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陷重圍

關燈
糧草被燒,牲畜跑散,左賢王聞訊大怒,下令部下所有士兵、牧人,一俟發現嫌疑人蹤影,即行抓獲;如對方試圖逃脫,格殺勿論!

不同於來時可以尋隱蔽處歇歇腳,如今的“正氣歌”是被無數殺紅了眼的朵顏人追著跑的。草原之大,竟也難尋藏身之處。距長城三百裏處,看著先前每走出一段便立好的標記,眾人都已是強弩之末,食水斷絕,身上帶著大小不一的傷。

在同伴扶持下奔行一日,章歆受傷的腿早已沒了知覺。吳越粗通醫術,尤其擅長在戰場上的治療,此時尚未喘勻氣,便示意其餘人圍成一圈,替章歆擋風。

他搬著章歆的腿檢查一下,道:“你命大。”鋒利的箭支便插在他大腿上,離大動脈不過兩寸。章邯因失血而唇色發白,聞言咧嘴一笑。

“按住他!”吳越將一團凈布塞進章歆嘴裏,免得待會兒拔箭時他咬傷自己。四個少年分別按定他四肢,章邯見狀發笑,笑到一半,被吳越在傷口上按一下,登時痛得猛一抽搐。

箭鏃上有倒刺。這本是草原民族慣用的三翼箭,箭翼上開有血槽,一旦入體,便極難止血。偏偏這支箭又在三翼尾部加裝了倒刺,若要強行拔出,勢必要帶下來一大塊血肉,更加不利於止血。真個是進退兩難。

對上吳越沈凝的目光,章歆點點頭——隊長,我相信你。吳越思忖片刻,下定決心。命按著章歆的少年穩住手腳,他取出兩枚特制的子彈,小心翼翼地破開彈頭,倒出火藥備用。

一手按住章歆傷腿,一手提著箭尾用力一拔,血箭激射而出!章邯眼前一黑,巨大痛覺帶來的耳鳴尚未退卻,下一波更加恐怖的劇痛便已襲來。

吳越將火藥盡數倒在他傷口,灑成薄薄的一層,趁汩汩湧出的鮮血尚未全部將之浸濕,捏著火折子在空中一甩,火折尖端閃爍的火星便亮起來,湊近火藥,火焰便在傷口之上席卷而過!

痛!無法抑制的劇痛令章歆下意識掙脫了按著他的少年,痛得他眼冒金星、耳鳴目眩。最終無法支撐,昏了過去。

再看傷口處,固然留下了一層焦黑的疤痕,卻暫時不會流血,更不用擔心腐爛了。吳越心道,這次若能回去,應當與劉蘇將盤尼西林搗鼓出來才是。

隊長想著嚴肅的問題,一旁的少年們在被這般粗暴野蠻的治療方式驚到後,試圖驅散沈重的氣氛。秦鐵衣抹去滿臉血跡,笑道:“這個氣味,還挺香的。”

還在蜀江碧的時候,有一日劉蘇心情甚好,便帶著他們親自動手炙肉。用醬料腌好的新鮮羊肉與豚肉,肥瘦相間串在鐵簽上,在炭火上翻滾炙烤。撒上出自蜀地的花椒粉、產自西域昭武的孜然、從嶺南尋來的番椒,香辣鹹鮮,直教人想將舌頭也吞下去。

章歆傷口被火藥一燒,皮焦肉裂間自然散發出微微焦香的肉味,令斷炊兩日的少年們不由咽下一口口水。秦鐵衣驚恐地發現,他的玩笑竟被同伴們當成了真。一個個眼冒綠光心生向往的模樣令他脊背發寒——這裏好可怕!阿娘我要回家!

傷口不敢包紮,以免潰爛,吳越聽著周遭悄悄咽口水的聲音,臉皮抽搐——節操何在啊少年們!這是人肉不是炙肉!不過……我也覺得好餓啊摔!

於是留了兩個傷得較重的人看顧章歆,其餘人全部出獵。“不論是抓野兔還是掏麅子,包括野鼠在內,抓到了,便是有功!”他自己也尋找合適的地方設下幾個陷阱——今夜要在這裏歇憩,若是運氣好,明日一早便能有所收獲。

約莫兩個時辰,少年們陸陸續續都回來了,大多數人空手而歸,有兩三小隊則拎回了肥碩的野兔或是雉雞,秦鐵衣還不忘挖一把植物細根:“這個可以吃!”剝去棕色外皮,中間的白色部分汁液清甜,確認無毒,的確可以吃。

但為數最多的還是草原鼠,這種物種自秋季便開始在地洞中大量儲存糧食草籽,如今個個圓滾滾的,連皮毛都油光水滑。

將獵物堆作一堆,曾經錦衣玉食的少年露出慘不忍睹的神色:誰能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靠吃鼠肉度日?

不用看隊長臉色,便知曉不能生火——昨天夜裏一時不察,腳印露了行跡,便遭到一整天圍堵。誰又敢生一堆明晃晃的火來給人看?

吳越率先動手,切開獵物喉管,生飲熱血。可憐章歆剛剛醒來就瞧見這一幕,扭頭狂吐,偏生腹中空空,嘔了半日也不過嘔出些苦澀的膽汁。他這才苦笑著擦去眼角淚水,生存才是第一位的,至於是茹毛飲血還是錦衣玉食,都不重要了。

適才反應最激烈的章歆竟成了第二個敢於生啖獵物的人,有他帶動,眾少年猶豫之後,終於抵不過饑餓的襲擾,紛紛分食起生腥肉食。

吳越目光微沈,坐到章歆身邊,低聲道:“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章歆是害怕因重傷被放棄,才這樣積極地配合他。

章歆聞言露出希冀之色,又有著顯而易見的懷疑。以他如今的傷勢,只會拖累大家,若是扔下他,安全返回的幾率會大大增加。

吳越見狀,舉手道:“我發誓,我必然不會在你們之中的任何人之前,回到長城的另一邊。”直到確認你們全部安全,我才會允許自己脫離危險。我的兵,我負責。

不止章歆,艱難咀嚼著生肉的少年們不知何時靜了下來,恰清清楚楚聽到他這一句誓言。不知為何,不安的心便都平靜了——即便不能活著回去,他們也有著燒毀敵方糧草大營的大功勳,又有隊長共生死,生為男兒,夫覆何求?

吳越用特種鋼打制的短刀刀尖挑起一塊不知是什麽肉,閉眼大嚼——滋味腥甜,為了壓下幾欲作嘔的感覺,他來不及多嚼便將其囫圇吞咽下去。抓起一捧雪吃兩口,這才舒口氣。他之所以至今還能保持著平穩的心境,除了以往所受訓練的效果,更是信任著那個坐鎮後方的姑娘:未能按照預定的時間回到雁門大營,她會知道他們出了事。他相信她不會放任情況惡化下去。

少年們都學著他,一口腥甜帶血的肉,一口雪水,算是吃完了這一餐。明天,他們要奔行至少百裏,才能保證不陷落在朵顏蠻軍的重重包圍中。他們不知道的是,左賢王部派出的精銳騎兵已趕在他們之前到達長城之下,張開天羅地網,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吳越更不知道,他信任期盼的戰友,此時遭遇了一場信任危機。刺殺襄王的女刺客被攔下時,號稱要見劉蘇。

劉蘇與才回來不久的羈言匆匆趕赴襄王軍帳,一路見著將士眼神不善,不由微微嘆氣:畢竟是外來人,一旦遭遇危機,便很容易被懷疑。她掛心著失去聯系的“正氣歌”,原是要主動找襄王說明情況,請他允自己越過長城接應吳越等人。只是未等她請願,那位女刺客已將她陷入困境。

好在襄王還願意聽她的解釋——事實上,趙翊鈞是相信他的女門客的。之前相處那麽久,若她想要不利於他,有著太多的機會。以她的武功,本就不必勾結外人行刺。只是眾目睽睽,他須給全軍將士一個交代。

與女刺客對眼,各自一怔。那是胡姬瀲灩身邊“十部樂”中操琴的中年女子,名曰“阿琴”的。阿琴顯然也是怔住了,目光卻是一直隨著劉羈言。

面對質問,女門客態度坦然:“殿下,我確認得她。”襄王親衛中有人嘶聲抽氣,為女門客竟承認了與刺客認識。

“她家主人與我是生死大敵。”下一句話,立刻反轉了局勢,至少使襄王親衛沒有立即將她軟禁起來,“我認識她時,她正奉了她主人的命令,想要取我性命。”

所以,“殿下,若是她與我相識,原沒有問題。只是我沒有任何必要與她同謀對殿下不利。”有著超然臺上的情誼,她甚至不需要來雁門關戰場出生入死,只需要等著襄王即位,便有無數安逸日子等著她。

襄王點頭:“我自然是信你的。”環視一周,“此人先是意圖行刺,見事不成便使計離間,用心險惡。”是以親衛將其拉下軟禁,慢慢用刑拷問。

話音未落,阿琴霍然擡頭,掙紮著道:“你當真不記得我家殿下了麽!這般負心薄幸之人,你便是待他如珠似寶,他亦不會記得你半分好處!”知道被拉了出去,她怨毒的詛咒還回蕩在帳內,“他能拋棄我家殿下,便也能拋棄你!”真是不知你驕傲個什麽!

襄王心下閃過各種猜測,卻因是他人私事,最終佯作不曾聽到阿琴這一番胡言亂語。劉蘇趁機說起吳越帶著“正氣歌”出戰,失去聯系之事。

“前方線報,蠻軍後部似生亂,想是他們起了作用。近日有精銳抵達長城之下,與主力部隊作包圍之狀,恐目標便是他們。”襄王幾句猜測出口,便見女門客霍然色變,請求出戰。他只得同意:“帶上足夠人手,做好準備再去。”

劉蘇答應一聲:“兩個時辰,我擬定了作戰計劃,再來請殿下過目。”襄王稱得上日理萬機,軍帳中人來人往,並不能接待她太久。

羈言與雲夢澤帶著“群英會”的人手先行回了大營,另外四支隊伍一百二十人尚未歸來。他這幾日頗有餘閑,自是寸步不離自己心愛的姑娘,不料聽得她“生死大敵”,便是心裏一緊——以衛柏的能力,尚且未被她視為生死大敵。那阿琴的主人,究竟何等恐怖?她又為何要對他們說那番話?

“阿言……”他如今看似十分正常,但她知道,他的記憶裏,缺了很重要的一環。在他想起那一環之前,她不敢確認他的心意。或許,唯有他想起那個人……

但她不敢冒險。這般患得患失,還是第一次出現在她身上。羈言看得甚是新奇,戴著淡淡笑意撫平她緊皺的眉心:“有何煩難,跟我說說。”

劉蘇定定看他:阿言,唯有這一件事,我不能與你商量。這世上又有哪一個姑娘,願意與自己心愛的人,談及他曾經有過瓜葛的女子?於是她揉揉在冷風中吹得冰涼的臉頰,嘆氣:“我在想阿越他們怎麽樣了。”

吳越他們攜帶的食水醫藥都不多,若不趕快尋到他們,怕是要出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