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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榴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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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劉蘇並未領會自己深意,趙翊鈞也只是一笑,不再多言。有些事情,是要她慢慢去體味的,若是自己說出來,便沒意思了。

花朝節這日,官家果然帶著劉蘇並阿寧去樂游原上痛快玩了一日。回到大明宮時,天已擦黑,妝晚來接太子回去,女將軍才曉得娘子領了王璐並幾名貴婦,無拘無束的,倒比他們還玩得開。

深深為天家這一家子奇特思維方式折服的劉蘇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也被視為天家的一員了。而這並非由於她變得敏銳抑或是突然開竅,而是裴相恨鐵不成鋼的說教:“官家胡鬧,你也跟著胡鬧麽!”

經歷過上一次當堂大打出手的風波,裴相是見識到此人的不講理了,若是自己不提醒,說不得下一次吃虧,她又會算到自己頭上。“名不正則言不順,妾身未明,你怎生不放在心上?”

劉蘇明白了,官家與她的關系,終究不是能夠長久瞞人的。上元那晚便有不少人瞧見了白龍魚服的趙翊鈞與一旁的她,須知那時娘子可是早早回大明宮了。這樣一來,在許多人眼裏,她當真便成了禍國妖女了——若是繼續執掌“達摩劍”,惡名必定如影隨形。連帶著,官家也會被說成是周幽、前朝玄宗皇帝一流的昏君。

三日前,趙翊鈞甫一抵達長安,自北而南燃起的烽火便昭示著兵禍的到來:在隱忍數十年後,代王趙雍終於拉下了血親之間最後一層溫情脈脈的遮羞布,打出“清君側”的旗號,揮師南下。

右相裴斐裴雁瓊便是那個“側”。消息傳來,裴右相脫冠請罪,願以一人性命換得天下安寧。

官家駁回了裴相的請求:“雁瓊,你不是晁錯,我亦不是漢景帝。”漢初七國之亂,漢景帝被迫誅殺帝師晁錯,而後終身引以為憾。

今日棲鳳閣上,年方不惑的裴相衣冠整齊,已不覆當日絕望。誰都知道“清君側”不過是代王借口,但身在局中,精明如他也要害怕被君王當作棄子,拋出去平息戰亂。

好在官家與襄王兄弟二人並不打算拋棄他。君以國士遇臣,臣當以國士報之!裴斐從容向官家與襄王報告戰況:

“代王起兵十萬,號稱三十萬大軍,沿軹道西行,已抵平陸。”平陸西望崤山與函谷關,一旦越過函谷關,便是形勝長安。

“另有朵顏蠻族聯合西羌諸部,沿涇水、渭水南下,距長安不過五日路程。”煌煌帝都,已危若累卵。

官家中氣有些弱,卻仍是沈穩地發令:“令征西將軍王朋率京兆折沖府軍,助東八師守禦函谷關;神武將軍杜綿率南軍,助西六師抵禦蠻族。傳令戰事無關各州守軍,不得擅動;未得令而勤王者,以謀反論!”

侍讀學士筆走龍蛇,記下詔令,稍後便要發往各處。裴相道:“官家,恐京師空虛。”京兆折沖府與南軍各自奔赴戰場,京師的防衛便全部壓在了有著“天子親衛”之稱的北軍身上。

天華帝緩緩發出下一道指令:“京師防衛,交由襄王。襄王統北軍與襄王三衛,必要之時,可征發民夫,以衛京師。”咳了兩聲,“雁瓊,朝中諸事,便委托你了。”

襄王與裴斐對視一眼,既震驚於對方的深受信任,又不免憂慮。然事關國運,官家的命令絕無更改的可能。

二人唯有右手覆左手加額,行伏地大禮,以示鄭重領命。

裴斐在心內嘆息,帝國風雨飄搖,重傷的官家、從未領過兵的襄王,再加上被越級提拔的自己,真的能夠中流砥柱,保住這如畫江山麽?

三月會試後,閱卷發榜,緊接著便是四月殿試。會試中選者得以參與殿試,本朝殿試不黜落,即會試榜上有名者,殿試亦會登科,所區別者,不過名次而已。

通常,會試之後、殿試之前的這段時間,乃朝野上下休養生息的時間,以迎接下一段忙碌。

便是在所有人都以為可以清閑至四月的時候,右相裴斐、征西將軍兼承恩公王朋、姽婳將軍劉蘇的三封奏疏,如冷水入沸油,令朝堂一片嘩然。

這個跨越文官、武官、閑職三個集團的提議,一石激起千層浪。圍繞互市與榷場,無數爭論展開。由於大多士子都等待著會試結果,盤桓長安,關註著未來仕途的他們也加入了這一場論戰——若是能一鳴驚人,對日後仕途也是一門助力。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裴相是先帝留給官家的顧命大臣,征西將軍是官家岳父,姽婳將軍雖是閑職,又是女人,卻與官家在潛邸時便有了交情,如今身份更是官家力排眾議,一手安排。是以,官家對“互市”的態度顯而易見。

但文官集團從來不會輕易便通過這種對國家有著重要意義的提議,便是官家一意孤行,中書門下也有駁回之權。而被中書門下駁回的旨意,除非官家發中旨,否則根本無法下達。

然而中旨從來都是官家的私人命令,地方官員可自行判斷是否遵循。若是走到這一步,互市便是不告失敗,卻也無法成功了。因此官家一廂命禮部發布會試榜單,準備殿試,另一廂以絕佳耐性與朝臣展開了漫長的爭論。

這場爭論中,官家一方以右相為首,而另一方則是德高望重的左相李侖所代表的文官集團。

夾雜在是否開設互市、如何開設互市、互市利益歸於何人的討論中的,還有對雙方的攻訐。事情的緣起,是右僉都禦史朱汝賢一封奏疏直指右相裴斐,這位以剛正不阿、鐵骨錚錚著稱的禦史在奏疏中宣稱朝中有人竊居高位、屍位素餐,以佞幸得進,無絲毫功績於社稷,唯知逢迎上意以自保。

此疏一出,為朱汝賢贏得一片不畏權勢的讚譽,又有數位禦史、朝臣上疏聲援。而裴斐不得不引咎避嫌在家,暫停一切職務,上疏自辯。

緊接著,另一位禦史黃弘指責朝中諸公以黨爭為樂,不顧社稷安危,只曉得看眼前利益。利國利民之事無法推行,前朝黨爭反倒初露端倪,“前朝亡國之鑒不遠,諸公何以自毀長城?”

這封奏疏無疑替裴相解了圍——縱然國朝規矩,被彈劾者須閉門不出,上折自辯。但禦史黃弘矛頭對準了幾乎滿朝文官,若是全都卸職自辯,這朝廷便要癱瘓了。是以眾官員都背負著“自毀長城”的罪名繼續上朝,裴斐自不用再自辯。

在朝廷上吵得紛紛攘攘的同時,會試榜單貼出。按著往年的習慣,名落孫山者黯然回鄉,或是等待下一個三年的機會,或是自覺無望,尋找其他生計。而榜上有名者,或是努力提升自己的才名,或是閉門苦讀,爭取在殿試中不要落到與“如夫人”同列的“同進士”之中。

這一年有所不同的是,雲集京城的士子遲遲不願離去,便是名落孫山者,也關註著朝廷上的爭論乃至於攻訐,踴躍發表著自己的評論:若是有貴人慧眼識珠,有破格提拔的機會也並非不可能。

東市折桂樓,青衫士子三五成群,無一不是慷慨激昂。腰懸美玉的青年大聲道:“互市之利,百倍於走私!朝廷要養兵、養官,賦稅之重,早已人所共知!若開互市,可減賦稅,何樂不為?”

話音未落,便有人嗤笑道:“方郎君到底是商賈出身,於‘利’,倒是頗有心得。”

君子恥於言利,被人這般嘲諷,方錦臺頓時面紅耳赤,猶自抗辯道:“家父確是商賈不錯。然君子就一事論一事,我支持互市,與家父無關。”本朝商賈不似前朝地位低下,商賈之後也可參加科舉,只是士人骨子裏的清高到底令他們中的大多數瞧不起商賈,除了少數還能冷靜分析之人,大多士子都已對他嗤之以鼻,不再理會。

方錦臺回到座位上,灌下一大杯三勒漿,搖頭嘆道:“君子之道,甚難!”

他不再說話,適才諷刺他的那人卻不肯輕輕放過,大聲道:“諸位,諸位!”待到折桂樓上下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才灑然一笑,“請聽我《互市議》!”

當下朗聲念誦出一篇長文來,從胡漢之別入手,次說道朵顏族狼子野心,後歷數本朝開國以來朵顏族多次進犯,又特別點出商賈走私之害,最後得出結論:互市便是姑息養奸,養肥了朵顏蠻族的胃口與力量,他們便要南侵!是以互市決不可開!

擲地有聲的結尾頗有文官風骨,不少士子大聲叫好。猛然有淡淡的笑聲在眾人耳邊響起:“你說互市不可開?”

那女子笑道:“郎君雄文佶屈聱牙,恕奴家聽不懂。”一語出口,士子們哄然大笑。卻又聽那個聲音慢慢道:“朵顏之禍,莫有甚焉,郎君說可是?”

眾士子這才有人意識到,這女子聲音平和,卻令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想來並非尋常人。唯有方錦臺似是想起了什麽,臉色變得極為有趣,像是既期待著那個聲音將士子駁倒,又為著對方即將駁倒士子而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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