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 從過去到現在:歸程

關燈
臨近畢業,衛宇回了一趟老家。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爺爺家裏的電話,爺爺偶爾會錯把周六當成周日,左等右等沒等到衛宇的電話,便會主動打來。

他笑著按下了接聽。

“爺爺,今天是周六~”

聽到的卻是二叔的聲音。

最近常下雨。

爺爺是被二叔發現的,清晨雜貨店緊閉,他感到有些反常,於是繞到後門,透過窗子,看到了仰躺在樓梯底部,後腦勺著地的爺爺。

開鎖師傅把門打開後,二叔去探了探爺爺的鼻息,沒有什麽表示“虛驚一場”的驚喜。

爺爺的腿腳向來不好。

衛宇學會走路後常在家後門玩耍,那裏有道斜坡,鎮裏的摩托總疾馳而過,有次邊打電話邊騎車的青年正分心,眼看要撞上他,衛宇的哭聲嚇到了正在擺香煙的爺爺,爺爺穿過大半個屋子從前門跑到後門抱衛宇。最後那個青年及時拐了彎,但爺爺匆忙中跌了一跤,右腿的膝蓋受傷,從此走路一瘸一拐,逢雨天就痛。

雨天讓樓梯和墻壁潮得結出一層水珠,爺爺是在樓下看完電視關了全部的燈,在黑暗中摸索著上樓睡覺時,踩空滑倒的。

最近常下雨。

衛宇艱難地擠下回家的公交,撐起傘,深呼了幾口氣,才從車廂的悶熱潮濕中掙脫出來。

他站著凝視回家的路口,這麽多年沒回來,這個小鎮除了更加破敗,沒什麽變化。

頭頂上密密麻麻的電線透著老舊,無數雨點呈絲狀墜落,在小塊的水窪裏砸出微小的漣漪。

衛宇沒有見爺爺最後一面,二叔幫忙打點了所有事。

他只請了兩天假,還要趕回去答辯。

他不太想回家,可是他也不知道該去哪。他調了調背包肩帶,舉著傘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走。

他什麽都沒有了,茫茫天地,只剩下無用的自由。

鎮上的交叉路口豎著藍底白字的標語“禁止紅白喜事大操大辦”,衛宇經過那裏,想起小時候有次陪爺爺買東西回來,在路上來回奔跑玩耍,爺爺在後頭慈祥地看著他,沒顧後面駛來的車。

那車見到爺爺放慢了速度,但沒掌控好距離,爺爺擡腳邁步時車輛往前,車牌把爺爺的腳卡出了一道凹陷的紅紋。車裏是一群打扮光鮮的年輕人,見狀趕緊下了車,扶爺爺坐到路邊花壇。

這件事過了很久,但衛宇清晰地記得,爺爺當時閉著眼面露苦色,脫了鞋子用拇指不斷揉著腳後跟,青色的襪子邊緣已經抽絲。爺爺的手蒼老粗糙,由於過瘦,皮膚薄薄地覆蓋在骨架上,脆弱地包裹著手上的青筋。

爺爺不停地揉啊揉,沒有開口要錢,卻又怕那群年輕人倘若無事地離開,於是只能提高了痛苦嘆息的音量。

開車的那個青年率先開口,坦誠地道了歉,甚至有點低聲下氣地問能不能賠錢了事,爺爺沒有說話,接過了那人從錢包裏拿出的一張百元大鈔。

那群年輕人鞠躬後轉身離開,其中一個女生嘟囔著:“沒受傷啊,賠什麽錢?”,另一個女孩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說:“我們喝酒了嘛。還是低調點。”

等他們離開,爺爺緩慢地扶著衛宇站了起來,面露欣喜,向衛宇搖了搖手上的錢,爺孫倆去吃了一頓暖呼呼的大鮮肉餛飩。

記不太清當時是不是能把這件事完全記下來的年齡,但還是清楚地記下來了。

衛宇往前走了幾步,當年那家餛飩店不遠。

店門那塊木質暗紅,用毛筆字簽題著“百年餛飩”的牌匾被拆掉了,主營商品也改成了藥酒。

衛宇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去,經過菜市場和水果店。

菜市場的吆喝和水果店裏播放的已經過時很久的KTV金曲混雜的一起,很熱鬧。

特別熱鬧。

他穿過人群,走去拐角,在拐角一家店要了一斤糖炒栗子,老板熱情地把栗子裝袋遞過,說:“特意給你多裝了點。”

回家路上,他經過老年人活動中心,透明的門和玻璃外墻,讓人一眼看到墻上裝著的巨大電視,裏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座椅,幾位老人正在飲茶聽戲。

不知道爺爺是不是也常來這裏。

他繞了一圈,去了另一個方向的福祠。以前聽爺爺抱怨奶奶生前總買香燭去拜佛,都是些迷信的東西。衛宇倒是發現爺爺偶爾也會去福祠捐點香油錢。

福祠沒人。衛宇把栗子放到一張空桌上,走到了最中央的佛像前,在那個瞬間,他才猛然接受了爺爺已經離開的事實。

他沒有要向神明許願保佑身體健康的家人了。

他想到了許明昭。

距離上次見許明昭,已經過去快兩年。衛宇站在禮堂外的拐角,等著許明昭這一屆學生畢業典禮結束。

等了挺久,禮堂出口不斷湧出黑壓壓穿著學士服的畢業生。

許明昭在人群裏挺拔出眾,大步邁向了家人,捧過母親手上的花束,自然地挽過她的手臂,向父親微笑示意。

許明昭的媽媽親和溫柔,爸爸身著西裝,不斷調整著領帶,看著有些嚴肅,神情卻下意識地流露出對兒子的驕傲。

真好。衛宇拿起手機打開相機想拍下那個對他來說過於美好的畫面,按下拍照鍵的瞬間有個女孩走入了取景框。

能在家人在場時上前邀請合照,需要不少勇氣吧。

衛宇低頭看著剛才抓拍下的那張照片,女孩正堅定地望著許明昭走去,許明昭的媽媽爸爸眼中滿是歡迎的微笑。

真好。

“希望許明昭和他的家人平安幸福。”

衛宇雙手合十閉眼祈禱。

家裏的格局沒太大變化。餐桌上還放著爺爺那天晚上吃的皮蛋豆腐、炒豆角和紫菜湯,不銹鋼餐具的邊緣有些沒洗凈的陳年油垢。衛宇把剩菜倒掉,把水池裏堆積著的臟碗全都洗了一遍,刷了鍋,擦了竈臺,然後坐在桌邊慢慢剝著栗子吃。

廚房的角落放著一只紅木小矮凳,小時候總是得站在上面洗碗才能夠到水龍頭,想起來挺可愛。電話放在櫥櫃上,墻面貼著泛黃的手寫通訊錄,第一行用黑色勾線筆加粗寫著“小宇”,後面跟著自己的手機號。冰櫃裏放著不少成箱的冰棍,小時候總是偷吃,但最喜歡的奶棍已經停產了。衛宇嚼完嘴裏的栗子,推開櫃門隨便拿了一包,走上幾步樓梯,坐在臺階上飛快吃完了。

頭凍得發痛。

他擡頭看著樓梯平臺那臺他給爺爺買的自動足浴盆,包裝嶄新,一看就是還沒用過。那次爺爺打電話來說說明書上的字太小,他不會用,衛宇解釋了半個小時,爺爺才說自己再試試。

看來還是沒明白怎麽用啊,早知道叫二叔教你了,爺爺。

原來會這麽難過,衛宇吸了吸鼻子。

那天,那天應該抱抱許明昭的。

雜貨鋪的卷簾門關著,衛宇去稍稍拉起,讓些許亮光透了進來。

他伸手觸摸著門口扁長香煙櫃上的兩道代表身高的刻痕。只留了兩道,他就竄得比櫃子更高。

櫃子裏整齊地擺放著香煙。

小時候爺爺躺在竹藤椅上睡著了,他幫著賣過幾次。

明明在同一個鎮子裏,有人抽十塊的煙,也有人抽五十的煙,那是他對金錢,最初的概念。

香煙櫃旁的地上放著一個大紙箱,所有香煙的紙盒全都扔在裏面,中華的大紅色很顯眼。

以前唯一的娛樂就是拿剪刀剪紙盒玩。

他把長條的紙盒剪成小塊方塊,錯落地排在一起稚氣地對爺爺說:“爺爺你看,這是高樓大廈,等我長大了,給爺爺造大房子住。”

爺爺慈祥地笑著說:“好啊,爺爺等著小宇呢。”

“爺爺啊,我快畢業了。”

衛宇躺在爺爺平常休息的藤椅上閉上了眼,椅子不太穩,吱吱呀呀地直晃。

他有些累,想好好睡一覺。

他包裏有一把隨身攜帶的筆刀,挺鋒利的。

“你也是。”

許明昭往他身邊挪了挪,帶著倦意輕輕地說。

作者有話說

如果不是在簡介寫了一定HE,其實這個故事已經可以結束了(誤誤誤。雖然偏離了初衷,但還是想為這個故事補上一個相對完滿的結局吧。下一章,重逢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