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水瀲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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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夜間沙漠的酷寒逐漸被烈日照耀下的灼熱所取代,商隊拉出長長的一線,寂然走在魔鬼城外圍。誰也不敢貿然打破靜謐,唯恐一旦驚動魔鬼,眾人便都要屍骨無存。

事先已與商隊首領說好,劉蘇不再言語,一勒馬韁,烏雲踏雪輕快地跑向被漫漫黃沙覆蓋的城池。隊伍中起了輕微的騷動,但很快平息下去。首領眼神覆雜地瞧著那個姑娘,真是太可惜了,就這樣死在魔鬼城裏……

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安靜,在中原,即便荒無人煙處,也有流水聲,鳥啼與蟲鳴,至少會有風吹過草木的沙沙聲。這些細碎的聲音填補了空白,叫人覺得世界是充實而安全的。但在這裏,真正的萬籟俱寂。

無邊空寂令耳邊出現幻聽的噪聲,劉蘇頓了片刻,想起這噪聲像什麽——很久很久以前,她還在那個世界的時候,聽過的雪花點的聲音。輕笑出聲,然後被自己突兀的笑聲嚇了一跳。

路過魔鬼城時,不是人們故意不說話,而是魔鬼城的氣氛壓抑了他們說話的能力。烏雲踏雪刨刨蹄子,連響鼻也不敢打了。

劉蘇想一想,跳下馬來,從馬鞍一側懸掛的包裹裏取了一只水囊帶上,將馬臀一拍,趕著馬跑出城門。自己則沿大路向城中走去。

這裏曾是整個西域最繁華的城池,盡管如今被黃沙覆蓋,透過隱約的輪廓,仍可看出昔日輝煌的建築影子。不同於中原嚴整的裏坊結構,樓蘭故城沿街均是高大華美的建築,偶然透過傾頹的間隙,可以瞧見後面低矮的民房。

許多年前,東至於渤海、西至於大秦的商人匯集於此,帶來閃著光亮的絲綢,芬芳馥郁的香料,樂聲終年漂浮在這座城市上空,隨意一瞥便是胡姬絕美笑容。

樓蘭國的湮滅至今成謎,有人說是因孔雀河斷流,樓蘭人被迫遷往鄯善;有人說是因匪盜與戰爭,城破人離散;還有人說是因為瘟疫,滿城人都死在了疫病中,鄯善不過是托樓蘭之名的偽城。否則何以鄯善國主姓鞠,而樓蘭王族則是水氏?

瀲灩公主的全名,正是叫做水瀲灩,她的真實身份也因此而呼之欲出。離奇麽?排除掉所有不正確的答案之後,剩下的那個即便再離奇再不合理,也是唯一的真是答案。

無論樓蘭因何種原因敗落,可以想見的是,當日這城中居民,或被迫背井離鄉,或在痛苦中死亡,是何等不甘。那樣強烈的怨氣,便是“魔鬼城”名號的來源。

王宮位於城中北部,與民居“減地留墻”造成的低矮不同,巨石壘造在高臺上的王宮顯得格外高大。

除了腳底鹿皮靴與沙地摩擦出的沙沙聲,耳中仍是一片空白,眼前仍是一片枯黃。劉蘇邁步走進曾金碧輝煌的王宮,吃驚地看著眼前景象。

同一時刻,劉羈言拉住了徘徊在城門口的烏雲踏雪,“蘇蘇進去了麽?”他已領教過這城裏的重重危機,當下心下一緊,“我去尋她,你走遠些,越遠越好。”

將自己的馬與烏雲踏雪的馬韁拴在一起,讓兩匹馬向來路走去。動物天然有著察覺危險的本能,離開險地後,它們會等著主人的到來。

樓蘭王宮裏,廊腰縵回,檐牙高啄,長橋臥波,覆道行空;新綠漸漸,弦歌裊裊,與宮門外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令闖進秘境的漢人姑娘一時失神。

稍微適應了樂聲人聲後,劉蘇努力辨認著纏綿耳畔的曲調。濃膩動人,如訴如泣,那是……心怦怦急跳,臉瞬間紅透!分明是男女歡好,情熱之時的聲音……

搖搖頭將天魔一般的音韻趕出腦海,危機感襲上心頭。如此荒涼的城池,怎會有這般水殿蘭宮,樓閣宛然?更何況,她只聞男女歡好之聲,卻覺察不到分毫生人的氣息。

回望來處,不對!皇宮頹敗的大門,適才還在她眼中,此刻身後卻只剩綠蔭森森,掩著不知名的殺意!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已深陷敵人陣法內。陣中有似曾相識之感,想到雲破月曾與瀲灩會面,便得到了解釋。上一次的大陣,有師父替她破去,這一次只能靠自己了。

腳步緩緩向前探出,身形一動,周圍景色即刻變幻。忽而是開滿荷華的水榭,下一腳就要踏入水中;忽而是白雪皚皚的雪山,面前便是冰川;忽而又是大河滔滔,人在扁舟之中;忽而則有茅檐草舍,鄉音媚好……

倏忽火焰熊熊,倏然萬箭齊發,忽而置身冰窟,驀然又是長城之下,馬刀沒入敵人的身軀,黏膩的血液噴出,濺了滿身。

一步一幻象,劉蘇始終走得堅定穩當。直到最後一幕,長城之下血戰重現,她遲疑了片刻。猛然驚醒,幻象消散,她發覺自己已走到王宮中央廣場之上,正在一分一分地、陷進沙地裏。

流沙!

樓蘭滅國的數百種猜想中,有一種正是流沙。這是大漠裏隱形的殺手,無數人與動物不知不覺中走進它的範圍,最終窒息,被吞噬。

驟然的緊張使雙腿下陷得更快,流沙表面已漫過小腿。劉蘇深呼吸,盡力放松著身體,解下點畫墨荷的發帶,手腕一抖,發帶筆直飛出,纏向最近的石柱。

內力游走全身,重量頓時減輕,下陷之勢變緩。劉蘇握著發帶一端,緩緩走到石柱旁,伸手握住石柱——竟握了個空!

石柱仍是幻象!她沒有走出流沙範圍,而是走到了流沙的中央!這個陣法,竟強到令她的知覺不斷出錯。流沙已淹沒到小腹,此刻再想借力飛出,已然來不及了。

流沙到胸部,呼吸有些困難。劉蘇想了想,放開握著發帶的手,減少掙紮,也許能死得少點痛苦。她來到這個世界,沒有死在劉羈言劍下,沒有死在蛇吻之下,沒有死於優釋曇之毒,更沒有死在一次又一次的搏殺之中。卻要在這裏,死於流沙了麽……

據說死於流沙者,最後只會留下一堆白骨。嗯,這樣挺幹凈的。流沙沒過口鼻,她不再呼吸,轉為胎息,卻也知道,這樣支撐不了幾天。最終沈入沙漠底部,再強的胎息功也沒有用。希望阿言看不到自己腐爛的場景,會比較接受死亡的事實……

劉羈言並未遭遇幻象,他一路被人阻擋,來到樓蘭城時,掛心的姑娘已進入王宮。趕到王宮之中,仍是來遲了一步,不見朝思暮想的影子,唯有沙上浮著她的發帶。

發帶素白的底子上,深淺不一的墨色點染出半綻放的菡萏,那是他親手所繪。他的姑娘,又一次在他來不及趕到的時候,遭遇危險……

環佩叮當,劉羈言猛地轉身,死死盯著不知從何處現身的白衣美人。美人被他的目光嚇了一跳,隨即笑道:“你不是走了麽?怎的又回來了?舍不得我?”

昔日也曾親密無間的兩個人,如今句句機鋒。瀲灩一邊微笑,一邊說著自己也不信的話。她就是想看看這個人失態的樣子,先前她那樣哀求他重續舊情,都被他無情拒絕。

郎心似鐵呵!她倒要看看,他對那人的感情,又有多經得起考驗!

劉羈言將發帶細細收好,放入懷中,冷聲道:“她在何處?”瀲灩敢於現身,便說明劉蘇還活著的可能性很大。否則,她要用什麽來威脅一個對她已沒有絲毫感情的男人?

褐色長發劃出完美圓弧,瀲灩公主轉身向前走去:“跟我來。”羈言無聲無息地跟上。

樓蘭國世代積下來的玄奧,連水家姐弟也不敢稱全然了解。縱然劉蘇武藝高強,可她在羈言眼中,永遠是那個需要保護的單純姑娘……

破敗的王宮,琉璃剝蝕,朱紅淡褪,雕欄玉砌散落。滿目瘡痍裏,唯一活色生香的便是眼前美人。瀲灩提著裙角跨過倒在底下的欄桿,走入王宮,仿若她是走在宮殿極盛之時的公主,而非遺民苦苦支撐的最後希望。

瀲灩苦澀地笑一笑,她知道再次相見,會是這般場景。卻怎麽也想不到,他會這般無情。“阿言,她無事。我不過是請她暫住城中。”

羈言不置可否,瀲灩說得輕描淡寫,但他很清楚她能用多輕松的口吻掩飾掉最重要的事情。

譬如當年,她如此輕快地說“阿言,我很快就回來。”然後,一去不覆返,帶走他所有信任與希望。若不是……若不是又遇到了蘇蘇,他這一生,再也不會擁有幸福了罷。

華美的白色裙擺脫在地上,逶迤行於宮殿中。瀲灩知道自己的背影很美,足以令世上大多數男人癡狂。可此刻走在她身後的男人,盯著她的眼神仍是冰冷的,他是“大多數”之外的人。

伸手在一處石柱上輕敲幾下,石壁上陡然裂開一絲縫隙。石門無聲無息地滑開,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瀲灩率先進入,羈言緊隨其後。一段陡峭狹窄的臺階之後,地勢逐漸平坦。瀲灩曼聲介紹:“魏晉之際,相國鞠氏叛亂,率全城居民遷往鄯善。我水氏先祖僅存一脈,容身與地下,到如今,也繁衍了許多人了。”

說話間,地道中燈光依次亮起。尋常地道會令人氣息窒悶,這個樓蘭水氏王族經營了數百年的地下宮殿卻是幹燥清爽,除了光線昏暗,竟不比中原宮殿少多少奢靡壯麗。

樓蘭王族水氏,在被鞠氏背叛之後,隱入地下,建立了這座安全堡壘。數百年間,地下宮殿竟也被修葺地富麗堂皇,即便是轉角處不經意的一瞥,也可捕捉到寶石的閃光。

“王宮正中有流沙,是為了對付盜賊。”瀲灩表示她是無辜的,若不是劉蘇亂闖,流沙也不至於將她吞噬。欣賞一番男人隱忍的表情,“放心,落入流沙的人,最終會落到流沙底部的監牢裏,生命無礙。”

所以,你是不是願意,坐下來與我敘敘舊呢?瀲灩引他進入一間石室,眼光如水,落在男人身上。然,流水有意,落雁無情。就像曾經每一次堅持的那樣,他對她的誘惑無動於衷,“她在何處?”

“阿言,我知道你想見她。你吻我一下,我便讓你見她。”瀲灩盯著他,面容嬌媚。

羈言擡手,輕輕摩挲著瀲灩容光煥發的面龐。瀲灩眼神逐漸溫柔,阿言,你終究是喜歡我的,是不是?

“瀲灩,”羈言緩慢而溫柔地開口,“把她還給我,否則,我會劃花你的臉。”凡美人,必看重自己的容貌。你若不講我的摯愛還來,我便毀去你的摯愛。

瀲灩面色慘變,疾步後退,“你!”她撫著胸口,似難以接受他的態度。她早該知道這個男人就是這樣的啊,他曾心悅她的時候,再無理取鬧的要求他都會答應。可如今,他心系別人,她便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當年……“當年是我對你不起,然我亦有苦衷——”

“不必再說。”話頭被截住,羈言神態平和而冷漠,“當年之是,上次業已說清楚。不過是年少輕狂,你亦不必放在心上。”

瀲灩呆住良久,慘然道:“罷了。”伸手在墻面上敲擊幾下,墻面悄然裂開,那一端赫然是笑意盈盈的劉蘇。

劉蘇坐在胡床上,兩條小腿前後晃動,“阿言!”

羈言微笑,若被人威脅便會妥協,從而放棄心愛的姑娘,那便不是他了。“蘇蘇,過來。”

女孩笑容明媚,她跳起來拉著羈言的手,“阿言,我好想你呀~”

羈言被她癡纏不過,終於低頭,看著她道:“我也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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