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雙鯉書

關燈
北宮是大明宮中最為荒蕪的一處宮殿,先前阿寧尋到官家刻字的偏僻宮室便是其中一所。卻非殿,聽其名號,便知是妃嬪悔過之所。

自前朝修建大明宮以來,進了卻非殿的妃嬪,能夠再次出現在人世間的,唯有官家之母,文明皇後。

暫且不去揣測官家令姽婳將軍移居卻非殿的深意,上自娘子,下到宮人,都在等著他的詢問與處置。

王璐態度激烈地表示定然是劉蘇心懷不軌,這令娘子與官家都深為不解——最初的恐慌過去之後,帝國至尊的夫妻二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當初在襄王府時,向往江湖的王家二姑娘,待劉蘇極好。

然而昔日友誼如今盡數化為仇恨,王家二姑娘不遺餘力地維護著她的阿姊。盡管,連娘子都不知自家妹子得仇恨來自何處。

王璐死死盯著劉蘇:“我早該想到,你也不是超脫之人。枉我還以為,你是真心待阿寧!”她一字一句,“自今日起,我與你,不死不休!”

她看向方救上來不久,仍在昏迷中的太子,淚水奪眶而出:“阿姊!我早該提醒你的……”但她現在絕不會說出那件事情,就連妝晚也得了她的暗示,將那件事深埋心底。是以眾人只以為,她是在懊悔自己未能早些提醒娘子,女將軍心存不軌。

太子輕聲嗆咳著,官家抱著他,再次道:“送姽婳將軍去卻非殿。”阿蔡一搖手示意,兩名健壯宦官上前,扭送起女將軍。

她並未反抗,這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在場眾人多少都知曉她武藝驚人。唯有劉蘇自己知道,她全然無力掙紮。曾經的江湖經驗告訴她,此際危機重重,若是內力全失之事為人所知,她必死無疑。

於是她只是涼聲道:“我自己走。”兩名宦官猶豫一下,放松了禁錮,只是松松押著她的肩膀。

女將軍定定看官家一眼,他低頭看著懷中太子,眼光凝定,心無旁騖。趙頵不僅僅是他的太子,更是大兄與他,兩代帝王的希望之所在。

女將軍驀地一笑,嘲笑自己竟也生出了不該有的想法。

她大步向北宮走去,留眾人面面相覷:到了此時,此人竟還能如此理直氣壯麽?她的模樣,毫無落魄之感,也無外厲內荏的囂張,只是平靜地、任由兩名宦官押著她。然而看其步幅,倒像是她拖著兩名宦官向前走。

娘子環顧四周,朗聲道:“今日之事,敢向外洩露一個字者,宮規處置!”到底在官家明確如何處置之前,她不能將劉蘇置於不利境地,盡管女將軍今日作為,已大大觸犯了她的底線。

官家抱起太子走向娘子,“去清寧宮。”清寧宮是太子最為熟悉的地方,在那裏他能得到最好的照料。可以想見的是,短時間內,官家也不會離開清寧宮。

王璐神情郁郁,匆忙跟上去。無論官家對她是何觀感,她都必須看著阿寧好起來。

常年宮怨凝結,縱然是在仲夏,卻非殿仍令人感到徹骨寒意。兩名宦官亦感到不適,開門讓劉蘇進去,低聲道:“委屈將軍,也請將軍莫要讓我們難做。”宮院裏氣氛陰沈,他們甚至不敢大聲,唯恐驚動了數百年來徘徊在此的怨靈。

宮門在眼前關閉,一墻之隔,外頭綠樹蔭濃,鳥語婉轉;她身處的卻非殿中,僅有微光透過破損的窗欞寂然照射進來,銀色的光束中,飛灰浮動。

比起殿內陰沈與骯臟,廊下還比較幹凈——也僅僅是比較而已。劉蘇在殿內繞了一圈,搬了一張坐席出來放在廊下,取出絲帕來擦拭。然而絲帕輕薄,僅能拭去表面浮灰。她也不甚在意,坐在榻上,細細回想著電光火石之間發生的劇變。

太子要摘荷花,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

那個送花給太子的小宦官,又是否是有意引太子伸出手去?

她失去內力的事情並未告知任何人,那麽此事若是有預謀的,則幕後之人又是如何確定她救不了太子?

即將跌倒之際,是誰扶了她一把,導致她失手松開太子?

最重要的是,遲遲不肯動手,直到娘子匆匆趕來,才救起太子的宦官與宮人,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

當她將所有可疑之處串聯起來,發現明暗的線索都指向一個絕不可能的人。劉蘇擡眼看看天色,她出明光殿時,已是薄暮時分,此刻夜幕早已沈沈壓下,將近半夜。想來太子應當脫離了危險——那人此番心機深刻,卻素來疼愛太子,縱然將他當做了手中棋子,也是萬萬舍不得棋子受到不可逆轉的傷害。

雖已確認了是那人手筆,她尚想不通她是為了什麽……既想不通,那便不多想。卻非殿中氣味腐朽,暗中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是何種蛇鼠蟻蟲,殿內絕不安全。好在坐席不小,她微蜷身子,倒也可以躺下。

虧得這是仲夏之日,夜間涼氣尚可忍受。

次日清晨,趙翊鈞踏入卻非殿時,便見劉蘇坐在廊下,若有所思。見著他,她既無委屈,也無激動,更沒有分毫愧疚。

他熬了一整夜,眼底血絲密布。她則眼神清明,看著比往日還要透亮一些。一念及此,他甚至生出微微的嫉妒之情。

他盯著她神態自若的模樣,啞聲問道:“你有什麽要說的麽?”

要說什麽呢?昨日最後望向他的那一眼,她幾乎希望他能護著她。然而他選擇了首先犧牲她來穩住局面——不過,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並不相信她便是真正對太子下手那人;退一萬步說,即便是她想要加害太子,她也有千百種法子不被人發現,而不是昨日那樣,將拙劣的手段展現在所有人眼前。

那樣的手段,拙劣而有用,帶著後宮女子特有的陰毒與小巧,甚至因她是被陷害者,幕後那人用看似拙劣的手段達到了不可思議的精妙效果——不是她能夠使出來的。

然而他還是要問:“為何不救阿寧?”縱然你是被人設計,你未救阿寧,卻是不爭的事實。

癥結在此。

這亦是昨日劉蘇最終未曾對官家發一言的緣由。“我內力全失。”

她語速過於輕快模糊,他差點將這句話忽略了過去。在心裏將這句話重覆兩次,他愕然,急聲道:“那你……”可還好?

除了內力,她的身體狀態,他再清楚不過。也因此,他清楚地知道,她不好。若不是有內力支撐,她甚至會比尋常女子還要柔弱。

趙翊鈞目光沈沈:“你不信我。”不信我可以在這重重宮苑中護住你,因而你選擇了隱瞞。

劉蘇直直看向他眼中:“昨日在你眼前,我被人誣陷。”信你又怎樣?就在你眼前,就在你的宮廷之中,有人對我出手。而你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放棄我來平息事態,如今太子醒來,事情平息,他再來與她分說,又有什麽意義?

目光倏然凝住,兩人對視,最終淒涼地承認,他們仍是互相不信任的。就如劉蘇曾分析過,趙翊鈞與娘子的互不信任毀了他們的夫妻感情,她與他的互不信任也造成了無可彌合的裂隙。

“若有需要,告知宮人便是。”他帶來了幾名宮人,力圖使她在卻非殿也能過得舒服一些。他邁出卻非殿大門時,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這才發現,他還穿著厚重華麗的袍服,應當是剛剛下朝。

劉蘇不說話,宮人不敢亂動,靜靜立在她面前等候吩咐。如今的情形,遠遠出乎她們意料——料想中,官家應當大發雷霆,姽婳將軍則是痛哭流涕乞求諒解。然而女將軍坦然得好似害太子差點丟了性命的並不是她。

“給我紙筆,我要寫家書。”劉蘇終於開口,宮人先是怔了一下,隨即便有一個離開卻非殿,前去明光殿向掌事女官侵曉報知此事。其餘人等則各自尋找了事情來做,試圖收拾出一兩間可以住人的房屋來。

半日之後,短短的書信被放在了官家案頭。他目光沈沈地看著,想要打開書信觀看,又猶豫了片刻。直到阿蔡進來輕聲提醒:“按著官家的吩咐,已是換了幾人過去了。”白日裏那幾名宮人方才打掃了宮室,便被換走。官家知道姽婳將軍很能贏得宮人的喜愛,也因此不敢放任宮人與她長時間接觸。

最終,他展開那一封並未密封的書信,越是讀下去,神色便越是怪異。

這一晚,劉蘇睡在卻非殿中,略帶黴味的空氣仍是縈繞在鼻尖,她卻下定了決心。

她的書信,是寫給宋嘉禾,鼓勵她與吳越成婚。然而其中間雜著一些只有她與吳越能夠認識的文字,“帶我走!”

若是這封信送到東海,吳越必然會來救她;若是……信被趙翊鈞截下,長久不去信,東海必然會起疑心,仍會有人來帶她走。

劉蘇微微冷笑,端看趙翊鈞敢不敢將她的書信送出去了。無論如何,她是不會再在這宮廷裏頭待下去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