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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俠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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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羈言離了大營,逶迤向北,不久即投身燕山綿延的山脈之中。風餐露宿、櫛風沐雨,循著事先約定好的標記,幾日後,他終於越過燕山山脈,趕回“群英會”位於草原的營地。

他不在的這幾日裏,“群英會”數次遭遇小股敵軍,損失了不少人手,尤其是數名修為較弱的女子已慘死敵軍馬蹄之下。連北海這等修為的高手,也不免為照顧魚泰山而受傷。

為著分散目標,“群英會”已兵分六路,散布於草原上。此處地近邊界,朵顏族人常與漢人打交道,比瀚海深處的王庭要好相處得多。是以羈言在一處小部落的氈帳中尋到雲夢澤之時,他正推拒著熱情如火的朵顏少女。

那少女雖不如宋嘉禾美貌,然勝在開朗熱情,偷了家中最好的茶葉煮了奶茶,正不住勸慰吳越接受她的好意。

羈言掀簾進帳,吳越一見是他便大松一口氣,連說帶比劃地告訴少女:“他找我有事!很要緊!”那少女狠狠瞪劉羈言一眼,將奶茶摜在矮桌上,一陣風出去了。

雲夢澤拊掌大笑:“你也有不受歡迎的時候!”羈言生得俊逸非常,格外受女孩子歡迎,許多事情因著他的美貌都格外方便起來。雲夢澤也是難得的美男子,與他相比卻大為不如。這一路上,不少同行的江湖女子矚目劉羈言,對雲夢澤卻是冷淡得很。

按說朵顏族審美與漢人大為不同,朵顏少女其木格圓臉細眼,高顴寬鼻,欣賞的也該是吳越這一類皮膚黧黑,身材高大矯健,目光深邃犀利,五官深刻,輪廓硬朗的男子。可其木格偏偏一眼瞧中了雲夢澤,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羈言想到那個被他美貌迷倒的姑娘,目光柔和了一瞬,覆又平靜地看向雲夢澤:“你堂妹還在大營。”他曾親眼目睹雲夢澤與堂妹雲心岫的私情,知曉那兩個人並非純粹的兄妹之情。

雲夢澤斂了笑意,悻悻:“我聽人說,劉蘇也是你妹子。”你們行為親密,可比我與阿岫要過分得多。他不知道劉家兄妹兩個只是舉止親密,卻並無實質性的逾禮之處。

羈言不答,他自己知曉蘇蘇不是他妹子,而是……心愛的姑娘。那廂雲夢澤見打擊不到他,便肅容說起眾人的安排:“你走後,我們決定兵分六路。你這一路女子太多,且無人統領,因此暫跟著我。”說起來,麾下江湖女兒太多,便是羈言美貌帶來的惡果之一。先前損失最為慘重的也是這一隊,若非羈言極力保存,恐怕損失會更為慘重。

除這兩隊人之外,其餘四部一百二十人,均消失在瀚海深處,便是雲夢澤也不知他們去向。

羈言伸手在矮桌面上敲一敲,雲夢澤自奶茶的醇香中擡起頭來:“有細作。”異口同聲,兩雙眼裏同時露出明悟的欣賞。

若非有細作,憑借“群英會”的實力,怎會輕易遭遇朵顏族軍隊,又怎會損失如此慘重?羈言回大營的路上細細思考,最終認為是有人向朵顏族洩露了他們的行蹤,打得最慘烈得那兩次,甚至是那人故意將他們帶進了敵方包圍。

敵暗我明,雲夢澤支持分兵各處是最好的選擇。唯一可慮的是——細作所在的那一支小隊,恐怕要全部遇難了。

這兩個人,一個曾是最好的刺客之一,現任“傾城”的領袖;另一個則是洞庭水幫少主,十幾歲便領幫眾拼殺在大江風浪中。都不是什麽心慈手軟的人物,對可能會全軍覆沒的那支小隊,更是不會產生多少憐憫之心。

便是自認從不濫殺無辜的劉蘇在側,也不會提議為救那些人而搭上更多的性命,何況這兩位。

雲夢澤將奶茶一飲而盡,起身道:“雪停了,繼續殺敵罷!”雁門關外東部的小股敵人便是他們的目標,西側長城沿線直面左賢王部主力的,則是襄王主力軍與輔助他們奇襲的“正氣歌”。

其木格不情不願地牽來雲夢澤的白馬,拉著韁繩,用不甚熟練的漢話道:“你會回來嗎?”

雲夢澤扳鞍上馬,瞧一眼臉色平靜但滿眼幸災樂禍的劉羈言,只得對殷切的朵顏族少女道:“我已是成婚了。”

其木格大怒:“說謊!”她早已問過他們同路的女子,她們都說他未曾成婚。若是看不上就直說,她其木格身為草原上的一朵花,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麽?

鳳眼青年扶額,他們一行人能在這個部落居住,全靠其木格斡旋。因此著實對著朵顏少女心存感激,不願隨意侮辱,便俯下身去低聲道:“我未曾成婚,卻已是心有所屬。”

只是我心屬的那個人,不能公諸於世。“其木格,祝你嫁得良人,多子多孫!”只希望,你的良人不要來犯我大晉,做了我刀下亡魂。雲夢澤揮鞭東指,數十江湖人策馬奔騰而去,遠遠傳來一陣慷慨激昂又參差不齊的歌聲。

許多年後,其木格經常抱著小女兒、小兒子,又或是長女所生的外孫,在星夜裏哼唱誰也聽不懂的歌謠:“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那是從她少女時代天空中一閃而逝的流星,她不會知道那人後來如何,卻會一生都記得他持槍端坐馬上的英姿,和那一低頭的溫柔。

終其一生,雲夢澤卻從未再次想起那個圓臉細目的朵顏少女,他的眼光永遠追逐著那雙與他一模一樣的鳳眼,一半喜悅寧和,一半沈淪黑暗。他相信洞庭雲家的宿命便是如此。

不提心頭縈繞著怎樣纏綿旖旎的禁忌,面上總是如清風朗月一般,驅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頭。遠遠望見遠處小片白色營帳,鳳眼裏凝成了冰,舉手示意——他們又遇到了小股的敵軍。

這股敵人顯然是在他們能力範圍以內的,與劉羈言對視一眼,兩人分別帶隊繞開正對敵營的路,呈側面包抄之狀。

恰在此時,對方已發現了他們。朵顏人生在馬背上,幼習騎射,若非武藝高強,這些江湖兒女絕非他們敵手。一俟發現有騎士靠近,朵顏軍連馬鞍也不用,翻上光光的馬背,拉弓便射,連珠箭流星趕月似的飛出。

這邊眾人騎射絕非強項,只以刀劍格擋箭支,迅速掩殺至近前。有箭支沖破刀幕劍網,落在馬匹身上,便有數匹馬人立二起,將馬上騎士掀了下來。雲夢澤喝一聲“跟在後面!”令其落後以免直面對方騎兵的沖擊。

劉羈言對自己這一隊中失了馬的人喊道:“隨後攻擊,砍馬腿!”失了馬便失去了高度優勢,對付不了馬上的騎士,對付馬卻是正好。雲夢澤聞言長嘯一聲:“落後者砍馬腿!”長槍便撞上了對方的馬刀!

弓箭勝在遠程攻擊,一旦靠近,朵顏蠻軍唯有棄劍不用,抽出馬刀與漢人這支數十人的小隊對沖。

論起刀劍,則蠻族遠非“群英會”對手,雲夢澤一桿長槍每一刺出必取一人性命——槍乃百兵之族,比馬刀還適合馬站,端的是威風凜凜。

便是羈言所率隊中近十名女子,也各自砍殺了不少敵手。更有一名女子手持彎刀,直接砍下了巨大的馬頭,馬頭沖天而起,方圓兩丈內血雨灑落如瀑,便是兇蠻的朵顏左賢王部騎兵,也感膽寒。

“群英會”越是拼殺便士氣越旺,朵顏軍則愈發心驚膽戰。便有人用蠻語哭喊道:“不要再打了,我情願回去戴狐貍尾巴!”這一聲出來,眾蠻兵登時洩氣,邊打邊撤,餘下十數不及撤退的騎兵,被劉羈言做了女子們練習的靶子。

朵顏族衣物多毛皮所制,風俗中最鄙夷者便是狐貍之尾。若有人在獵場上獲得的獵物太少,或是為人懦弱,或是不堪一擊,又或是在戰場上逃走,族人便會用狐貍尾巴制成帽子。

一旦戴上狐貍尾巴,便是部落裏的小孩子,也敢嘲笑這樣的弱者。如非迫不得已,這些蠻兵誰也不願意在戰場上逃走。但這些漢人實在是太強了!

從王庭東邊的左賢王部而來,一路上的小部落全都視他們為座上賓,戰戰兢兢地奉上美酒美食,美人財富。他們是左賢王部的英雄。待得進入漢人的地盤,對方更是孱弱得如羊羔一般。

有時擄掠財物與奴隸之外,他們甚至會將擄掠來的人烹煮後吃掉,稱他們為“兩腳羊”。漢人“兩腳羊”細皮嫩肉,孩童便稱作“和骨爛”,女人則是“不羨羊”——比細嫩的羊羔肉還要美味;至於衰朽殘念的老者,烹煮之時還需多費兩把柴禾,便呼為“饒把火”。

橫行千裏,今日終是教他們遇到了敵手——不,他們不是這些漢人的敵手,對方雖不谙騎射,卻比地獄裏的修羅還要恐怖!

長生天啊!這些修羅是從哪裏來的!若是漢人都如他們一般,朵顏族還怎麽享用中原的萬裏錦繡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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