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0

關燈
從一萬米的高空俯瞰大地,脫離逼仄空間的束縛,石頭森林變得無比渺小。放眼看名山大川,胸襟生出三分豪氣,竟覺得可以盡忘前塵,與他共度餘生。

然而回落到地面的陌生城市,心底湧出一絲膽怯。

淡淡的音樂聲,濃濃的咖啡香。樓湛在曬著太陽攪著咖啡。

蘇遠辰跟紀安然一個人拖著一個行李箱,手拉著手走在陽光下。走廊裏蹲著一只黑貓,親昵地朝他們的方向蹭過來。紀安然手指逗著貓下巴,蘇遠辰湊過來:“你還真是受歡迎啊,鄰居家的貓平時我們怎麽逗它都不理。”

紀安然默不作聲地笑笑,提著貓的兩只前爪就要把它擱在自己膝蓋上。

門被拉開,樓湛臉上寫著坦率的驚喜:“遠辰,回來了?咦,遠辰你怎麽不在電話裏告訴我安然也來了?”

“我是臨時決定來的,出了點事兒,想來避避風頭。”紀安然歉然道。

蘇遠辰把東西放好,坐在樓湛對面說:“樓湛,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說。”

樓湛眨著眼睛看回來:“這麽鄭重,是又有地震情報了嗎?”

紀安然猜到蘇遠辰要說什麽,手一松,那只貓被她驟然放下,爪子在她牛仔褲上抓出一條抓痕。

“有沒有抓到你?”樓湛起身問她。

紀安然搖頭笑笑:“沒事兒,只是褲子劃破了。”她坐在蘇遠辰側身,這時不著痕跡地按住蘇遠辰的手,面向樓湛,“樓姐姐,我哥是想跟你商量我在你們這兒住一陣子,你看可以不?”

“安然你……”蘇遠辰沒想到她會打斷先前定好的計劃。

樓湛笑顏如花:“我還當是什麽事兒呢!遠辰你真是的,大老遠的,安然能來玩兒我當然也很開心。今天才回來,你們很累吧。安然你就放心住下,我們有空就帶你四處走走。我去看看洗澡水的溫度怎麽樣。”

紀安然感激地露出笑臉,“那就麻煩樓姐姐了。”

“你忽然這樣是怎麽了?”蘇遠辰有些詫異她的反覆無常。

“我不知道……就覺得我們這樣,對不起樓姐姐。”

“那我腳踩兩只船就對得起她了麽?”從來溫和的蘇遠辰這次竟然也厲聲問她的時候,令紀安然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知道,紀安然不願意直面樓湛,正是因為對他們倆的感情有太多的不確定。

互相喜歡,並不是在一起的充要條件。

紀安然眼神黯了黯,臉上浮現出為難的樣子,蘇遠辰轉瞬就心軟了。

以為離開就是改變,卻不過只是換過地方將舊的自己覆制。紀安然想起施方當時罵自己膽小的話。不以為意地笑笑。她也知道逃避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她不過是從自己活累了的地方去別人活累了的地方。紀安然眼都不帶擡的:“哥,我曾經很想跟你在一起……很想很想……可是現在,我不喜歡你了。”

蘇遠辰的眉深深鎖了起來:“安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你為什麽還要對我說謊?”

紀安然眉眼清秀如畫,嬉皮笑臉:“哥,我當年真的好喜歡你,一直都不敢告訴你……可是人總是會變的,你看你看,時間就是把殺豬刀!”

她笑出聲,想用婉轉的聲音掩飾心裏的不安。

那麽那麽深愛著的蘇遠辰,總是微笑著包容著她一切的蘇遠辰……只要往前跨一步,就屬於她了。

可是她深深知道,蘇遠辰接受她,是以樓湛的退出為代價的,而更大的代價,則是蘇林與蘇瑾的分手。

如果她跟蘇遠辰得到了成全,而周圍所有的人都不幸福,她最終也會不開心啊。

“喲,真是一物降一物啊,遠辰這麽辯才無雙的大才子也被安然說得愁眉苦臉啞口無言了麽?”樓湛走到陽光下,促狹地望蘇遠辰。

蘇遠辰卻走神了,紀安然不知道樓湛是不是聽見他們說的話,這個時候一味推說反而太著痕跡。紀安然推了推蘇遠辰,把話說得半真半假:“在說我的資深蘿莉時代是多麽迷戀蘇遠辰,令他心花怒放,現在已經找不到東西南北了。”

樓湛笑話他:“遠辰,我三生有幸,遇上了你,以後請多多關照哦。”

紀安然洗過澡穿著舒服的睡衣,在浴室裏拿著幹毛巾絞頭發。聽到客廳裏樓湛跟蘇遠辰觀看電視節目而發出的笑聲,心裏有些怪怪的感覺。

她走去客廳,語調略顯誇張:“我洗完了,真舒服。”

蘇遠辰拍了拍樓湛的後腰:“去洗吧,你洗完我洗。”

樓湛回身,與蘇遠辰唇角相碰:“好。”

紀安然裝作什麽都沒看見,將自己換下來的衣服塞進滾筒,往裏加著洗衣液。

蘇遠辰看她倒騰,徑直走過來按下幾個按鈕:“我回頭用便簽貼在上面把中文標註出來。”他鼻下就是紀安然剛洗完的發香。她悶悶不樂挑著洗衣機的樣子顯得寂寞,蘇遠辰心裏不過意,執著她的發梢:“天涼著,我幫你把頭發吹幹吧。”

洗澡水持續著刷刷的聲響。

蘇遠辰的聲音帶著魔力,輕而易舉將她蠱惑。

溫熱的風吹在臉上,蘇遠辰修長幹燥的手指不時從臉側脖後掠過,拉著她的發絲,將熱風吹進去。

簌簌風聲橫亙在兩人之間,那是紀安然不願意用言語來打破的溫馨。

跟蘇遠辰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都彌足珍貴,卻都註定要成為回憶。

紀安然從前是那麽害怕這時刻的失去,怨恨著上天對她的刻薄。如今卻只是想,眷戀著在他身邊的每一分一秒,將他們珍藏成最美的回憶,待她攢足力氣,便勇敢的、帶著微笑去告別。

所以她握住蘇遠辰的手:“可以參觀你的書房麽?電視節目好無聊。”

語言不通帶來交流的無奈,紀安然一聽電視節目裏的日語就覺得頭疼。如果不是她太貪玩,就該跟蘇遠辰一起多學一門外語的啊!

他們的書房像是畫了個三八線,分成兩類。蘇遠辰的專業書不是英文論著就是日語論著,塞滿了兩個書櫃,樓湛的書也都是專業的漫畫技巧跟一些畫冊,底層擺了兩層漫畫。紀安然瞅見,嘻嘻一笑:“哈哈,總算可以不無聊了。”

蘇遠辰以為她會抽漫畫出來看,她卻抽了樓湛的速寫本。

她笑著拿在手中揚了揚,問蘇遠辰:“可以看麽?”

蘇遠辰聳肩:“我都沒看過哦,要尊重主人的隱私。你知道他們這種專業人士,是可能拿素描當做日記來寫的哦。”

“那我還是等樓姐姐洗完澡再問問她好了。”

洗漱間裏發出嘭的撞擊聲,隔著一個客廳,蘇遠辰跟紀安然聽了還是很提神。同時邁步出去,蘇遠辰拍著磨砂玻璃:“樓湛?”

“沒事兒,撞了一下。”

“撞到哪兒了?”蘇遠辰的聲音裏帶著關切。

樓湛從裏面拉開玻璃門,走路有點兒一瘸一拐的:“膝蓋撞門板上了。”

蘇遠辰索性將她打橫報上沙發。樓湛靠在沙發上,雙腿擱在蘇遠辰的腿上,蘇遠辰捋起她褲腳發現她膝蓋上的青紫了一片。他責問道:“怎麽這麽不小心。”

紀安然還站在原地。樓湛不接蘇遠辰的話:“哎,你可讓安然笑話我了啊。”

紀安然被她這麽一提醒才覺得自己站在一旁有點傻:“沒有的事兒,哥,你們家擦跌打撞傷的藥擱哪兒了,我去拿?”

蘇遠辰呃了一聲,像是在思索藥的位置,又像是不明白該對剛才的情況作何反應,連忙亡羊補牢地說道:“在我房間的床頭櫃裏。”

紀安然覺得他們之間的氣氛隱約有點兒尷尬,趕緊轉身跑開。

翻箱倒櫃,對於她這個不識日語,單憑包裝外形來判斷是那種藥的能來說,找出來真的很有難度。

“安然,你找到沒有啊!”

蘇遠辰的聲音清晰地傳來,紀安然無法,只好宣布結果:“遠辰,我不認得……”

“啊,是我疏忽了!”蘇遠辰一拍腦門,走進房來找著藥。

風風火火地進來,又雷厲風行地出去,蘇遠辰沒註意到紀安然的一點兒古怪。

早上睡到自然醒,恰逢蘇遠辰跟樓湛起床的時間。

梳洗過後化了淡妝,早餐是簡單的面包牛奶。面包是自己烤制,蓬蓬軟軟,牛奶很新鮮,紀安然吃得很愜意。

吃過早飯,蘇遠辰跟紀安然一起去購物,樓湛留在家休息。

異國的超市裏,紀安然不時向蘇遠辰請教手裏的物品是什麽,好奇心十足。這樣逛了半天,終於采購齊全。

兩道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長,紀安然跟蘇遠辰一人拎著一個便利袋路過一路一人高的圍墻。

她走起路來一蹦一跳,蘇遠辰也不禁被她的歡拖感染:“什麽事兒這麽開心啊?”

“原因不明地,大概是最近天氣很好。”深深吸了一口氣,這裏環保確實好,天清草綠,與她從前待過的那個城市完全不同。

便利袋被裏面什麽東西的包裝劃破了,東西嘩啦啦地散了一地,卻絲毫也不影響紀安然心情,一樣一樣撿起來往蘇遠辰手中的袋子裏塞。剩下的實在塞不下去,就只好抱在懷裏。圓筒的東西滾出去很遠,紀安然撓了撓腦袋:“我去撿。”

他看著她生動的背影,視線多了幾分暖意。

蘇遠辰騰出手來整了整便利袋裏的東西,卻好一會兒都沒見紀安然回來。

這個笨蛋是不是又走錯了與家的方向南轅北轍了?

心裏暗自覺得好笑,只好去尋她。

紀安然撿回來的東西還拿在手上,卻在別人圍墻邊上做賊一般偷偷朝轉角看什麽。蘇遠辰空不出手來拍她:“幹什麽呢?”

她沒回頭:“沒什麽,好奇心害死貓的事兒,我們回家。”

紀安然推著蘇遠辰的後背,迫他轉身。她臉上的笑太過僵硬,蘇遠辰一眼看出端倪。朝她背對著的方向走過去。

樓湛站在轉角的地方與一個陌生男人說著什麽。

說的是日語,紀安然基本聽不懂。

那是個高個子的日本男人,聲線迷人,看起來也是風度翩翩。男人摟著樓湛的肩膀,兩人邊走邊聊著什麽,單看他們的站姿,似乎關系頗為親密。

紀安然撿東西的時候聽見聲音頗似樓湛的,就不由得湊過來看看了看,一眼之後就看了第二眼……這可惡的好奇心終於連蘇遠辰也吸引了來,真的非她初衷。

反正是看見了。紀安然心想,她跟那個誰,只是在一起抱了抱,路謙就泡進了醋壇子,樓湛這樣,蘇遠辰是不是也會吃醋呢?

蘇遠辰原地楞了一會兒,紀安然說道:“他們在講什麽?是工作的事兒麽?”

蘇遠辰搖了搖頭,唇線抿直了一些,幹燥的唇間發出唔地沈思聲。

他們倆人在圍墻之後,只見樓湛朝前走了兩步,拉開自己與那人的距離。挽著她肩膀的手空了,樓湛回轉過身,朝他保持著善意地微笑:“禦免ね、私は好きな人がいる(對不起,我有喜歡的人了)”。

趁著那人還在發呆的時候,樓湛朝他禮貌地鞠躬,疏離地拒絕,然後轉身離開。

沒有人翻譯,紀安然卻聽懂了。

也許是風涼,被吹得神經有點兒麻木了,紀安然跟蘇遠辰都在原地沒有動。

好半天,蘇遠辰拍了拍紀安然的肩膀:“回家吧。”

點頭,跟在蘇遠辰後面,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聲空曠。紀安然垂著頭,忽然拽住蘇遠辰的衣角:“遠辰,我……打算過段時間回家呢。”

“嗯?”

“不必勉強了。”紀安然在進蘇遠辰的門前,腳尖在地上頓了頓,卻遲遲邁不出去。隔著前庭,她能看見樓湛在房子裏收拾東西的身影,“其實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一起來這裏就是一時沖動。蘇遠辰,我不能不顧我媽媽的感受,你也不可能不顧樓湛的感受。我們倆,只是在這裏上演了一場鬧劇。”

想起自己的可笑,心裏惶惶然。

相較於樓湛拒絕別人拒絕得那麽爽快,自己還賴在蘇遠辰身邊的罪惡感不可言說。

從一段感情的桎梏裏逃離,想要尋求一直以來的愛戀,卻發現根本沒有這種膽氣去愛上他。

此刻一臂距離的蘇遠辰,就像是水中的彎月,看著那麽近,唾手可得。可是她知道。一旦觸碰,只是一潭碎影。

也許一開始她的逃離就是一次錯誤。

蘇遠辰沒有看她:“安然……”

“哎,你們倆怎麽在外面站著,拿著那麽多東西!”清爽的聲音打斷了蘇遠辰的話,紀安然迅速回眸對樓湛解釋道:“走到半路便利袋破了,我們一路抱著回來的,正在說你是不是會笑話我們。”

樓湛接過蘇遠辰手裏的袋子,抱在懷裏:“遠辰你怎麽了,好像臉色不大好,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有的事兒。”蘇遠辰敷衍地笑笑,“在為最近的課題頭疼著,做什麽都心不在焉。”

樓湛溫柔地笑道:“你啊,就是太專心做學術了,所以才會這樣。要不要我給你揉揉肩膀放松一下?嗯?”

蘇遠辰還有點兒發楞,紀安然朝他拼命使眼色,他只好點了點頭:“啊,真是辛苦你了。”

樓湛調侃道:“蘇遠辰你還學會跟我客氣了啊。”

紀安然從旁拿著上次看見的樓湛的速寫本:“樓姐姐,這個本子可不可以借我看啊?”

樓湛目光在封面上浮光掠影地一帶而過:“可以的。”

紀安然當下擠到蘇遠辰身邊:“哥,你看,樓姐姐答應了哦,我沒侵犯人家隱私,我是有道德的人!”

蘇遠辰說了一個紀安然也知道的笑話,他說,你記得Big 棒裏謝爾頓說過什麽話麽,他說,我沒有神經病,我媽媽帶我去看過。

紀安然佯嗔,仔細一想,自己的話還真去謝爾頓那句話異曲同工,頭一扭,看樓湛的速寫去了。

第一頁,那背影似乎有點熟!

第二頁,這側像莫非很大眾?

第三頁往後,輪廓漸漸清晰,開始有了正臉……她心裏的猜想得到了證實,那是樓湛畫的蘇遠辰。他笑著的、不笑的、思考問題的樣子、與人爭辯的樣子、球場上的揮汗如雨、法庭上的嚴陣以待……每一頁都是蘇遠辰。

紀安然看著本子裏的每一頁,都像是一場邂逅,她忘記了去稱讚主人的畫工:“好浪漫。”

樓湛笑著搖頭:“才不浪漫。”

“咦?”

“那時候你哥哥可傲嬌了。”

紀安然心裏的感受莫可名狀,卻抵不過好奇心:“天吶,莫非也是你追我哥的?!”

樓湛點頭:“總要有一方主動啊,那時候你哥一心鉆研學術,完全是資深宅男一枚,只要一天到晚守在圖書館,總會看見他的身影。”

“你你你你……你不會也蹲過點吧?”

紀安然頓時有種高山流水覓知音的痛快感:“我當年是stallker!”

蘇遠辰想撫額嘆息,這就是她所謂的道德跟人品?

“對啊,咱中國人不是喜歡說女追男隔層紗麽,所以有喜歡的對象該出手的時候千萬別客氣。”

“餵,你們無視我的存在啊!”蘇遠辰頗為不滿兩個女人那他當談資。

紀安然與樓湛相視一笑:“哥哥啊,你就讓我在樓姐姐這裏取取經,以後也找個好男人嫁了啊。”

他眉頭深鎖,仔細辨別她話的真假。

樓湛捏著蘇遠辰的肩頭,與紀安然聊道:“這個世界上優秀的男人多得是,可是適合自己的只有那麽一個。看準了,再艱難也千萬別後退。”

看準了……紀安然心裏想,她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月老捉弄啊:“那怎麽才算是看準了呢?”

樓湛釋然一笑:“就像路謙,不是很適合你麽?”

“我們分手了……難道我哥沒告訴你麽?”

樓湛有點兒詫異:“沒有啊,你哥回國之前告訴我你們訂了婚,怎麽說分手就分手了?”

“這事兒說來話長,還是不說了。”她把手裏的速寫本又翻到開頭,“這本速寫,你畫了多久啊?”

“一個月吧。好像是。然後經過我一個月的觀察,對這個人的習性稍微有些了解,我就直接拿著這個本子去告訴蘇遠辰說我喜歡他,想要跟他交往。”

“就……就這麽簡單?”

“不然你以為呢?不過話說回來啊,戀愛的人真的很容易把簡單的事情覆雜化,不過這種心情也只有戀人之間才會有的。如果有這種煎熬的感覺,請務必仔細體會並珍惜,這是愛情來臨的前兆哦。”

蘇遠辰笑著插話:“得了吧你,這麽能說會道!戀愛專家,你合適開個婚介所或者戀愛心理咨詢什麽的,一定收入可觀。”

“這打算也未嘗不可啊!”

紀安然對樓湛由衷說了一句感謝的話,然後進房間上網去了。她的舉動令樓湛有點兒納悶:“遠辰,我剛才莫非一不小心又醍醐灌頂了麽?”

蘇遠辰搖搖頭,神情有些落寞:“其實我一直擔心安然會在感情上受傷。也許我一直走進了一個誤區,她,也一直誤會了自己到底想要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