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百五十九章 重歸牢籠(1943年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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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三年的春天悄悄的來到了,帶著不忍直視華夏的羞愧。回到上海,覺得又陌生又親切。時隔兩個多月的時光,這裏更加死氣沈沈,陰森可怖,如風雨欲來前悶熱的牢籠一般。在棉蘭的時候,雖然事務繁忙,卻並不煩躁。因為所在之地並不怎麽受到日本人的鉗制,自然也少了些在民族感情上的壓迫感。但是一回到上海,固然繁華勝之,人口勝之,卻讓人油然生出一股難以抗拒的窒息感。見到和自己相似面孔、相似神色的國人,不自主的覺得同病相憐,同感悲哀。

不過,便是在這樣白色恐怖覆蓋的環境下,紅白喜事仍未間歇。到我們回來的時候,文家已經和唐家結了親,年輕美貌的文沁嫁給了病怏怏的唐家三少爺。至此,文家對於元存勖自是恨之入骨,可是,無奈文沁依然心未放下——據說她死也不肯傷害腹中的孩子,執意讓文家不要在此事上繼續聲張。以此為條件,她乖順的嫁給了父母所青眼的唐家少爺。

這大概是諸多女子的必由之路吧。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有幾個人不是被父母的、家族的強大的力量左右抉擇呢?當年的方雲笙是,一向強勢的元存劭是,而今的文沁也是。甚至於文澍,也曾因為無法抵禦外在之力而為難……

不過,文沁的所作所為已經讓我十分詫異。哎,想不到她對所愛的男人竟然如此用心,遠勝於我,幾乎稱得上“忠烈”——這原是形容臣子對君王的心意,此刻用在她身上也未嘗不可。她的心裏放不下元氏,可謂“忠貞”;能夠以一己之力和父輩抗衡,自然也算得上“剛烈”了。

能夠抗拒這種強制力量的,要麽如我,在父母的寬容乃至縱然之下,一走了之。要麽如元存勖一類,天不管地不管,犯了錯、失了手還有人在一旁幫忙料理後事解除憂愁。

可惜,這兩類人,猶如異類,在眾人眼裏,多少有些怪胎。當我回到上海的時候,發現晉商諸人談論的不僅僅是文沁嫁入唐家的事——那件事已經過了氣;還不忘談論我和王家的事——那就是為什麽我依然老大不嫁,東奔西跑,絲毫不尊女子自重之道……

奇怪的是,在受到外族的壓迫和折磨,而無以自救之時,這個古老的民族便發揮舊有的傳統——折磨自己人。越來越多的人推崇孝道,推崇三從四德,倡導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一派覆古之風。

和母親說起來,她只是勸我寬心,不要多想,也不必多聽。因為在一個錯亂的世道上,你怎麽走,都難以走出完全正確的路。

果然母親是見過世面、頗有智識的女人,她短短的幾句話便讓我轉換了思維,如陶淵明所寫的五柳先生似的,“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在現在這個一千二百萬平方公裏內天聾地啞、而只能聽得見人間哀嚎的世道裏,能活著,能說話,能吃飯,還有什麽不足?!

回頭想想大哥留下的產業,也是如此,順其自然吧。撕破的關系不必費心彌補,潛在的機會倒是可以把握。由是,我盡可能減少在本土的生意往來,漸漸淡化和那些所謂世交好友的來往,而一步步將家族產業的重心挪向東南亞一帶。甚至打算派人去歐美一帶看一看,畢竟,如果戰爭結束——我相信它終有一天會結束,棋局先布,到時候也好落子。以此也能解決生意上的一時艱難,同時不誤王家之業的長遠發展。現在,無以伸展手腳的情況下,如我一類頗有想法之人自然只能老老實實的呆在籠中,以家庭和個人安命為主,小心翼翼,不惹當局,等待時機。

這期間,我抽了幾次空隙,去舞月樓看了看蘇曼芝,她似乎有些好轉,但也不大愛和人說話,見了我,有時傻傻的笑,有時又默默的哭。我知道她心裏的苦楚,卻也沒有什麽辦法寬慰她。如果有一個人像母親寬慰我似的來說通她,也許會好些;可是這樣的人並未出現。蘇曼芝的哥哥債務纏身,依舊困在香港,須四處躲避債主;而她曾經的、也是唯一的所愛梁覆,此前倒是來看過蘇曼芝,但自從我自棉蘭回來之後,還一直沒有見到過他。聽林秀娘說,梁覆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出現在小公寓了,這讓我感到甚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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