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玉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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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放偷偷給劉掌事使了銀子,那劉掌事自然就網開一面,勉強看在放哥的這一點點面子上給寧玉放了三天假,而且事先講好了,三天後還是要寧玉把這幾天落下的活都趕上的,否則一律免談。

可三天假實在是有些短,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取抽絲,尤其傷寒,總得多靜養些時日方能恢覆體力。

羅放這幾天時常陪在身邊,平日裏除了把相國大人那幾匹愛馬伺候好了,就是往她這裏跑,連嬌娘大概都覺得自己受了冷落。

春日裏暖融融的陽光穿過新糊的翠色窗紗,將這個寧靜的午後裝點得即悠閑又舒適,屋子裏彌漫著淡淡的藥香。

“那你為什麽來了相府?”寧玉小臉還是很蒼白,身上披著一件淡青色外裳倚在榻上,手裏拿著一個橢圓形的花繃子,一針一線地繡著一朵芍藥花,針腳細密勻稱,色澤明艷。

羅放坐在旁邊的一把椅子裏,身前放著幾樣顏色相近的紅色繡線,正幫寧玉一根根摘出來,把顏色一樣的放到一起,“我是個孤兒,小時候被一對老夫婦收養,他們後來都老了,就把我送進了相國府,希望我出人頭地,雖然只是當個馬奴,可總比守著田地有見識些。”

“那你還回去嗎?”

“當然要回去。”羅放的那雙漂亮的眼睛突然更明亮起來,“回去照顧我的養父母,他們真的老了。”

他的眼神滿是向往,“小玉,你想離開相府嗎?”

“我……?”她的手微微一頓,極細的繡花針堪堪地刺偏了方向,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此時此刻突然會想起相國大人,那天他那憤怒的表情可能她這輩子也忘不了,她不怕死地忤逆了他,但他終究沒有為難他,這樣是不是說明其實相國大人並沒有如坊間所說的那麽可怕那麽壞?

“怎麽了?”羅放見她魂不守舍,連針都不會用了,趕忙緊張地起身坐到榻邊拉起她的手,仔細瞧了瞧,“紮到沒有?”

寧玉略顯不自然地抽回手,垂頭嘆了口氣,“沒紮到,沒事。”片刻後,方又擡起頭把那針又抽了回來,重新來過。

“小玉,你知道嗎,在相府裏嬌娘對我最好。”羅放轉過身去,淡淡地說著,寧玉撇頭看向他,“你會舍不得她嗎?”

“當然,我最舍不得嬌娘。”羅放終於忍不住說道,“她真的就像我的親娘一樣。”

寧玉笑了笑,把手裏的線打了結,把花繃子推給羅放,“那你看我給嬌娘繡的這幾朵芍藥怎麽樣?可還入得了眼?”

“你繡的自然是最好的。”

他的眼睛亮的如夜裏的雪一般好看,正一眨不眨的瞧著寧玉。

寧玉又把花繃子收回來,自顧自地端詳著,琢磨著哪裏還要改改,羅放卻突然把她的手拉過去,“小玉,兩年後我的賣身契就到期了,可以出府了,到時你和我一起走吧?”

寧玉一楞。

她的確是要出去的,可從沒想過是和羅放一起。

“我帶你走,你什麽都不用怕。”

寧玉看著他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睛,心裏漸漸地浮上一股暖流,而這個少年能給她的溫暖足以讓她開懷,終於紅了面低頭道,“哪裏那麽容易!”

“我幫你攢錢,到時去求劉掌事,這事兒準行。”

春天隨著那夭夭桃花一起落盡了,夏天悄悄而來,窗前綠槐,河堤高柳,暖風熏人醉,月下等禪鳴。

天空一如碧洗,陽光溫暖宜人。

相國府門大開,兩只藏青色神獸雄臥於兩側虎視眈眈,婢女奴才們整齊地跪於石階上,準備叩迎君上的封賞。

正中間,楚慕負手而立。

青絲被精細的編好用高冠束起,一身白色繡著黑色孤鷹長袍,腰系玄色錦帶,垂著一塊羊脂白玉,目光清冷。

不一會兒,十幾輛豪華宮車浩浩湯湯的駛過來,前頭一輛車裏跳下來一個穿著紅色繡樣官府的宮人,先上前給楚慕行了一禮,便退到一側開始念道,“君上特賜相國大人百畝良田,萬兩黃金,寶馬良駒,八寶如意,琉璃花遵,九轉香爐……”

只聽這名字就知道定都是些稀有之物,再看那些宮人紛紛從馬車上搬下來的東西,眾人只覺琳瑯滿目奢華無比,直看得人眼花繚亂。

大概有半個時辰方才把所賞賜的物件都搬進了相府,那宮人也不敢多停留,便匆匆上車離去。

至於君上為何如此作為,只因半月前的宮宴上有人行刺君上,還好相國大人武功高強,及時為君上擋開那一劍,場面驚險。

蕭子瀟一邊指揮著大家把東西都送到倉庫,一邊緊跟著楚慕的步伐往孔雀臺方向走,“爺,君上巴巴送來這麽多東西,這是向您表誠意了?”

“他只是迫不得已。”楚慕的表情看上去並沒有多高興,聲音也有些冷。

“爺這話是從何說起?”

“還記得那天那刺客倒下時的眼神嗎?”

“他當時正看著大殿的上方。”蕭子瀟回憶道,那個眼神的確夠詭異的,為什麽行刺君上時目光不是狠狠盯住目標,反而費勁地翻著眼皮往上看?

“那是因為他們的目標根本不是君上。”楚慕甩袖看向蕭子瀟,那目光似帶著殺氣,某瀟震驚地倏然跪下。

“他的目標是相爺……?”他摸了摸額頭的生出的冷汗,心有餘悸地回想當日情景,君上與相爺當時的距離不到三尺遠,那人那劍假意刺向君上,眾目睽睽之下相爺必會出手相救,此刻若是大殿橫梁上方還躲著一個人,勢必形成三對一的效果,則極有可能成事。

蕭子瀟想到這裏,不禁惱恨自己,抱拳道,“是屬下疏忽,竟讓爺陷入此等危險境地。”

陽光灑著細碎的光折射在蕭子瀟的頭頂,把一頭青絲編的整整齊齊,穿著侍衛統領的官服,正十分自責的單膝跪下,手扶腰間長劍。

“蕭子瀟,你跟著本相爺多少年了?”楚慕俯身單手扶起他,莫名其妙地變了話題。

蕭子瀟一時間有些接受不了相國大人如此平易近人和藹可親,起身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道,“有十年多了。”

楚慕略微沈吟,“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

某瀟一怔,立即站直身板,嚴肅地表態,“相爺還未娶妻,屬下不敢捷足先登,屬下願意一輩子給爺辦差,無欲無求。”

某爺很受用地滿意點點頭,“既然無欲無求,以後就專心辦差,再辦錯什麽事,本相爺可不會像現在這麽好說話。”

“是。”

嘴賤地說什麽無欲無求,那是某瀟為討相爺歡心隨口一說,此刻真想給自己一大巴掌,像他這種二十幾歲的男子,身體健全心智正常威猛彪悍幹柴烈火,怎麽可能會不想有個女人,有幾個可以如相爺那樣清心寡欲的?

“把那些翡翠珠串手鐲朱釵胭脂等物品撿幾樣好的給嬌娘送去,剩下的東西都擡到灼華苑讓子黛隨便挑——”

某瀟緊跟著楚慕步伐,一邊從袖口裏拿出一把十八骨的白色繡蘭花緞面折扇,殷勤地給爺扇風,初夏時節,天氣也越來越熱了,可他心裏卻想到,爺心裏雖然懷疑著言姑娘,可畢竟還是最看重她,每次得了封賞都第一個想著灼華苑,連宮宴這麽大的場合都只帶言姑娘一個人去,嬌娘都沒有份兒。

正想著,楚慕卻停下腳步,“我聽到賞賜裏面好像有個青蘭玉釵,你給我留下。”

“爺好記性,是有一對。”

某瀟小心的觀察著楚慕的神色,只見他雖微蹙著眉,那一雙眼卻飄得很遠,好像已經跨過了青山綠水翠林竹障。

這樣的爺看起來是柔和的,如尋常男子一般,卸去了一身重負,可不對呀,他的爺什麽時候這樣了,難道有喜歡的人了?

是了是了,不然他怎麽會心血來潮地問他那個問題?

可會是誰呢?難道是灼華苑那位?

可楚慕並沒有給他多想的機會,很快他恢覆了往常冷傲神色,揮袖蹬上了玉階,那身高冷的官服,將他的背影勾勒得更加冷俊。

灼華苑。

到了人間五月,桃花落盡,原本那片粉紅欲然的林子為自己披上了一片嫩綠,那垂花門樓前,閑閑地站著幾個粉衣侍女,個個精雕細琢打扮得如桃花一樣艷麗,隨時等候著裏面傳喚。

院內那壇碧青色池水,清澈明凈。

榭臺之上,女子身穿淡紫色絹絲掐腰銹袍,青絲挽成半邊垂月,帶著一朵紫紗堆成的芙蓉花,正側身依著欄桿將手裏的幾片落敗桃花瓣一片片地扔進池水裏。

侍女碧嬈拿著一把紫色稠扇伺候在一旁。

突然,碧藍的天空中一只白鴿朝這邊飛來,那不十分明顯的翅膀扇動的聲音如鐘磬之音一般的引起言子黛警覺,她立刻將手中花瓣全部撒到池子裏,目光淩厲地掃向四周,然後伸手接住白鴿,在它腿下迅速扯出一個寸許字條。

“兩年後。”

看著字條上清晰躍入眼簾的三個大字,言子黛緊閉起雙眼,心裏不知是一番什麽樣的滋味,倏然睜開之後淩厲些許,她一手把字條撕碎,然後輕撫白鴿雪白的羽毛,雙指用力,白鴿的脖子徒然被折斷。

“扔掉,越遠越好。”

碧嬈立刻收起扇子,雙手接過那白鴿,快速退下了。

將信鴿殺掉,就代表著兩年之內她不會再有任何動作,入相府三年,她能得到楚慕的一點點信任難如登天,她剛找到大皇子,一切才剛有眉目,可沒想到這麽快就引起楚慕懷疑,不但派蕭子瀟親自來試探她武功,甚至追查到了秦家,再加上宮宴上行刺失敗,為了不暴露身份,她此刻必須安分,等待時機。

陰謀想在糜爛的泥土裏生根發芽,就必須需要時間的灌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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