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黑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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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她分成了兩個。

一個痛苦地蜷縮著,恨不能在地上打滾,大聲哭號,以緩解那種錐心刺骨的痛。

另一個抱臂冷嘲:“你這樣子做給誰看呢?你明知道,事情並沒有那樣嚴重。”

痛苦而軟弱的那一個,眼裏卻閃著冷光。這才是她的黑暗面啊。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黑暗面——再怎樣天真無邪的姑娘,也是有私心的。並不是說有了私心,她就不再善良了。只是一直以來的遭遇,使她內心的黑暗面不斷擴大。

本來,天性中光明的那一面一直占著上風。然而長城一戰,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同類,令她心理開始失衡。緊接著,章歆死亡,雲氏兄妹背叛,劉羈言遠走安西,都是一重又一重的沖擊。

羈言與瀲灩的舊事,一直都是她心頭的刺。直至今日,那兩個人相對而立的姿態,與空濛在她耳邊輕聲說出的一句話,令纖細的刺迅速成長,刺破了她壓制自己心魔的屏障。

立著的那個她雖在抱臂冷笑,眼神卻是溫柔的。她知道自己在矯情,在作死。她知道自己該聽阿言的解釋。

可是……那個痛苦的姑娘,她已然聽不清解釋。她甚至在享受著這種痛苦——阿言太過優秀,他喜歡她,更像是夢幻中的事情。她的來歷令她覺得這個世界有時並不真實,她身體裏的“優釋曇”更是時時刻刻提醒著她,她活不長了。

沒錯,她不知道哪一天強行壓制住的“優釋曇”就會沖破禁制。她的生命朝不保夕,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她隱隱害怕的是,若是她與阿言在一起了,卻不能長久地陪伴他,對他是何等不公!

與他在一起的日子太好、太甜,美得她都不敢相信。

也許她下意識裏頭,一直尋找著、等待著一個機會。一個能與劉羈言脫離開來的機會。

只是終於等到這個機會時,她又那樣不甘。暗的那部分她舍不得放手,強烈的占有欲令她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行為。用逃避來保護自己,用傷痛來拉住他。

但理智始終冷冷地看著蜷縮成一團的那個她,一遍又一遍,機械地重覆:“你活不長的,你活不長的。”

蜷縮在地的姑娘猛然擡頭:“憑什麽?憑什麽不可以?”死亡到來之前,我可以與阿言過最快樂的日子。我死以後,哪怕洪水滔天?

立著的她憐憫搖頭:“我不忍心。”不忍心以他妻子的身份死去。誰能那般狠心,在占有了他的心之後,還能一走了之呢?

蜷縮著的姑娘:“可我已經占有他了!”他喜歡我,他的心已經是我的。

立著的姑娘:“你知道,還有挽回的餘地。”

她們都知道,他最看重的會是他的家人,他的孩子。即便是愛人也無法彌補他幼年的缺憾,唯有與他血脈相連的孩子,才能補上他心裏缺失的那一塊。

她們都知道,對他而言孩子有多重要。這才是她聽說那件事時,崩潰的原因。瀲灩怎敢,她怎敢殺了他的孩子!

因為孩子,天平會自然而然地傾向瀲灩那一邊。這便是她的餘地。只需要……將自己的心碾得血肉模糊,將他推給瀲灩,他日後便會擁有正常的、他一直期盼的人生。而不是朝不保夕的妻子。

蜷縮在地的姑娘不再哭號嘶喊,她坐在地上,冷笑著挑開自己的衣襟:“你看。”好多的傷痕。

她站起來,不讓原本站著的姑娘後退,同樣挑開她的。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傷痕。

她痛苦哭喊時,傷口也在另一個她身上綻開。只是那個她,沈默、冷靜,若無其事。

“你也痛的,是不是?”她們本就是一個人,此時痛苦被分開在兩個人身上,但最終,在她醒來時,雙倍的痛苦會加諸真實的她身上。

誰也無法說服誰,她的兩個部分互相凝視,都想要對方聽自己的。這時,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啜泣響起,兩個姑娘都是悚然一驚。那是——

醒來罷,我們的爭執,不要害他難過。他都哭了啊……不論是在“傾城”遍體鱗傷,還是被瀲灩騙取真心,他都沒有哭過。

她的阿言,怎麽能哭呢……不,不是她的阿言……不管是誰的阿言吧,她都想他好好的。不論是暗中的那一個,還是光明的那一個姑娘,她都想要他好好的。

“別哭啊……”

他要她醒來,她便醒來了。“你再這般難過,我看得堵心,就又要睡了。”

她就知道,他便是難過,也這般美。眼眶微紅,狂喜與內疚從眼底溢出,以至於他捧著她的臉,卻遲遲不敢靠近,唯恐又惹她生氣。

劉蘇嘆口氣:“我無事了。”

羈言探她的脈搏,先前的紊亂此刻已絲毫不見蹤影,脈象沈穩鮮活,又是往日健康活潑的姑娘。

“我好餓。”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按著以往的經驗,應當是兩日左右。這麽長時間不進食,她的確餓了。

羈言扶她起來,餵她喝水。“肉粥一直溫在火上,喝點水,就吃粥。”一個仍是細致溫柔,一個仍是依賴之極。

只是,到底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羈言轉身去盛粥,目光黯淡。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某個下午,他蹲在溪邊洗手,這個姑娘笑瞇瞇地餵了他一口雞脯肉,臨了,纖細的手指還要在他唇上摸一把。

彼時他困擾於這個姑娘的大膽,便是後來,也每每為她的主動親近而傷腦筋——她太不知道避諱了。他一邊腹誹著,一邊享受著她的親近。

再後來,他便真的習慣了她的親近。習慣了每個夜晚溫香軟玉在懷,需要莫大自制力的甜蜜煎熬;習慣了她溫柔凝視他,而後舌挽丁香,香息安渡;更習慣了她雙眼亮晶晶地說“阿言,我喜歡你”時,心底湧過的一道又一道熱流。

可現在,她一舉一動都透著生疏,這種生疏令他感到陌生和恐慌。她不哭不鬧……便是質問一句也好啊。只要她問一句,他便可解釋。

壓下不安與難過,他盛了粥。她伸手來接,被他避開:“我餵你。”她不反對,乖乖張嘴喝粥。

但她在躲避他的眼神,拒絕與他交流。郁怒的火氣在他心底越燒越旺,他強自壓抑,餵她吃完粥。

漱了口,又擦擦臉,她閉上眼,表示自己要睡覺。羈言冷笑一聲:“你才醒來。”你就這般恨我,以至於寧可找這樣拙劣的借口,也不願與我說話?

劉蘇抿抿唇,與他對視片刻,微笑道:“阿言,我想看話本子,請你去書肆替我買一本。”劉羈言拉開房門,大步出去,待要喊人,方想起姬湦、商翼幾人已被他打發回了西蜀。

適才還熊熊燃燒的怒火驀然熄滅,他怔了片刻,揉揉臉,回到房裏。“蘇蘇,他們幾個被我打發回西蜀了——教他們回去趕緊修房子去,我們還等著住呢。”

“我不放心你一人,待你再好些,我們一同去買話本子可好?”他不知道一個眼錯不見,她是否就會消失。那樣的代價他承受不起,唯有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那日出了大明宮,他便搬離驛館,在城南租賃了一爿小院。勝在幽靜,壞處卻是方圓人煙稀少。

他握起她的手,她掙紮一下,覆又放棄,盯著兩人交握的手,仿佛那處會開出花來。

“蘇蘇,你生我氣,別拿自己的身子慪氣好麽?”他聲音裏的懇求讓她輕顫一下,微微點頭,“莫要輕易動氣。”這是他第一次見著“優釋曇”發作的模樣,幾令他魂飛魄散。

他不知道她的身子還能經得起幾次毒性發作……羈言嘆口氣,“我就在外間。”她的抗拒令他心灰意冷,還是等在外間吧。

“阿言……”她拉住他,他喜出望外。但接著,她說道:“你去歇會兒罷。”為了照顧她,他定然是許久不曾休息了。便是不細看,她也瞧出他的憔悴來。

失落,一顆心似不斷向深淵中沈去。羈言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期待著她再次喊住他,說出他想要聽的話。

但他聽到的唯有她微促的呼吸,且隨著他的離開,連呼吸也逐漸綿長了。他帶上門,脫力一般靠在門上。

他同他的姑娘,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呢?他捂住臉,難過的情緒無聲無息將一個人溺斃。

“阿言。”他聽到她喊他,瞬間醒神,卻又聽她急道:“不要進來!”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頹然垂下。

“我沒有氣你。我只是在氣自己。”她幽幽的,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他的難過,她感同身受。他亦如此。除了自己的痛苦,兩個人還感受著對方的。身兼兩份難過,他們無暇自保,更無法安慰對方。

所有的話都不必說,一個眼神,他們便明白對方的意思。正是因為如此,某些話才更無法說出口。

至親至疏,最為了解的人,恰是最難以解釋的那一個。

他明白她的顧慮,正如她知道他在聽到那句話時的震驚與難過。那是他的孩子,他的血脈骨肉……卻還未來到世上便告死亡。

瀲灩宣稱那是一次意外,但他絕不相信——正如他絕不相信那日水氏姐弟沒有經過任何設計,便成功離間了他和他的姑娘。

若是那個孩子活了下來,他也許會猶豫。但現在,最重要的是他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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