天就中秋了,慶祝一下,好好過節。

祁一又被勸著喝了幾杯,他本能的覺得自己還是清醒的,放下杯子後下意識去找顧淩在哪裏,結果沒找到,問別人才知道顧淩早就出門去吹風了。

外面是條朱紅的走廊,人都在屋裏熱鬧,所以外面就顯得格外清靜。顧淩一向不喜歡人紮堆的熱鬧場所,便站在圍欄後面,看著外面的景色發呆,結果聽到有腳步聲靠近,回過頭,看到是祁一走了過來。

好大的酒味。這是顧淩的第一反應。

祁一臉被酒氣熏得有些紅,他的五官本就生得無可挑剔,這樣更襯得他的臉膚白唇紅,而頭套還沒摘,長發懶散地披下,在朦朧中竟有種模糊性別的美感。

“顧哥。”祁一的舌頭明顯是被酒精麻痹得有些遲鈍,說起話來有點黏糊。但顧淩也看不出他到底有沒有醉,因為他的浸墨的雙眸在月色下無比清朗,比任何時候,都要更吸引顧淩的目光。

“顧哥,你在看月亮嗎?”祁一靠近顧淩,手扶著圍欄,笑得純粹又幹凈,“我陪你一起吧。”

顧淩註視著他的笑容,心底有什麽東西要呼之欲出,但還是努力用耐力將其強行壓住,沈著嗓:“今天的月亮還不圓,沒什麽好看的。”

祁一手肘支在欄桿上,撐著臉,小聲又不解的碎碎念:“但是我覺得月亮什麽時候都很好看啊……”

顧淩感覺他的身體有種要玉山傾塌的熏醉感,稍微扶了扶他的胳膊:“你是不是醉了?別站在外面了,讓助理送你回去……”

祁一反抓住顧淩的手臂,顯然是沒有聽見顧淩說的話,而是自顧自的一臉開心:“只要是和顧哥在一起,無論月亮圓不圓,我都能看得很開心,只要顧哥在旁邊,我就覺得幸福了。”

顧淩突然一滯。

祁一這時候其實已經醉了,他酒量並不差,就是不知不覺中真的喝了太多。但是醉了的人是不會知道自己醉了的,他們只會循著身體的意識做出各種行動。

於是祁一抓著顧淩的胳膊,在顧淩停住的這一瞬,循著本能的欲望,吻了上去。

這或許根本不算一個吻,因為一方不清醒,而另一方沒反應過來。但這一次接觸的確突破了顧淩身邊的安全距離,他聽見自己的心,狠狠地猛跳一拍,一粒種子終於鉆破了沈寂了多年的厚雪,破土而出。

顧淩想要有所反應的時候,這個吻已經結束了,比蜻蜓點水還不如。

而始作俑者因為酒精的作用,竟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麽,拉著顧淩的手在他前面大大咧咧的笑,聽到屋內有人喊他唱歌,居然揮揮手,就歡快地走掉了。

顧淩目瞪口呆,——世上竟有人耍酒瘋耍得如此不動聲色!

他差一點就把祁一給拽了回來,然後惡狠狠地沖他說,“你這個以為喝了酒就有恃無恐的小流氓,看我不親哭你!”

當然,他殘存的理智叫住了他。

顧淩吹著夜風冷靜下來,忽然覺得他這一陣子的不安和惶恐都特別好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自欺欺人這麽久,一個吻,足以打破他所有的心理建樹,他的心防,就是如此脆弱不堪。

他忽然就覺得,自己能夠變得更勇敢一些了,對面是祁一,就算把自己的內心赤裸裸的交出來,好像也不壞。

就算是最壞的結局又能怎麽樣呢。

畢竟我喜歡他啊,這個聲音已經藏不下去了。

我很喜歡他。

顧淩在心裏確認這一點的時候,才發現這段路,他其實已經走出去很遠了,遠到他回過頭,看不見起點。

第二天清早,劇組放假,顧淩回了趟家。他帶了一束花,坐車去了b城的郊外。

在車上,顧淩回想起昨天晚上祁一酒後的話,雖然他當時不清醒,但聽得出是真心,他說,“只要顧哥在旁邊,我就覺得幸福了。”

幸福麽……

顧淩差幾乎就要忘記這個詞。

好在他昨晚睡了一覺後,痛定思痛,終於想了起來。

他記起來了,那個晚上,他在餐桌旁哭,媽媽用創口貼把傷口貼上後,蹲下來,將他抱入了一個柔軟又溫暖的懷中。

“小淩你知道麽,媽媽懷孕的時候其實很害怕。”女人的語氣十分溫和,比落雪還要優柔,“生孩子的時候也很怕,媽媽怕得不得了,但是……”

“媽媽遇見了天使。”

她像是在講述一個童話故事,夢幻般的笑了。

“在你出生的那一天,天使們聚了過來,因為她們要創造一個美好的願望,讓美夢成真。”

“這就是你,小淩。”

她輕輕揉著小孩後腦勺的頭發,嗓音有些發顫,“媽媽已經不恨那個男人了,你出生之後,媽媽也跟著新生了。”

“你就是媽媽的幸福,只要你快樂健康,媽媽不管怎麽樣,都會感到幸福。”

……

顧淩的記憶開始愈發清晰,媽媽甚至在住院的時候,見到他的時候,都是一直笑著的。所以他當時才一直以為這個病是可以好轉的,未來還能有許多時間,然後安心地去拍了自己的電影。他當時幻想著,等演好這部電影,自己出名了,再等媽媽出院之後帶她去看,她一定很開心。

後來才知道,媽媽原來是在他來的時候,故意強打著精神。

他啟程去劇組的前一天,拿著自己和另一個演員的合影給媽媽看,媽媽很高興,一直捧著手機笑,說:“這可是我最喜歡的演員之一,你記得要個簽名回來。”

顧淩在旁邊“嗯嗯”點頭,又聽見她打趣道:“不過他怎麽長頭發了,還是之前電影裏光頭的時候最好看嘛哈哈……”

這時候她因為化療,已經剃光了頭發,戴著帽子,眼看顧淩表情就要變了,用手機拍了拍他的臉,笑了:“不過論光頭,還是媽媽最好看。”

顧淩接過手機,唇角沒憋住,也被逗笑了:“媽媽什麽時候,都是最漂亮的。”

顧淩離開的時候,回過頭,看到媽媽面帶微笑,安靜的註視他,漂亮的眼睛如蘸墨一般清晰和明亮。

“千萬不要感到寂寞呀,小淩。”

這是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

顧淩下了車,讓司機在原地等他。他拿起花,徒步走進了墓園。

墓園很大,不知安置了多少靈魂。他找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那塊墓碑,將花放下,蹲在它的面前發呆。

天氣十分晴朗,周圍十分安靜,沒有別人。顧淩就這麽看著碑上的名字,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如何開口。

“我遇見了一個人。”

俗套的開場白,卻最適合講故事。

“第一印象是熱情又聒噪,我也不清楚當時是怎麽就縱容他了,但是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可能是因為這一點吧。”

他自嘲的笑了笑,“這麽一想,我還真是個膚淺的視覺動物。”

他沈默了片刻,百無聊賴地撥弄著地上的花。

“但是現在,我覺得自己已經離不開他了,我喜歡他。”

“他年紀明明比我小,但可笑的是,我什麽都不能給他,在感情上,我竟然不是一個占優勢的人。”

“反而是他,來填補了我的內心。”

“他就像個小孩兒,表達喜歡的時候,也沒有什麽技巧,橫沖直撞,又笨笨拙拙的。”

“但非常真摯,又非常溫暖。”

顧淩撿起旁邊的樹枝,在地上胡亂地畫著什麽。

“我想,我好歹也比他大,總不能連這點勇氣都沒有吧。我本來想去告白的,但想著還是回來告訴媽媽一聲,我有了喜歡的人,我終於要戀愛了……”

一行無聲的眼淚從顧淩的臉頰滑落。

“我不會再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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