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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野塵】似是故人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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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冉塵將龍野從自己身上推下去了。可他不能將視線從龍野臉上挪開一一那張臉從來面無表情,此刻卻露出了一點痛楚的裂痕。、

冉塵覺得自己的心也裂開了。但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慢慢起身,穿上外袍,就要出門。、

“殿下!”

龍野一把拽住了冉塵的手。冉塵雙手也是冰冷的,帶了點潮濕的寒意。龍野的卻很暖,很大,好像可以把他整個人都包在裏面。、

“何時?

“ 我隨殿下一起去。”

“我去見皇兄,從不用人跟。你也知道的。

是的。在王都的時候,冉塵去宮裏從來是坐轎子。但他不會坐宮轎,也從來不叫府上的轎夫在宮門口等。他每次都是結束後,撐著一身骨頭到宮墻外,再隨便叫誰去府上叫人來,將他接回家去。、

“我是殿下的侍衛長,不該輕易離開殿下身邊。”冉塵微微一笑,目光晦暗。、

“我是去皇兄身邊。又能有什麽危險?”"陛下他”

兩人對視,無人發聲。直到門外又是一聲尖利的催促,

“冉郡王,陛下在等著郡王您昵,快些吧!”"好,我這就出門了。”

冉塵說完,又輕聲道,

“實在要去,就隨便你了。但是要全都聽我的話,不許抗命。”龍野點點頭。、

冉塵這一次依然是坐轎,龍野是騎馬。離皇帝的大帳還有很遠,冉塵就叫了停。、

“你回去吧。

“我在帳外等殿下。”“不,你回去。”

“我在帳外等殿下。”“我叫你回去!你要抗命?”

四目相接。看到龍野的神情,冉塵的口氣軟了下來。、

“那好。你叫他們將馬趕回去。你在轎子裏等我。不要再往前了,也別亂走。我回來時,你不許出來迎接我。在裏面坐著等我回來。聽懂了?

龍野笑了,點了點頭。

“若是你待不住了,便回去。不必一定等我。”

這一次,龍野沒有笑。更沒有點頭。、

龍野心中突然有了一絲不詳的預感。、

很快,這預感成了真。

整整一天後,冉塵才從營帳中出來。冉逸破天荒地派了人送他,但他從出了帳門就堅持要下了那宮轎,自己往前走。|

龍野看到他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要跌到了。但他竟然沒有。、

這一幕深深刻在了龍野心裏。很久之後,每當他想起這一幕,都覺得這是冉塵半生的隱喻。、

他長得那樣好,又那樣尊貴。人人都以為他占盡了天地的恩寵,就如同此刻他們以為他享盡了皇帝的恩寵。卻沒人知道,他那華貴袍子下那細弱的脊梁,是怎樣的傷痕累累,觸目驚心。、

每走一步,都如走在刀尖上。人人都以為他享盡榮華,他卻竭盡全力,只求再撐過一步,好活下去。、

11、動

龍野熬到那人終於一只腳邁入轎中,才伸出雙臂,將人接了過來。冉塵渾身錦袍已經濕透了,背上隱隱約約有血色透過來。、

他伸手想掀開背上錦袍,手立刻被冉塵按住了。冉塵鄭重地向他搖了搖頭。、

“殿下!”

"不行。我的侍衛長,一定要聽我的話。若是你做不到現在就走吧。”

龍野收回了手。他沒有問,到底發生了什麽。更沒有問,那個人是誰。、

一一還能是誰昵?

單人轎子本就狹小,龍野半跪在地,將正位讓給了冉塵。冉塵閉著眼,倚在座位上,急促地喘著氣。他兩只腳搭在一側,龍野就替他除了靴子,見他雙足放在手心裏。、

那雙腳也是冰冷的。

龍野解開袍子,將那雙腳揣進懷中。冉塵像是坐不住了,又像是有意撒嬌。他從座位上一點點滑下來,沒多久,整個人都縮進了龍野懷中。他用力握住龍野的衣襟,在他懷裏縮成了_團,嘴裏還輕輕念叨些什麽。

龍野俯身去聽。像是感覺到了他的鼻息,冉塵露出一個微笑。他總是笑著的,那笑就像是面具,掛在他臉上。可這一次不一樣__那幾乎算得上是開心。、

“我一直想著你在外面

“知道你在外面有人在等我我就

一一就什麽昵?就不覺得疼?就很高興?就覺得皇兄的刑罰不可怕了?

__不,不是的。冉塵還是很疼,也還是很怕。只是他相信,這一次,他一定能夠活著回去的。__因為有人在等我啊。我要是回不去,他會傷心的吧。

冉塵想著,一個字也沒有說。他只是低聲喚了那人的名字,

"龍野。

“我在。

“你身上好暖啊”

“嗯。”

“抱緊些。”

“好。”&

短短一炷香的路程,冉塵就睡著了。龍野一直不知道他到底經歷了些什麽。他只知道,當他將沈睡中的冉塵抱回馬車裏,那件胸甲已經斑斑駁駁,沾滿了血跡。、

可是那樣嬌氣的一個人,一句也沒有喊疼。

這背後是什麽,龍野不敢想。

就是在這一刻起,他心裏不再稱呼這人為郡王,只叫他冉塵。、

就是在這一刻起,“面聖”這兩字從一個人的恐懼,變成了兩個人的煎熬。

龍野的心裏長出了一個瘡。“面聖”這兩個字就是一把尖利的刀,直接戳到那瘡口裏去,攪弄得龍野疼痛徹骨,坐臥不寧。

12、

皇兄要辦狩獵會。

聽到這個消息,冉塵幾乎當場軟倒下去一一可他不敢。那是皇兄的接風宴,若是他敢昏倒,那等待他的,就是人間地獄。

有時候冉塵自己都很奇怪。恐懼竟有這樣大的力量。恐懼到了極致,莫說忤逆,連逃避都不敢。恐懼到了極致,他甚至可以成為皇兄手中的刀,替他將自己也一塊塊切割了,烹成肉湯一飲而盡,連一滴渣滓都不敢剩下。

這甚至不是個比喻。

冉塵六歲時,突然癡迷上彎弓射鳥。他力氣小,個子矮,手中小弓精致可愛,射出來的箭也是歪歪扭扭。他從沒射中過哪怕一只鳥,可他卻樂在其中。、

直到冉逸聽說了,選在他生日那天,舉辦了那場狩獵。

聽說皇兄為自己準備了慶生宴,冉塵興沖沖去了,還帶著自己那把小弓箭。冉逸將他帶到一片開闊的場地邊,帶他登上高高的觀景臺。直到下面一隊死刑犯被押送進場,一旁全副武裝的,冉塵還一臉懵懂,

“皇兄,他們也是來打鳥的嗎?一一鳥在哪裏?

冉逸看著他,笑了。他的笑自唇角起,自眼梢止,在顎邊勾勒出一條陰鷙的折線。、

“你看著就是。這是皇兄為你準備的慶生禮物一一畢竟,六年前,你的出世也給皇兄我送了一份

大禮。

在冉塵六歲生日那一日,他得到了一場屠殺一一以他生日為名。這時候他才第一次知道,在冉逸心中,他的出生,原來是一場可堪詛咒的天降血災,一場傷害與掠奪的不祥之兆。、

13、 讀

六歲以後,每一個生辰,冉塵都會得到令人乍舌的賞賜。、

八歲那年,他得到了一座富麗堂皇的郡王府。九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封號。十五歲,冉逸給了他一塊封地,這是歷代郡王從不曾得到過的恩寵。、

六歲之後,每一次生辰,都是冉塵的一次噩夢。、

六歲那年,他得到了一場狩獵會,會場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回到府上他大病數日,小弓被他親手燒成了灰燼。從那以後。冉塵再也不敢自己入睡。每一晚,都要乳娘在床邊陪著,他才能戰戰兢兢閉上眼。、

八歲,他自小養到大的狼犬,因為“亂吠驚駕”,在他眼前宰殺,烹成了一罐狗肉羹,再強行灌進他口中。那是他的朋友,是他的愛寵,他將膽汁都吐了出來,依然乖乖地將那肉羹一飲而盡,不敢多說一個字,

九歲,每夜握著他的手,替他唱催眠小調的乳娘不見了。、

冉塵整整找了三天。問到的所有人都搖著頭一一他們神色那樣僵硬,眼神那樣恐懼。冉塵從每一雙眼睛後面,都看到了同一個陰鷙的笑容。

一個活人,前一天還好端端的在他身邊。後一天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十五歲,冉塵生辰那日清晨,他發現他身邊所有的宮人都換了一張面孔。那個小時候與他嬉戲過的侍女,那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小廝,那個替他侍弄花草的老花匠一夜之間,都不見了。、

那年起,冉塵終於明白,他再也不能喜歡什麽。不論是鳥兒,幼犬,還是下人。、

他所喜歡上的一切,都會在他喜歡上的那一刻,開始失去。此生,都不能夠屬於他。、

——因為皇兄會知道。

一一然後奪走它。

14.

馬車裏,龍野靜靜看著冉塵。而冉塵兩眼茫然地看著窗外。、

那日聽說了狩獵的事情,冉塵臉色當時就變了。三日功夫,龍野眼見得他腮上本就不多的那點肉,迅速不見了。

狩獵前一日,整整一天龍野都跟在紀寧身後,去準備狩獵場。第二日清晨他趕回營地,帶著一身寒霜闖進冉塵的馬車。、

那個人果然沒有睡。他兩眼看著窗外,如在夢中。龍野昨日懸了一日的心,今天才一定要趕回來看看他。可是如今見了他這個樣子,不但沒有寬慰,反而更加難受。、

他凝神看了片刻,冉塵才突然驚覺似的,扭頭看回來。、

"你來了。”

“”

“你從那邊來?

曰,,

Ato

“這樣早,你吃過飯了麽?

“”

那你昵?你昨日吃過飯了麽?你不餓麽?龍野看著冉塵那消瘦的側顏。只這一會功夫,那人竟然又陷入了沈思。I

龍野知道,他是一刻也不得安寧。、

此刻天色漸朦,軍竈上已經有了飯菜。龍野自己去吃過,裝好葷素菜肴,小心提著回來,不叫湯水撒出去。

案上,菜碟一字型排開,熱氣蒸騰。縹緲的蒸汽中,他看不到冉塵的表情。、

也或許他沒有什麽表情。、

“郡王殿下。

“”

“殿下。”“”

龍野站起身,跨過桌案,直接抓起冉塵的手腕。冉塵整個人向後一縮,是被嚇了一跳。、

“是你。”

看清龍野的臉,冉塵松弛下來。他露出個笑容,桃花眼微微彎著。、

龍野心裏又開始疼了。

“殿下,吃飯了。”

“啊”冉塵一驚之後,又笑起來。

“我倒不是很餓。你吃吧。”0“我吃過了。”"好那你放著吧。”

龍野沒有再勸了。他回到冉塵身後,靜靜侍立。一直到那飯菜再冒不出一點熱氣。到冉逸派人來喚冉塵,冉塵才算再次開口。

“你不要跟著我了。”“”

“你去跟著紀將軍,更好一些。”“我是殿下的侍衛長。就要跟著殿下,守護殿下。

“從現在起,你不是了。”

龍野猛然擡頭。他震驚地看過去,可冉塵背對著他,根本看不到那個人的表情。、

“是因為我沒辦法守護殿下嗎?”i一一是因為我沒辦法保護你嗎?

一一這人是郡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身份如此尊貴。那人是九五之尊,狼鄴之主。我什麽也做不了,無論是保護還是占有。、

"不是。”

“”

“是因為我膩了。”

“”

“我本來就不需要什麽侍衛長。”

“”

“我覺得你很有趣,才留你在身邊。可是我錯了,你這個人,不願說話又木訥呆板,時間久了就沒什麽意思。”0

“是因為陛下嗎?

“”

冉塵突然沒有了動靜。在龍野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睛一點點變紅了,像一只無助的兔子。、

“我知道了,殿下。

“”

馬車裏很靜,冉塵能聽到龍野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如常,帶著幾分篤定似的,就連開關門的聲音都一如往昔。但冉塵知道,這個人不會再出現了。、

多好,在一切難以挽回之前。自己動手割下心頭肉,其實也沒有那麽難。、

__我沒辦法留住你啊。

一一皇兄會殺了你的。

__我不想在下個生辰,突然得知你被他奪走的消息。」

__我不可以喜歡你。越是喜歡,就越不可以。、

__絕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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