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淩第二天遇見祁一的時候有些心虛, 試探性問他：“你昨天看微博了麽？”

祁一茫然地搖頭：“沒啊, 我最近沒空看手機，怎麽了？”

顧淩放下心來：“沒什麽, 我就隨便問問。”

這時, 周行雲從旁邊路過，祁一沖他揚了揚下巴, 敲他肩膀打招呼：“喲, 帥哥，今天也很帥。”

周行雲冷漠臉，拍開他的手：“去你的。”

周行雲走開的時候祁一還使壞地絆了他一下, 然後得逞又好玩地笑了幾聲, 周行雲煩躁又無奈地指了指祁一，罵罵咧咧走開了。

這就是朋友之前普通的互相使絆子和打招呼, 祁一對周行雲向來就是這麽幹的, 但顧淩今天在旁邊圍觀，就莫名感覺微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一時風譎雲詭, 心中萬般不是滋味。

祁一因為要錄綜藝，拍完今天的戲份也是早早地趕著走了。

顧淩癱在斜邊椅上，神不守舍地看著劇本, 是不是偷瞄一眼遠處的周行雲, 一旁的陸施雨敏銳地察覺到端倪，一把推開顧淩的劇本，鄭重其事地問：“你幹嘛呢？”

顧淩拿開劇本, 奇怪地看著她：“你怎麽了？”

“什麽叫我怎麽了？”陸施雨感到無語，“你這眼神飄哪去了，這小周臉上刻著你的臺詞還是怎麽了？你移情別戀啦？”

“你胡說八道什麽呢……”顧淩毫無底氣地嘀咕了句，想了想，偏頭問她，“周行雲是直男嗎？”

“應該是吧。”陸施雨疑惑不解，“你問這個幹嘛？”

“沒什麽。”顧淩開始瞎三話四，“就是好像現在的男團都像gay，我隨便確認一下……”

陸施雨把椅子拉近了，狐疑地盯著顧淩，篤定道：“你今天有問題。”

顧淩被她看得發毛，揮揮手：“你別這麽看著我。”

“我不。”陸施雨果斷拒絕，“除非你交代問題。”

顧淩猶豫好一會兒，決定認輸，嘆了口氣，悶著嗓小聲道：“就是，祁一會不會喜歡周行雲啊……”

陸施雨瞠目結舌，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顧淩喊她：“你幹嘛啊，這個表情。”

“我你知道你今天哪有問題了。”陸施雨失望地嘆了口氣，指了指顧淩的頭，“你今天腦子出問題了。”

顧淩不服氣道：“唉，你幹嘛罵人啊……”

“我還就真的罵你了。”陸施雨覺得眼前這事兒可笑極了，當即演示了一個什麽叫小聲怒吼，差點嗆到自己的口水，“祁一喜歡個鬼的周行雲，如果祁一要喜歡一個人，他喜歡你啊，哥哥！”

顧淩一臉茫然：“啊？”

陸施雨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操這份心，只覺得自己心臟疼：“別告訴我你這看不出來，如果你跟我說你沒看出來，我要麽罵你缺心眼，要麽罵你白蓮花，你自個兒選個好聽的。”

祁一喜歡……我？

顧淩大腦好像終於開機了似的，開始緩慢轉動思考了起來，認真想想回憶裏他們相處的情況，好像的確有點像這麽回事，難道祁一並不是本身的性格容易害羞，而是遇見他才容易害羞嗎？祁一在他面前，和在別人面前，其實是不一樣的嗎？

陸施雨見他不說話，喊了他一聲，問道：“你是喜歡祁一的吧？”

“我……”顧淩非常動搖，“我不知道。”

陸施雨看到顧淩眼中有些躲閃的目光，蹙了蹙眉：“你是不知道，還是不願意去想這個事。”

“我對愛情這種東西很陌生。我不知道他有多喜歡我，我有多喜歡他，我們都是男人，而且都是藝人……”

顧淩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語氣游移不定，仿佛隨時都能被風推倒，“一段感情的不確定因素太多了，我既沒有確切的認識自己，也不敢說已經完全認清了他，這段感情能不能安穩，能不能圓滿，結局會不會以遺憾告終，我統統不知道。”

“我不想有缺陷，也怕以後我們其中一個人會後悔。”

“人又不能預知未來，不開始怎麽知道以後會怎麽樣。”陸施雨不能理解為什麽他會這麽患得患失，感到很疑惑，“就算有缺陷又怎麽樣，世界上不可能有完美無缺的東西，這一點若有若無、甚至可能是子虛烏有的缺陷，竟然會讓你這麽害怕嗎？”

顧淩沒有繼續說話，重新拿起劇本，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陸施雨見他不想理自己了，知道自己說得太多，一不小心僭越了，只好聳了聳肩，知趣地移開了。

顧淩其實一直沒有剖析過自己的內心，去試圖弄懂自己的想法，他的一切行為都是憑借不經思索的第一反應。一天的戲份收工之後，在回酒店的路上，顧淩終於有閑暇去仔細思考這一點，也就是很多雞湯裏說的“面對自己”。

顧淩其實不喜歡這四個字。說起“面對”這個詞，常見的詞組有“面對挫折”、“面對現實”、“面對失敗”……而“面對自己”，聽上去就像你這個人特別的不堪，你面朝著鏡子裏的自己，告訴自己說“你就是這麽個破人，接受現實吧”，仿佛“自己”就是你人生中最大的失敗。

絕望中還有那麽一絲倔強的掙紮，這可真是個好詞組。

顧淩知道白天陸施雨為什麽會對他疑惑，因為陸施雨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對想象中的困境而感到惴惴不安。顧淩自己認真的想了想，世界上有個詞叫“有恃無恐”，所以只有擁有很多的人才會無所畏懼，他從來不是那個擁有很多的人。以前他媽媽還在世的時候，無論是不是在身邊，他都能感覺到身後有個柱子能給他的精神一個支撐，雖然他並不是天生對生活很積極的人，但擠也能擠出一點意義出來。結果有一天這根柱子斷了，顧淩精神上也有什麽東西斷了，如同受了不可逆轉的內傷，無論已經過了多少年，他都只能逃開這處傷口。

他沒有父親，他甚至不知道給了他一半DNA的那個男人姓什麽，長什麽樣，但他其實不是一個喜歡自憐自哀的人，從小時候開始，他就一直覺得可憐的那一個不是他，而是他媽媽。

小學的時候，他的姨媽有一次告訴顧淩，說當年顧淩出生的時候，其實有其他人家想收養他，如果當時他媽媽答應了，自己的生活就會好過很多，也不會只能一個人辛苦的帶著孩子。姨媽把這件事告訴小孩兒的目的其實是為了自己的妹妹，想讓孩子能夠了解媽媽的心情和愛意，然後聽話懂事一點，結果沒想到竟產生了矯枉過正的效果。

顧淩一直能聽到別人的閑人閑語，一般都是大人之間傳八卦，然後傳到小孩之間，所以後面全班的小孩兒都知道了顧淩沒有父親。小孩兒其實不太懂事，往往只會模仿大人的口吻，並不知道語言有時候能多傷人。

“顧淩的媽媽就是因為有個小孩兒才一直嫁不出去，長得漂亮也沒用，相親都被男人嫌棄”、“顧淩的媽媽這麽辛苦，就是被孩子拖累了”……

他每次聽到這些，最開始會難過，後來就習慣了，甚至認同了自己的確是個拖累，直到有一次，他聽到一個男孩兒說：“我媽說了，顧淩媽媽就是仗著年輕的時候太漂亮了和男人亂搞，所以才會這麽慘，都是自找的……”

顧淩第一次打架，把人剛換的兩顆牙全揍掉了，直接請家長賠醫藥費一條龍服務，還要摁著頭給對方道歉。

他其實心裏很委屈，一直繃著小臉，但僅有的一點倔強不允許他在外面哭出來。回家之後已經很晚了，媽媽也沒有教育他，只是摸了摸他的頭，讓他坐在餐桌邊等，然後進廚房系上圍裙，很抱歉的對他說，今天沒時間買菜了，晚上吃面可不可以。

顧淩點頭說可以，媽媽突然又想到什麽，從冰箱裏拿出西紅柿和雞蛋，微笑著說，可以在加上一層西紅柿雞蛋的澆頭。

媽媽切菜的時候，顧淩看到她的側影，突然眼淚就憋不住的哭了，邊擦眼淚邊帶著囁嚅的哭腔，說：“如果我不是媽媽的小孩就好了，如果我不是媽媽的小孩，媽媽早就能得到幸福了……”

媽媽聽到這句話，頓時一個分神，切到了手指。

血順著指縫從手背上滑了下去。

那是顧淩見過最刺眼的紅色，像是最尖銳的火，穿透了他的眼睛，將痛意刻入了從今往後每一次噩夢的深處。

……

“顧老師、顧老師！”

被喊起來的時候，顧淩才發現自己在車上睡著了，往窗外一看，已經到了酒店。

“快回房好好睡覺吧。”旁邊助理關心道，“這麽短的路程都睡著了，可見顧老師今天真的感覺很累啦。”

顧淩漆黑的瞳孔略帶失焦，看上去帶著惺忪的迷糊感，的確像是個沒睡醒的人，動作也比平時顯得溫吞了些。

他平心靜氣地道了句謝，然後進酒店上了電梯。進屋前，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眼祁一的房間，從門縫裏看不見燈光，應該是沒人的，想來綜藝應該要錄制很久，可能今天晚上都不一定能回來了。

他忘記了祁一是什麽時候開始跑綜藝的，但總感覺，已經很久沒和祁一好好的說上幾句話了。

顧淩突然覺得心中空落落的，要是平時，只要看到祁一在旁邊笑著，他的心情好像就能好很多。

人與人的互相影響真是太奇怪了。顧淩在心中自嘲的笑了，忍不住想，他在遇見祁一之前，又是怎麽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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