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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浴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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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軍撤退,長城之上,歡聲雷動。

劉蘇仍在跪坐在原地垂首發呆,被吳越一把攬進懷裏,便是一怔。正要使力推開,便聽前特種兵說道:“我不知你是第一次殺人。”一句話,將她強行壓下的恐懼盡數抖落出來,她顫了一下,終於接受了他的好意。

她的確是第一次殺人。連她自己也自嘲似的不敢相信,闖蕩江湖這幾年,她借刀殺人過,牽累別人過,更是親自動手傷過人,卻從未親手取過別人性命。說她偽善也好,手軟也罷,她始終認為每一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利,別人不能替他判斷,更不能隨意剝奪。

三年江湖路,她走得坎坷,雙手卻還算幹凈。從來沒有人料到她能保持這樣的幹凈到如今,只劉羈言隱約有著猜測,除此以外,別的人莫不以為她雙手染血。就連吳越,也當她如此。

先前在狙擊鏡中看穿她底細,情急之下,吳越逼她不要手軟,那一刀下去,才是她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親手殺人。吳越很清楚親手殺掉自己的同類,在心理上會帶來多大的不適。對這姑娘有些歉意,卻並不後悔:固然沾染人命後,生活會與之前截然兩樣;但彼時情勢,若不殺人,她沒法活著回來。

此時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向這個剛剛被他逼著放棄了最後堅持的姑娘敞開胸膛,一遍又一遍地對她說:“不怪你。”戰爭便是如此殘酷,你若有半分仁慈,便會引來難以承受的後果。

這個擁抱無關風月,只關乎信任與一些微妙的情懷——許多年前,吳越第一次參加任務,近距離擊殺一名恐怖分子。那場戰役令他幾乎奔潰,整整三個月,他提不起一點精神。

直到睿智的隊長給他兩個月假期,讓他看遍河山,他才隱隱悟到,若是那是他不出手將匕首捅進那個恐怖分子少年的腹中,不但他會被當場擊斃,甚至可能連累到整個隊伍。更有甚者,從他手底下逃走的恐怖分子,會危害到更多的無辜百姓。

從那時起,他的心便堅定如長城。此時的劉蘇便如曾經的他,迷茫而充滿自厭情緒。更糟糕的是,她是一個女孩子,本不該遭遇這些事情。她在為他的行為後果買單,故而這個感激與安慰性質的擁抱如此必要。她是他的血脈兄弟,可以將後背放心交付的戰友,是僅僅性別不同的另一個他自己。

“你這般占我便宜,阿甜會放小白咬我的。”劉蘇調笑,卻不曾推開他。前特種兵胸膛寬闊,靠起來安穩放心。

吳越咬牙切齒:“不是看在你是我兄弟的份上,哪個願意給你依靠!敢對阿甜告狀,休想我下一次還安慰你。”

劉蘇輕笑出聲:“我錯了……阿越,多謝你……”多謝你提醒我不要心慈手軟,多謝你替我射殺那個巨弓手,也多謝你在我最自厭自棄的時候給了我一個擁抱。

這姑娘的心理素質比他料想的要好——畢竟是在江湖上闖蕩了這麽多年,再不是活在象牙塔裏的姑娘。吳越這才放手,萬分珍惜的收拾起槍械,嘆道:“這樣好的槍,以後怕是只能閑置了。”

可若是沒了槍,這個男人的光芒,怕是要有一大半都會被壓制,乃至於整個人都會被閑置罷?劉蘇嫌惡地搓著手上血垢,黏黏膩膩的不明物體令她萬分後悔適才吳越擁抱之時,怎麽沒有趁機蹭在他的衣裳上。

“洛陽那裏傳來的消息,就快要造出來了。”劉羈言的佩劍“含青”與劉蘇所配“靈犀”,便是出自洛陽杜大師之手。不過含青的鑄劍師早已病逝,這一位替他們打造子彈的杜大師,是前者的幼子。

一旦解決了子彈的問題,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麽能夠阻攔吳越成就他的事業與野心。前特種兵眼神一亮,拍著姑娘的肩大笑。劉蘇趁機將半凝固的血液抹了他一身,轉身便跑。

“有種你別跑!”吳越作勢要追,見姑娘躥得比受驚的兔子還快些,在後面笑得臉都變了形。他彎腰揉腹,心情逐漸沈重:“阿蘇,但願這一次,不會給你留下陰影。”

雁門關大營,中軍。被穿了琵琶骨鎖在木柵中的阿琴輕笑:“劉郎君,你若再不去,我發誓你此生再也不會知曉那件事情的真相。”

羈言微微皺眉,他不在乎她說的究竟是什麽事情,但……蘇蘇是在乎的。

“你要抓緊吶,再遲幾日,最後的真相就要被掩埋啦!”他們還有那麽長的年月要一起度過,瀲灩紮在她心裏的那根刺,還是拔了的好。

他知道阿琴是故意如此說,以引他離開大營前往西域。他便順著她的計劃走又如何,最終的最終,他不會如那幕後之人的願。

吳越劉蘇等人趕回大營時,劉羈言方離去不久。吳越向襄王匯報此行經過,連同他們的戰績與損失。劉蘇追出大營,然而天地茫茫,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阿言,你就不能等我回來再走麽?

姑娘立在雪地裏,身影伶仃孤寂,失魂落魄。她剛剛打破自己的原則,親手殺了人,本心蒙塵。過去的那些年歲裏,她享受孤獨,但此刻她前所未有地害怕孤獨。多想伏在他懷裏大哭一場,多想聽他說一句“不是你的錯”啊……

她不怪他,只是遺憾於,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又一次不在身邊。

要不要去追他呢?劉蘇嘆口氣,答應了殿下助他平定戰事,若是中途走了,又算什麽?如今蠻軍糧草已大部分被毀,這場戰爭,想來就要結束了。

瀲灩打的什麽算盤,她多少能猜到一些。若是她以為單獨會面便可令阿言改變心意,那她真是看輕了阿言。

阿言,你不會教我失望的,對麽?

大營裏,少年們鬧哄哄的,圍著章歆問醫者他幾時能蘇醒的,醫者宣城章歆先是腿上受了重傷,後又傷了內腑,便是能夠醒來,身體也很難覆原了。

雲心岫來尋劉蘇:“吳郎君托我問你,能造出來盤尼西林麽?”顯然那個拗口的名稱令她很是困惑。

劉蘇想著襄王帳中果盤裏不時出現的金桔,點點頭。死於傷口感染的人,遠比死在戰場上的更多,她是該對此上點心了。

雲心岫一臉嫌棄地看著她渾身臟汙,道:“臉上都是血,虧你能忍!”連頭發都被血汙成一縷一縷的了,幸虧劉羈言走得早,若我是他,見了你這樣子,真是再也不要碰你一下。

“夕食吃炙肉與血腸呢,你快去收拾一下。”卻見劉蘇聽見“血腸”二字,臉色一片,竟扭頭幹嘔起來。雲家姑娘鳳目閃爍,“你該不會……”

劉蘇瞪她:“莫要亂想!”果真覺得自己臟到極致,想要沐浴的想法一旦生出便再也壓不下去。可惜這是在軍營裏頭,男子太多,洗浴十分不便。先前那些日子,她都是在自己的帳篷裏匆忙擦拭一番,此時卻極想痛痛快快洗個幹凈。

也不知雲心岫是怎樣解決這個問題的,按著雲夢澤的性子,他應當不會允許堂妹在這滿是男人的軍營裏頭洗浴罷?雲心岫瞧出她想法,笑道:“大營向東二裏有一處小山坳,山坳裏有一眼極隱蔽的泉水。”因著隱蔽,她都是去那裏洗浴的。

“謝了!”劉蘇拔腳便走,收拾了換洗衣裳,向東行去。

吳越安頓好章歆並剩下的少年,出來問起劉蘇去了何處。他是真怕那姑娘不管不顧地就追著劉羈言去西域,將這一大攤事務全部留給他——她不是幹不出來這樣的事情。

雲心岫笑道:“她不曾跑呢,”向東一指,“散心去了。”

吳越搖搖頭:“人還在就好,隨她去吧。”那姑娘剛剛經歷了那些,劉羈言又不告而別,心情郁郁真是再正常不過了。

半個時辰後,不見女門客回來,恰逢大帳中事務告一段落,襄王信步出營,揮退侍衛,向雲家姑娘所指方向走去。這是在他的大營外,不過兩三裏地,遇襲的可能性太小。

他還記得曾經有一個晚上,因為無咎的抗拒,那個姑娘哭得滿面淚痕。想來她不願將自己的軟弱展現在眾人面前,才要去那等偏僻之處吧。但他是見過她的軟弱的,應當無妨。

劉蘇去時用上了輕功,以她今日功力,可以輕松做到踏雪無痕,是以趙翊鈞尋找得頗為艱難。沿著半凍結的溪水上行,隱約可見水中有絲絲縷縷的暗紅——是血跡!趙翊鈞心下一緊,向前追去。

沾滿血跡的外衣散在樹叢中,趙翊鈞驀然呆住,那個姑娘她……他忘了她武藝高絕,只以為她已遭遇不測。直到看到一泓掩在樹木後的潭水,他才恍然醒悟:自己來得唐突了。

可就是那唐突的一眼,他已看到了許多——純白的裏衣染了血,不同於外衣上幹涸的黑紫血跡,裏衣被浸染後,成了淡淡的紅色。

泉水幽深,女門客坐在其中,只露出半個肩背。她有內力在身,並不怕潭水寒冷刺骨。露在水面之上的皮膚因涼氣而栗起了細細的顆粒,卻教他覺得愈發膚質如玉。

無來由地,他想起一句: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這不過是一眼並一個念頭轉過的時間。劉蘇一遍又一遍搓洗著沾染了敵人血液的皮膚,恨不能脫掉一層皮來。猛然發覺有人來了,揚手拍起一片水幕,借著水幕遮擋,她已迅速套上幹凈衣衫,警惕的向那人看去。

趙翊鈞眼一花,水幕揚起又落下,女門客已殺氣騰騰地站在他面前。見是他,女門客收了殺意,黑發上還在不斷往下滴著水,面色薄紅:“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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