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07

關燈
愛國者一邊加速閱覽文件,一邊快步穿過走廊。落地窗的碎影一道道劃過紙面,他看得太認真,在拐角與米莎撞了個正著。

他們的身高差太大,小蘿莉幾乎嵌進了他的衣袍裏。愛國者趕快把她扶正:“抱歉,我,沒註意。”

米莎揉揉額頭,揮了揮手上的報告:“不,是我沒有看路。”

代步機的聲音自前方響起,W踩著懶人滑板,在車把手上狼吞虎咽地扒盒飯,碎骨跟在她身後,正用平板刷新剛出爐的文獻。

愛國者與米莎對視一眼,並肩向研究室走去。

“疾控中心的血清測試出來了。”

梅菲斯特自記錄表中擡起頭來。他眼下的烏青極重,像半只黑黑的蝶翼:“如何?”

霜星搖搖頭:“毫無效果。最初痊愈的研究員體內的確出現了抗體,但血清卻對新型病毒毫無作用。”

“說明病毒是在陪護身上發生的變異,那幾人就是傳播源頭。”梅菲斯特撩了撩額發,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DNA病毒,還是聞所未聞的覆雜分子結構,能變異成這樣實屬難得。”

“畢竟是‘外星生物’。好在它仍未二次變異,我們還有時間……”

霜星瞟到臺歷上的一個個紅叉,很自覺地噤了聲。梅菲斯特對比了一下記錄,似是在尋找下一個方法:“血清的路行不通了。特效藥的研制消息呢?”

“還沒有最新的。”

為了長時間面對顯示屏,研究員戴上了防藍光的平光鏡。鏡面反光磨花了綠色瞳仁,他的眼中盡是渾濁血絲:“好,我知道了。”

霜星卻沒有走。

“你應該哭一場的,我覺得。”

梅菲斯特搖搖頭:“我們的確還有時間,但不是用來哭泣的。”

“你真的不去陪他?”

“如果就差這一天,我就能試出特效藥了呢?”

“不能這麽估算。快點,去看看他吧。”

梅菲斯特安靜了很久。秒針輕輕地響,白發研究員摘下眼鏡,用手腕揉了揉眼睛,臉上盡是掩不住的疲憊:

“……我不想弄出一副見一面就少一面的氣氛。”

“以往的病毒有跡可循,此次卻是聞所未聞的新敵人。特效藥的研制兩分靠技術,八分靠天命……梅菲斯特,你要接受現實。”

“我能找到特效藥。浮士德必須相信我,我自己更要相信自己。”

兩人的對話又輕又慢, W卻聽不下去了。她走到梅菲斯特的電腦後,一把拔掉了電源插座。

幾日通宵下來,小白毛的反射弧變得極慢。他怔楞了幾近半分鐘,看看W,又看看自己黑漆漆的電腦:

“呃……?!”

W像是出了一口惡氣。她執著插頭線,在空中轉圈圈:

“不用呃,我看到你按保存了。滾去醫院,陪他多久都好——立刻,馬上。”

浮士德沒想到梅菲斯特會突然出現。他慌忙把書本藏到身後,卻還是被梅菲斯特看到了:“你在寫什麽?”

浮士德穩住表情:“讀書的批註。怎麽過來了?”

梅菲斯特快步上前,抽走了浮士德手上的書。內側書頁夾著一張紙,上面寫滿了各式各樣的囑托,梅菲斯特快速瀏覽了一遍,把紙張展到浮士德面前:

“‘別了,伊諾’?這是什麽?遺書?”

警官張了張嘴,聲音很輕:“不會用上的,就是,以防萬一……”

“沒有萬一。”

浮士德頓了頓:“嗯,我知道。”

“要是有這個萬一,你也沒必要寫遺書給我。當初說要一起活下去的是你,薩沙,你想要食言嗎?”

梅菲斯特的聲音很平靜,浮士德卻聽出了他隱含的意思。警官破天荒地亂了心,連話語都帶了些顫抖:

“你知道的,我不想離開你,這並非我本意……但是,如果我真的先你一步離開,不論是病毒,還是別的什麽天災……我希望,即使是一個人,你也要活下去……”

“浮士德。”

梅菲斯特很少在私下這麽叫他。浮士德肩膀一顫,像做錯事的孩子。

“……對不起。”

他的愛人沒有指責他。梅菲斯特把那封遺書攥成紙團,擡手就扔進了垃圾桶。

“你救過我一次,是我的英雄。能不能給我一次成為你英雄的機會?”

距病發已經過去了七天,浮士德的臉上開始出現細小的結晶,看上去像爬行類的黑色鱗片,梅菲斯特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臉,浮士德安靜許久,才輕輕覆上他的手:

“你已經是我的英雄了。”

梅菲斯特想了想:“你說母親去世之後的事嗎?那是我自己……”

“不,不是……比這早得多。”

他的愛人坐在床上,漂亮的青眸子裹著兩枚紅色眼瞳。此時,那兩抹赤色正灼灼地燒著,梅菲斯特在裏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影子扭曲縮小,變成了白發的小小少年。

那一刻,他明白了浮士德想說的話。長大的伊諾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眼眶中的淚水:

“你啊,你……真的是一個……”

他再也說不出“混蛋”二字。護目鏡中盈了霧,混沌白汽在他眼前升起,梅菲斯特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自己的五指被愛人輕輕扣上了。

長大的薩沙抱住了他,像在環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梅菲斯特卻哭得無法自抑,他抱著愛人的腦袋,語氣都變得抽抽噎噎的:

“薩沙,如果我和超級英雄一樣,天生就會魔法。只要對你吹一吹氣,你就能痊愈,再親吻你一下,你就能健康到老……如果是在那樣的世界,你是不是就永遠不會離開我了?”

他哭得太慘,浮士德卻輕輕笑了:

“不論是哪個世界,我都會陪伴在你身邊。”

一年前,他的浮士德從天而降,制住了襲向他的匪徒。兩人在第二天就交換了戒指,浮士德理所應當地成為了梅菲斯特的英雄。

然而,十八年前,他也是這樣出現在薩沙身邊,告訴他,他的眸子與惡魔無關,他適合當一位狙擊手。

時至今日,最初的記憶已被歲月磨花。在小伊諾的認知裏,那不過是普通不過的鼓勵,但他沒有想過,在備受歧視與欺負的小薩沙眼中,那位敢於直視他瞳孔的白發少年,就是一個從天而降的超級英雄。

拯救了他生命的,超級英雄。

梅菲斯特離開了,小盒子恢覆了往常的冷清。浮士德從廢紙簍中撿回遺書,把紙團展在桌面,又將褶皺細細撫平。

夢想常常照不進現實,超級英雄也有無法完成的事,特效藥在七天內研制出的幾率有多大,浮士德心裏清楚。

梅菲斯特把他的筆一起扔掉了,浮士德尋不到另一只新的筆,只得拿出手機,把內容一點點地敲進備忘錄裏。

礦石病的副作用已經出現在他的身上。他的力氣變得極大,不可控的力道同時抽走了他大部分體力,每敲幾下,浮士德就要休息一小會。天色由晴轉陰,他卻還沒敲完遺書的一半。

浮士德放下手機,再次決定小憩一陣。屏幕突兀地亮起,浮士德看了看來電顯示,是霜星的號碼。

“餵?”

“你們吵架了嗎?”

霜星向來直來直去。浮士德楞了楞:“算是吵了……吧。他現在怎麽樣?”

霜星退後幾步,往樓下瞟了一眼:“在狂啃能量棒。”

浮士德捕捉到了關鍵字:“能量棒?他又不好好吃飯?”

“不然呢?這家夥根本不吃不是你做的食物。”

浮士德覺得不可思議:“不對啊,我常會帶他去餐館吃宵夜,他還和我說,研究所會統一訂盒飯……”

“那我更正一下,他只會吃你做的和你餵的食物。他也沒騙你,研究所是會訂盒飯,只是他一口都沒吃過。”

浮士德扶額:“我就說,這家夥怎麽一直餵不胖。”

“所以你明白了吧。”霜星把手機換了一邊,“如果你走了,梅菲斯特絕不會在世上獨活。”

“他不是嬌弱的女子,我的愛人比你想象的要堅強得多。”

“那只是在你面前。我從小看著你長大,可能比他還要知道你在想什麽。別說這種有的沒的,你一定要努力活下去。”

浮士德慘淡地笑了笑:“那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霜星安靜了一會。白發少女低著頭,直劉海遮住了她的面容。

“記不記得‘雪怪小隊’?”

浮士德精神起來:“當然!他們照顧了我很多。”

“嗯。你那時只是個小豆丁,還老被欺負。大熊打走欺負你的家夥,佩特洛娃她們帶著你玩耍,還把玩具讓給你。”

警官笑了:“我記得。她們問我想玩什麽,我說想玩射擊游戲,妮娜就弄了個會漏水的水槍……”

霜星沒有說話。浮士德察覺了她的沈寂,慢慢停下話頭:“……發生了什麽?”

“妮娜在疫區犧牲了。她染的是埃博拉,我甚至無法把她帶回來,只能把她就地火化……‘雪怪小隊’都是無牽無掛的孤兒,她走了,留下的遺物還沒骨灰盒大。”

浮士德的心臟停跳了一秒。一張帶著些雀斑的臉出現在他的眼前,他抿緊嘴唇,膝上的手握作拳頭:

“對不起……”

“不必道歉,她給泰拉世界留下了一系列科研數據,那是能拯救千萬人的無價之寶。我們這些研究傳染病的,用生命交換科學的進步,也算死得其所。你呢?你是一個刑警,會甘心在這裏倒下嗎?”

電話那頭沒有響聲。霜星深吸一口氣,慢慢說出了心底的話:

“相信他吧,浮士德。梅菲斯特是個大混賬,但這是他所熟悉的戰場,你的愛人比你想象的要出色,也比你想象的要愛你。”

警官沈寂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知道了,我會相信他。妮娜的事情,我很抱歉……離開後孤兒院後,就沒有去看過她幾次……對不起。”

“沒關系,我們幾乎不在烏薩斯。妮娜一直很關心你,現在的她也一定很想你,但她絕不想那麽快就見到你。”

浮士德笑了。他擡起手,輕輕抹了抹眼角:

“那我努力一把。”

“好。妮娜會保佑你的。”

梅菲斯特是那麽依賴他。他不會用洗衣機,找不到消毒水的瓶子,不會開車也不會做飯,連戒指都要他幫著戴上。浮士德掛上電話,才感到全身發冷。

他一廂情願地希望梅菲斯特能在沒有他的世界裏好好活下去,但他卻沒有想到,失去配偶的鴛鴦,又如何能活得長久?

霜星走下臺階,回到了實驗室裏。W已經幫他把電源線戳了回去,白發研究員正坐在電腦前,一點點地查閱著可能的解決方案,霜星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看窗外的星星。

妮娜,你看,那兩個孩子都長大啦。

浮士德被推進了另一個病房。他還沒躺多久,梅菲斯特的電話就打來了:“怎麽樣了?”

警官嘗試深呼吸,胸腔卻立刻傳來刺痛:“……不錯,活下來了。”

梅菲斯特聲音嘶啞,聽上去離崩潰不遠了:“進ICU還叫不錯嗎?!你等著,我現在就過去陪你……”

浮士德盡力讓自己的聲線平緩:“不用……了,還有,四天,急什麽。”

醫護抽走了他的手機,把面罩罩上他的口鼻:“梅菲斯特先生,您的愛人已出現呼吸困難的癥狀。我們正給他戴上呼吸機,請您晚些再和他通話。”

W路過水族箱的時候,梅菲斯特恰好放下手機。白發少女把文件放到一旁,假裝沒看到梅菲斯特濕潤的臉:

“看珊瑚不能解決問題。過去陪他吧,研究我們做。”

梅菲斯特抹了把臉,胸腔如風琴般鼓動:“……不行。差一點,就差一點。”

W嘆了口氣:“現實殘忍,但你得接受。全泰拉的抗病毒藥物都對這個病毒毫無作用,你以為這意味著什麽?”

梅菲斯特皺緊了眉,綠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水族箱:“我覺得我們忽略了一些很重要的訊息。一些肉眼可見的,卻被我們忽略的信息。”

W幹脆走上前去,和梅菲斯特肩並肩蹲著:“這個結論從何而來?”

“直覺。”

白發少女撓撓頭,決定不和他爭辯這個:“浮士德在隕石公園看到的礦石粉塵是怎麽回事,你想明白了嗎?”

“還沒有,但碎骨整理了一些讓我有些在意的東西。他分析了最開始患病的幾份病例,發現在患者中,有3.25%的人在發病前出現了程度不同的皮疹。。”

“礦石病患者基數太大,我傾向於巧合。”

梅菲斯特搖搖頭:“我的意思是,礦石病的病程變化,是不是像極了皮膚感染?”

“是說病毒侵入人體的變化?單看外觀是很像啦。但它和皮膚病不同,礦石首先生長在呼吸道和內臟,隨後才會蔓延至皮膚表面。”

梅菲斯特的瞳孔散了焦,像一具沒有生機的玻璃娃娃。但W知道,這是他在思考時的專用表情:

“為什麽是礦石?”

W始料未及:“啊……?”

梅菲斯特轉過頭,無機質的目光讓W感到些許發毛:“為什麽是礦石?不是別的什麽?”

W有些無奈:“這個問題相當於‘你為什麽會長成這樣’。”

梅菲斯特無暇應對她的吐槽:“……傳播途徑是粉塵。為什麽是粉塵?病毒隱匿性比肉眼可見的粉塵高得多,還需專門設備進行消殺……為什麽它一定會和粉塵一起出現?”

“……你問問創造它的外星人?”

梅菲斯特安靜了一會兒。

“你看過懸疑小說嗎?”

W快要跟不上他的節奏:“呃,看過。”

“懸疑小說的精髓在於伏筆的埋設,前期埋下的伏筆必須合理又不顯突兀。‘常規’最容易蒙騙讀者的眼睛,很多人看到結尾才會發現,許多你覺得‘常規’的東西,竟就是最‘異常’的點。”

W放棄了獨立思考,選擇跟著梅菲斯特的步伐走:“那要如何做到伏筆的‘常規’化?與‘真相’相關的東西,怎麽樣都會突兀的吧。”

“舉個例子。角色A在法治社會殺人了,這突兀嗎?”

W點頭:“突兀。”

“那麽,角色A是一個危險的反社會人格,他在法治社會殺人了。這突兀嗎?”

“不突兀。”

“然而,結局卻告訴你,角色A實際上沒有殺人,因為這是一個法治社會。你覺得合理嗎?”

W楞了:“……這……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先入為主的定義會迷惑我們的判斷。角色A是反社會人格,所以你覺得,他殺人是合理的;礦石病病毒是‘外星來客’,所以你覺得,它展現出什麽特性都是合理的。”

W似乎明白了梅菲斯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

“組成它的物質都是泰拉有的,又和我們一樣靠DNA繁殖,它可能會有特殊的地方,但也需遵循法治社會的大前提。”

梅菲斯特頓了頓:“現在回到第二個問題。為什麽是粉塵?”

W好像開了竅:“根據報告,若它依附於粉塵,可以在上面存活半個月。但只要離開粉塵,病毒只能存活半個小時。”

“粉塵是無機物,病毒需要尋找宿主才能存活。為什麽它可以在粉塵上活半個月?”

W楞了許久,突然想到了一個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她下意識地縮起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東西不是粉塵?”

“不知道。黑礦石正被整個泰拉翻來覆去地研究,目前仍沒有關於它的任何突破性進展。”

梅菲斯特轉過頭,死死盯著面前的水族箱。W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玻璃後的珊瑚:

“是不是該回到第一個問題……為什麽是礦石?”

梅菲斯特垂了垂眼:

“珊瑚看起來和石頭一樣,實由活體珊瑚蟲一點點分泌鈣質黏合而成……我懷疑,在礦石的背後,藏著我們還未發現的黑手。”

“你的意思是,我們只看到了珊瑚,卻沒看到珊瑚蟲。”

“對。假使真的有這樣的‘幕後黑手’存在,沒道理到現在都沒找到。”

“目前的技術還不足以發現?”

“難說。”梅菲斯特換了個姿勢:“這是我所能考慮到的全部進展了。”

W活動了一下肩頸:“說了那麽多,結果還沒有解決第零個問題。”

“第零個?”

“是啊,我們最初提出的問題——浮士德在隕石公園看到的亮閃閃究竟是什麽。”

W只是順口一提,梅菲斯特卻突然啞了聲。

“……等等,煙花……我記得,有人加熱過礦石樣本……”

W點頭:“有勇士加熱過。礦石爆了,成功炸掉了研究所的顯微鏡。”

“溫度多少?”

“那個團隊是逐漸升溫的,升到六十度礦石就炸了……你去哪兒?!”

梅菲斯特轉身便往樓上跑:“幫我拖住其他人!特別是塔露拉!”

W想要追上去,她的腿卻蹲麻了,待她齜牙咧嘴地撐起身子,小白毛早就沒了蹤影。

愛國者快步向頂層實驗室走去,卻發現塔露拉已經抵達戰場:“……梅菲斯特,在,搞什麽?”

塔露拉被W拖了很久,心情相當差勁:“在BSL-4裏玩爆破。”

愛國者看了看實驗室大門:“你不去,阻止他?”

塔露拉咬牙切齒:“W說,他把所有防護服都戳爆了,只剩他那一套。那個瘋子絕對幹得出這種事!”

W縮在走廊拐角,大氣都不敢出一口。愛國者回憶了一下防護服的價格:“……明年,科研經費,完了。”

“別忘了加上裏面被毀壞的實驗儀器。你猜他炸了幾個顯微鏡?”

愛國者在心裏滾了數個零,默默閉上了眼。

三人相對無言地站了許久,消毒室的燈終於被打開,梅菲斯特匆匆撕下防護服,向他們奔了出來:

“我找到‘珊瑚蟲’了!它才是殺人兇手!……”

梅菲斯特的表情相當扭曲,已經分不清究竟在哭還是笑。塔露拉與愛國者雲裏霧裏,梅菲斯特剛想繼續說,右腿卻踉蹌了一下,整個人直直向下栽去。

愛國者一把撈住了他,讓他慢慢坐在了地上。塔露拉查看了他的狀態,發覺情況不妙:“ W離遠點,保持空氣流通……按住他的胸腔,讓他慢點吸氣。梅菲斯特,能看見我的手嗎?”

研究所剩餘的人被異動吸引,慢慢聚在走廊中。梅菲斯特的眼前一片漆黑,他順了快五分鐘的氣,才逐漸緩過神來:“……好些了。”

W感到後怕:“你剛才差點猝死!”

梅菲斯特晃了晃頭,他現在仍有些眩暈:“這不重要。我剛才把礦石樣本隔水加熱到七十度,看到了隱藏在病毒身後的某種真核生物。”

塔露拉無暇心疼顯微鏡:“隱藏?它是隱形的?”

“對,這東西很狡猾,要在在爆炸後持續加熱兩分鐘才會出現。推測該生物極耐高溫,唯有在70°以上的環境,它的結構被破壞了,才會顯現出真正的形態。”

W目瞪口呆:“真核……不會是真菌吧?!”

“對。我猜測,我們看到的所謂‘礦石病病毒’實是真菌病毒,它寄生在隱形的真菌裏,並不危害人體。致病的根源是真菌,真菌通過孢子散播,黑色礦石是孢子的聚集體。有報告表明,在患者死亡前,屍體會急劇升溫,孢子便借此分解散播,尋找下一個宿主。”

梅菲斯特強撐著站了起來,一字一頓地下了結論:

“礦石是個幌子,病毒也是個幌子。這是一種由真菌引起、以孢子為傳播媒介的傳染病!”

浮士德覺得,自己似乎撐不到最後一天了。

他的身體要了命的疼,每一次呼吸都伴著腥甜。明明已經被折磨得痛苦不堪,但當梅菲斯特出現時,自心臟傳來的劇痛卻淹沒了一切,警官努力把頭轉向他,眼中滿是淚水:

“伊……諾……”

白發研究員瘦脫了型。他的右腿幾乎不能動了,梅菲斯特拖著腿,用拐杖一點點挪到愛人的床前:

“薩沙。和說好的一樣,我來救你了。”

浮士德拼命搖頭,胸腔疼得快要窒息:“你……防護服……”

梅菲斯特沒有穿著防護服,常服外的白大褂皺巴巴的。研究員坐在他的床前,用手背揩去警官的眼淚,又摘下唯一的口罩,露出了一個疲憊卻萬分輕松的笑容:

“我研制出特效藥了。你願意成為我的試驗品嗎?”

浮士德擡起手,拉住了愛人的衣角:“願,意……但,你,感染……”

“沒關系,試驗品有兩個。一個我,一個你。”

如果特效藥沒有救回你,我就會隨你而去。

浮士德聽懂了他的意思,汩汩熱淚劃下他的面頰,沾濕了身下的枕巾。梅菲斯特的眼中也泛了薄霧,他一下下地摸著浮士德的手背,那是一只拿槍的手,指腹的老繭仍在,上面卻長起了可怖的黑色礦石。

他扣住愛人的手指,低頭親吻了他的銀戒。

-tbc-

皮膚病變是很典型的真菌感染臨床癥狀,但這個眼皮下的線索卻被所有研究員忽略了,梅菲斯特所說的“常規能蒙騙人的眼睛”是這個意思。

由於是真菌導致的疾病,抗病毒的藥才對礦石病沒有效果。但只要發現是真菌,就可以對癥下藥,起碼可以用現成的藥物拖延一段時間。

梅菲斯特所說的“研制出特效藥”是假的,他不可能一天就掏出藥來。他拿來的只是現成的抗真菌藥物,他其實並沒有把握,所以才摘下了防護服,若有萬一,他就跟著浮士德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