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 過去: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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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一段時間,衛宇就像承諾的那樣,上完課或打完工就會回去給許明昭做晚飯。

許明昭的公司比學校遠,通常飯快煮熟,衛宇正在燒菜的時候他剛好回來,炒菜聲常常蓋過開門聲,每次都是許明昭靠大喊“我回來了”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自從上次的玩笑過後,許明昭話少了很多,吃飯時忍不住說話也只是聊聊菜的味道、做法,聊聊天氣。

衛宇會冷淡地回應,一頓飯也吃不了多長時間,洗完碗,他會回房間看書或是看電影。不去圖書館後,有更多喜歡的事情可以選擇,他買了新的紙模來做,一個精度很高的建築模型,建築原型由他最喜歡的建築師設計。

他在裁圖紙時偶爾聽見客廳傳來游戲背景音,雖然看不見許明昭,但他知道許明昭和自己只有一墻之隔,這樣就夠了。

他努力讓自己覺得這樣就夠了。

衛宇在家時許明昭打游戲總是心不在焉。

衛宇提早回來但房門緊閉這件事讓他挺難受,衛宇悶在房間裏不和他說話,本質上還是和早出晚歸沒有任何區別。

他不想自己畢業前的這一年就只和衛宇這麽呆著,不過他沒等多久,契機就來了。

那天許明昭和隊友全力點完水晶,等屏幕上出現碩大的“勝利”二字,音響也炸出一聲“victory”,他退出了游戲,看向從房間開門出來卻站著不開口的衛宇。

“怎麽了?”

“似乎是電壓不穩,房間裏的燈總是閃。”

許明昭從地毯上站起,去衛宇房間,想搬椅子把燈管拆下來看是不是接觸不良。

“我試過了,不是接觸不良,應該就是電壓問題。”

“嗯。明天找人來看看。”

許明昭環顧了衛宇房間,床鋪疊得一絲不茍,衣服也掛得井井有條。書桌上放著一沓圖紙,圖紙旁邊還有些工具和碎紙屑,一個做完的方形塔尖立在右側。

“課後作業啊。”

“不是,愛好。”

“要不你拿去餐桌那做吧,桌子大,也有燈。”

“不會打擾你嗎?”

“當然不會了。”許明昭嘴角有壓不下來的弧度,“我打游戲也不打擾你吧?”

“不打擾。”

許明昭幫忙把衛宇的工具挪到餐桌,衛宇端著膠未幹透、一碰就歪的半成品塔尖坐到了平時吃飯的位置,從工具裏揀出鑷子和錐子細細調整,輕輕吹著膠水連接處,神情專註嚴肅,仿佛除了眼前由紙疊出的細小立體零件之外什麽都看不見。

許明昭看得出神,坐在對面位置遲遲沒有走開。

等塔尖保持平衡固定住了,衛宇才擡頭發現許明昭一直坐在對面。

“不繼續玩游戲了嗎?”

“不玩了。越玩越心煩。”

“煩?”

“心情不好,也沒人說。”

“不和你兄弟朋友們說?”

“這事和他們不太好說。”

“嗯。”衛宇翻了翻制作說明書,指照著字母標示選定了下一張開工的圖紙。

“不如我和你說吧。你隨便聽。”許明昭身子前傾,挺期待地看著衛宇。

“我?和我說?”衛宇沒有拒絕,反而很驚訝,聲音越來越小,“好,如果你願意的話。”

衛宇把下一張圖紙鋪在墨綠的切割墊板上,左手按著把鋼尺,右手握著筆刀抵著邊緣快速劃過,在圖紙割出一條利落的直線。他沒有為了聽許明昭說話而停下模型的制作,沒有他的直視目光,許明昭反而放松了不少。

“就是,一個女生向我告白了。”

“不是挺好的嗎。怕朋友眼紅,所以不能說?”刀片在鋼尺上卡了一下。

“這女生,是我從小到大最好的兄弟的前女友。”

“所以呢?你怎麽想?”

“我當然要拒絕。”

“是因為不喜歡所以拒絕,還是因為有背義氣不能接受所以拒絕?”

衛宇把切割好的一片圖紙反過來,用錐子在空白背面用力劃出折線。

“兩者都有,主要是因為不喜歡,不喜歡那個類型。”

“那你喜歡什麽類型?”

“校花吳娉儀那種吧,溫婉大氣又有點倔強,男生很難有不喜歡的吧。”

“哦。”

“難道你不喜歡?”

“說不上不喜歡,但也說不上喜歡。”

“那你又喜歡什麽類型?”

“說不上來。”衛宇突然挺直了後背面無表情地盯著許明昭,又馬上低頭把手上的紙卷成一個圓筒狀。

許明昭回想了下話題不知道是被哪句話帶偏的,又折回正軌繼續傾訴:“我早拒絕了,各種理由和借口,什麽專註學習、有喜歡的人、性格不合適、和兄弟關系太覆雜等等,都試過了,那女生還不放棄。如果是你的話,你怎麽辦?”

“對我來說很簡單,就告訴她我是同性戀。”衛宇的語氣還是很坦然,就像隨口帶出一個提議。

“可是之後再交女朋友被拆穿會很尷尬。”

“對你來說是了……我又不會交女朋友。”衛宇把註意力全都集中在方塔和連廊的組合上,脫口而出,又特意解釋道,“我指的是不會有女生喜歡我。”

“怎麽會?你長得挺好看的。”

“是嗎。”

“又扯遠了。讓我心煩的是最近不知道從哪來的傳言,說那個女生在和我兄弟交往時就和我不清不楚的,總之講得很過分很難聽。事實上我和她接觸不多,也不知道她為什麽喜歡我。”

“那你和那個女孩都還好嗎?”

“我是沒所謂,清者自清,她受到的攻擊比我多,應該挺難過。我安慰了一下,沒敢太過,怕她誤會。”

“嗯。別被這些事影響,要會自我疏導。”

“其實我也不是真沒所謂,心裏就是有點不痛快。你狀態不好的時候會做什麽來排遣情緒啊?”

“寫日記,還有……做紙模。”

衛宇從剛才開始的動作就不太流暢,偶爾固定鋼尺的手都會失去力氣,讓整把尺子脫位,因此沒再繼續切割圖紙。許明昭只覺得衛宇是用力久了有些累,或是自己的話讓衛宇分了心,但他眼看衛宇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專心聽自己講話,便越講越動情,越講越大聲。

“說起來流言暴力真是最可怕的一種校園暴力了。肢體暴力你還能知道對方要的是讓人流血受傷那種原始野蠻的快感,可以躲可以逃可以變得更強去迎戰,最重要的是你可以知道對方是誰。流言暴力的目的卻很多樣,沈默是默認,解釋是爭辯,更重要的是流言的散播者和傳播者都是加害者,卻分散在看似無辜的蕓蕓眾生裏,讓人無從追究。”

許明昭結束了他自以為慷慨激昂的演說,房間裏靜地出奇。

“你說得很對。”衛宇微笑了一下給他捧場,低下頭把桌面上的工具收拾收拾要回房間,“很晚了,該睡了。”

許明昭看了眼表,九點剛過一刻,他覺得還很早,但還是起身幫衛宇把工具還有紙模雛形拿回房間,等他看向衛宇的時候,才發現衛宇的眼睛裏有一層還沒有消散的霧氣。

“你……是不是也受過類似的暴力?”許明昭想起衛宇室友的背後談論,好奇和擔憂,一半一半。

“沒有。”平淡的回應。

“你可以和我說說的。”許明昭上前抓住了衛宇的上臂。

“我沒有!”

衛宇幾乎是用盡全力吼出這三字,同時狠狠地甩開了許明昭的手,放在切割墊上的工具失去平衡,應聲落地,落到地面的叮當脆響把衛宇從失控邊緣拉了回來,他看向許明昭懸在空中的手,還有下意識退後跟自己保持的那段距離。

“對不起,我……我……”衛宇蹲下來撿散落一地的工具,支支吾吾地無法說出原委,他檢查了筆刀的蓋子,沒有摔開。

許明昭的手從空中耷拉到腿邊,他想開口說話,卻被衛宇下意識的道歉鯁住了。

“你和那個女孩,還有你兄弟,你們要說清楚,不管別人怎麽想的,你們三個,互相要說清楚。”衛宇站起來,又率先結束了兩人的僵持,說話又恢覆了平日的語態。

“我知道了。”

許明昭看著衛宇從他身邊擦身而過,拿掃帚把切割圖紙時不小心飄到地上的細小紙片掃幹凈,他想到如果要創造和衛宇說話的機會,唯一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接近他的喜好,於是試探性地開口:“那個,我能和你一起做紙模嗎?”

衛宇依然彎著腰掃地,沒有擡頭,思考了幾秒,回他:“好,明天吧。”

許明昭發現自己原來沒有等衛宇開口的耐心,他以為自己摸到了可以開啟衛宇心門的那個把手,還自以為是地認為只要輕輕一推就可以開了。

原來不是把手,是警報。警示燈的閃爍,就像衛宇眼睛裏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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