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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大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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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羈言本以為,失去了她的日子,他一天也過不下去。

可不知不覺中,幾年時光便輕輕溜走,並未留下半點痕跡。

那日他心愛的姑娘在他懷裏停頓了呼吸,他抱著她一步一步登上了蘭坪寨深處的雪山,在冰天雪地之中,一住便是兩年。

羌人自古與華夏族同源,與西周姜姓更是同為一族。但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姜姓逐漸為華夏族同化,而羌人則逐漸邊緣化,成為化外民族。

比起北方草原不斷入侵的暴虐蠻族,羌人顯得更為溫和,與中原王朝的關系也更為和諧。但凡是有人的地方,便有爭鬥。羌人也有不甘游牧一生的豪傑,他們同樣嫉妒與覬覦著中原的廣袤河山。

是以代王趙壅派出使者招納時,羌人大豪與代王、朵顏族輕易達成了聯盟,在趙壅起兵的同時,羌人與朵顏族組成的蠻軍聯合越過涇水上游,直撲關中,威脅大晉都城。

他們的動作一開始很順利,收獲了大批的俘虜與物資。但晉軍反應過來之後,先破九連寨,後大會戰於漆地,段明與杜綿向西追擊近千裏,非但解救了被俘百姓,更是重創了羌人辛辛苦苦組建的軍隊。

東漢末年羌人分為數十支,其中一部分南遷至秦嶺以南。留在西羌故地的有燒何羌等部,秦嶺以南最著名的一支則是白馬羌。白馬羌人性格中並不缺少羌人的剛烈直爽,但整個族群馴順溫和,並未參與戰爭。

但在大戰後,與當地漢人雜居乃至通婚的白馬羌人感受到了巨大壓力,不禁在暗暗埋怨燒何羌等參戰的部族。

秦嶺最西段,崇山峻嶺聳立,清澈的江水蜿蜒在深谷間,最終匯流於嘉陵江,於萬州附近註入大江中。若是選取嘉陵江支流中最清澈秀逸的那一支溯流而上,便可到達白馬羌人的世代居住地——文州。文州以東便是三國鄧艾偷渡之陰平。

文州風俗,三日一集。每逢一、四、七之日,無論男女羌漢,皆可背負自家產出,在谷底見較為寬敞的盆地中販賣,互通有無。西羌戰敗後,白馬羌人亦遭受了許多白眼,便是他們最需要的食鹽,也比往日貴上幾分。

羌女費藜所在的村寨,在方圓數百裏最為美麗的山谷中,人稱“蘭坪寨”。這日她用竹編的背篼背著阿爹獵來的野兔下山換取食鹽,同樣是五只野兔,換得的鹽卻只有往日一半。

費藜想要理論,被同往的姜葵拉住,少年低頭嘆息:“誰叫我們非要打仗?打仗也罷了,誰叫我們偏又吃了敗仗?”

費藜想到因為常年缺少鹽,阿娘浮腫的臉,阿弟脖子上巨大猙獰的腫塊,眼圈都紅了:“我們沒有打仗!”打仗的是北方的燒何羌啊!

可是,哪一個漢人會費心區分燒何羌與白馬羌?在他們看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非已與白馬羌雜居數百年,他們的態度也許會更加惡劣。

姜葵搖搖頭:“回去吧,還有兩座山要爬。”這裏山勢險峻,若非他們從小走慣了,決計難以在一天之內打個來回。即便是自小走慣,想要來集市一趟,他們也需要天不亮便起床,而緊趕慢趕回到家中,夜幕定然已經降臨。

想到夜路艱險,費藜不敢再耽擱,加快腳步向集外走去。便在此時,幾輛高大的馬車沿著崎嶇不平的道路駛來。這般車馬,絕非這雖被稱為“文州”,卻連小鎮都不如的小地方可以有的。集上的人都好奇地看著一行馬車。

帶頭的車緩緩停下,車簾掀開,跳下一位漢人青年來。甫一出現,他便奪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上的人不知讀書人是怎樣形容的,一時之間,他們只想到晚間山頭最幹凈的月光,山谷間最美麗的海子——當地人稱湖泊為“海子”。

費藜與姜葵都看住了。正楞神間,青年伸手從車裏有又扶出一個人來。有了他的絕世美貌打底,眾人都在猜測車裏那人究竟有多美。一看之下,不由大失所望:緊跟著下車的漢人姑娘,容貌僅清秀而已。

後面幾輛馬車上,也陸陸續續有人下車。有人露出頭來透氣,有人口裏抱怨著:“這鬼地方、這破路,也太難走了!”說話之人顯然是見過大世面的,一句話出口,教集上之人都為本地閉塞與簡陋羞愧起來。

旁邊有人接口道:“可是這裏很美啊!”又甜又軟的嗓音快樂無比,白影一閃,一頭白色老虎帶著桃花眼的姑娘從車裏躥了出來!

集市上登時一片混亂!除了走避之人,還有剽悍的白馬羌獵手拉開弓箭近前來,神情警惕。

劉蘇滿頭黑線,上前將小白頭一拍:“喵喵,你太不乖了!”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入所有人耳中。

喵喵?這是一頭大貓!?

眾人狐疑間,在劉蘇逼視下,小白委委屈屈地趴在地上,做出貓咪的諂媚模樣,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宋嘉禾:“我家小白是貓啦,大家不用怕!”

這一人一虎,你們的節操呢!“正氣歌”的少年們心底咆哮已突破天際。

不過,抱怨歸抱怨,除了在這山明水秀的地方撒歡的小白,眾人都是疲累之極。但此地景色極美,且人物俊秀,確令人賞心悅目。

集市勉強恢覆正常,但人人都繞著小白走。費藜與姜葵對視一眼,匆匆向歸路走去。忽然被人從旁攔住,正是那漢人姑娘:“向兩位打聽一處地方,名為蘭坪。”

兩人都是一驚,猛搖頭,又指著自己耳朵表示聽不懂漢話,逃命一般飛奔而去。劉蘇:……我是洪水猛獸麽?

羈言:“他們便是蘭坪人。”他不知道為何他的姑娘從西域回來後,便執著於尋找蜀北一個名為“蘭坪”的地方,但她向所有人保證了那個地方可以避開朝廷的猜忌,帶著自己全副家當遷徙,他自是會全力支持他。

那兩名人頭戴白色氈帽,帽檐上插雉尾,身上衣袍顏色鮮艷,織成鮮明而神秘的圖案,毫無疑問是羌人。他們既可以來集上買賣,自然是懂得漢話的。要裝作聽不懂的唯一解釋便是,他們來自蘭坪寨,因怕給村寨帶來麻煩,而匆忙避開。

“尋邸店歇息一晚,明天進山!”吳越指揮著少年們趕著馬車到文州唯一一家破舊窄小的邸店,安頓下來。

秦鐵衣在一旁低聲道:“我們哪一天不是走在山裏?”引來一陣哄笑。的確,他們已在山中跋涉月餘,來自江漢平原的少年們一開始還覺得新奇,近日卻都頗為厭煩走山路了。

次日,蘭坪山寨迎來了一群絕不受歡迎的客人。不過在對方表演過一系列騰飛高空、空手碎石、折彎鋼刀的絕技後,村老熱情洋溢地招待了客人。

姜姓是羌人貴族姓氏,姜葵便是村老幼子,被派去酒窖開封年前釀造的最醇美的咂稈酒。姜葵從隔壁喊來費藜幫忙,兩個人都撇著嘴:最好的酒在漢歷正月十五——羌人最盛大的節日之時,早已被貪嘴的村老們喝完,如今這些,明明就是品質不好才被他們剩下的。

勸酒歌唱過三次,村老中最年長的一位才顫顫巍巍問對方來意。對方的回答令他們簡直不敢相信:“三年時間,我們可以讓你們過上比山下漢人還富足的生活。”

河壩裏的漢人種植水稻,生活優裕;而山裏的羌人只能種產量很低的小米,同時還要放牧和打獵才能維持生計。蘭坪寨肥沃的土壤能催生最美的樹木,卻長不出足夠的糧食。

“你們要什麽?”村老的年紀,令他擁有足夠的智慧——世上從來沒有白給的好處。即便是他們敬拜的白馬天神,也是要年年獻祭,才會年年保佑他們。

“我們要……”劉蘇看一眼身邊的羈言與吳越,看看院壩裏四散的“正氣歌”少年與努力拉著小白不讓它去咬狗的宋嘉禾,“住在這裏!”

“給我所有我看中的山頭,幫我建成一個山寨,我便實現我的承諾!”山林是上天之賜,並非私人所有,便是她不打招呼便占了去,村老們在她強悍的武力面前也無話可說。

“另外,在我的山頭上,你們可以自由打獵。”補充條件令一臉不服的姜葵振奮了一下,神色緩和;至於費藜……劉羈言的魅力幾乎可以征服所有少女。

蘭坪寨是一個村寨聯盟,內含九個小村寨。九位村老經過一番商議,決定接受他們的條件。其中姜村老的意見起了決定性作用:“有壞心的漢人,都不用來跟我們商量。”

另外一個決定性因素是小白:白馬羌敬拜的白馬天神,傳說就是騎著一頭白色老虎。劉蘇在閑談中得知這一信息,立刻叫過小白來:“吼一聲聽聽。”

“吼!”小白吼完,整只虎都不好了。想它堂堂雌性白虎,竟被一區區人類玩弄於股掌之中,讓學貓就學貓,讓虎嘯就虎嘯,尊嚴何在?!

劉蘇才懶得理小白受挫的自尊心,談成條件後她簡直眉飛色舞,手一揮遠遠圈定了蘭坪寨後山的兩條溝谷:“這些,全是我的了!”

她的欣悅溢於言表,其餘人卻並不能理解。跳進羈言懷裏猛啄了他一下,又抱起宋嘉禾轉了好幾個圈,見眾人都囧然看著她發瘋,全無知己之感。只好期待地轉向吳越:“阿越,你懂的罷?”

定然只有你懂得,擁有這個地方,是何等的幸運,又該何等興奮!這等鐘靈毓秀、造化天成之地,連傳說中的瑤池、蓬萊,也不如它!

吳越肅著臉點點頭。蘭坪寨……九個村寨……風光絕勝的山溝……

若是他沒有記錯,不對,若是劉蘇沒有記錯這個地方的位置,他們找到的棲身之處,在他們來的那個世界,應當是被叫做“九寨溝”罷。

次日,一行人走進劉蘇手一揮給自己劃定的地盤中,才隱約明白她為何如此堅持。整個文州都是山明水秀的所在,文州偏西的這一片山嶺更是秀美無匹,蘭坪寨亦是風光絕佳。但與她選定的那兩條溝谷相比,一切都黯然失色。

世上竟有這般仿若仙境的地方!不,傳說中的仙境也不會比這裏更美麗!山谷最深處,終年皚皚的雪峰高聳入雲,下方山體長滿高大樹木,谷地更是美不勝收。而起了畫龍點睛作用的,無疑是隨處可見的水:層層疊疊、形態各異的瀑布,蜿蜒在花樹叢中的溪流,澄凈不見一絲雜質的湖水……

因是春日,此地花太多、太繁,顏色太密、太美,眾人流連一日,個個眼花繚亂。“正氣歌”的少年一向以為千煙洲與鶯歌海已是人間難得的勝境,但不得不承認,即使是除卻巫山不是雲的鶯歌海,在這個地方面前也要略遜一籌。

“要定居,就要建房。”商翼想得更長遠一些,或許他們再過幾年便回回家接管“風雅頌”的事務,但在那之前,這裏會是他們的長期居住地。

秦鐵衣跳起來大叫:“要伐木?!我不幹!”這個地方,美得讓人下不去手破壞。

小白慵懶地用爪子追逐著花叢中的蝴蝶,活像只大貓。宋嘉禾靠著它,桃花眼微瞇,喃喃道:“我也不幹。”

吳越道:“誰說我們要伐木?”引來一片白眼:要建房,不伐木還能怎樣?

劉蘇——身為一力將所有人遷徙至此的領路人,在這件事上,她擁有決策權——微笑:“我覺著羌人碉樓就不錯。”白馬羌用山石壘砌巨大的碉樓,古樸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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