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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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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煙花一簇接著一簇,驟然炸開,冷冷墜滅。昏明之間,映的楚府氣象萬千,卻也冷冷清清。

楚逸臣站在窗前。

一身籠著黑紗的烏衣似是浸了夜色,襯得那雙修長的手,如同美玉。

一年覆一年,與以往,並無不同。

他看得多了,也倦了。

“老爺,四夫人已備好了宴席。”仆役在屋外通傳,靜靜等候,沒有催促之意。

那一根根白皙長指曲張攤開,執了薄紙的一角傾近燭臺,橘紅火苗竄起的瞬間,又被無情丟棄,迅速燃沒的焦黑中“除夕”、“盡歡”幾字依稀可辨,“何時了?”

他瞇起眼眸,喃喃道。

“回老爺,快到子時了。”屋外之人反應極快。

“是麽。”微微蹙眉,楚逸臣冷冷道,“下去。”

“老爺……幾位夫人都在等您。”

“讓她們隨意便是。”

楚離無法睜開眼睛。

或者睜開了,又看不見。

只覺身畔一片嘈雜,憐憫的,嘲諷的,不忿的……暗暗蹙眉,他無法感應到先天真氣,身體羸弱的仿佛從未鍛煉,無力、寒冷,偏又無法脫身這無形業障。

“逆子!做出這等有悖倫常之事,還有臉回來!”

似是一道驚雷,眼前一道光線慢慢擴散,影影綽綽的身姿慢慢清晰起來。

“大哥,他…他只是一時糊塗……”

空曠的主廳之內,面色蒼白的女子攔住怒發沖冠的長者訥訥道,忍不住看著跪在眼前的少年,“幽篁,你…你就認個錯罷。”

“阿玔認為,我有錯?……”

少年語聲平靜,一個茶杯摔碎在身側,“放肆,那是你姑姑!”

飛濺的瓷片劃過臉頰,他卻一動不動。

“你,你……”長者無話可說,指著他,簡直已說不出話。女子看著他的眼睛,覆雜難辨,“幽篁……”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是長輩如何,他就是歆慕此人。他可以為她拋卻一切,面對所有。可是…為何,連你也認為我是錯的,如果我錯了,那麽你呢……

到底你,還是不信。

是不信,還是不敢信……少年低低的笑。

睜開雙目,琥珀色的眼眸霎時暈染開夜一般的墨色。

“不必說了!一人做事一人當……”

他一字一頓,竟慢慢笑起來。

這一幕漸漸模糊,慢慢湮沒了視野……

“小少爺…醒醒……”

呼喚之聲似從遙遠的地方而來,楚離睜開眼睛,溫暖的錦被蓋得嚴嚴實實,少有生出幾許燥熱,“墨馨……”

嗓子啞的厲害,楚離皺了皺眉。

“別急,先喝口水,怕是昨夜累著了罷。”墨馨扶他起身,端著的蜜水不涼不熱,“我還第一次見你睡得這般踏實,”看那接過瓷碗的小手汗津津的,墨馨才奇道,“莫不是被子太熱,捂著了?”

楚離定神喝下蜜水,和緩許多,“做了噩夢而已。”他略一沈吟,“幾時了?”

“快酉時了,”墨馨淺笑,“小少爺睡得沈,可是餓了?”

微微搖頭,掀開被子,枕側一柄烏鞘長劍。

竟是不知何時從懷裏滑落。

屋中炭火甚旺,楚離起身沐浴,換了身袖口帶有裘毛的小襖,雪白的緞面上繡著蘭花暗紋,粉嫩的手指從白色的毛絨中伸出,楚離默然,正想著要不要換一件衣服,墨馨提著食盒推開門,迎面一陣風夾雜了些許涼意,小手下意識縮在毛絨裏,倒是暖和的很。

“睡了一天,可是餓了?”墨馨渾身沾滿雪花,片刻功夫就化了,楚離訝然,“外面,下雪了?”

“方才還是霜凍,待我去廚房的時候才下起來。”

吃過飯,楚離感覺一陣疲憊,他略略看向收拾碗筷的墨馨,“……今日早些關門罷,”她訝然看過來,才頓了頓,移開目光,“我…困了。”

墨馨挑眉,莫不是小少爺忘記今日是大年初一,而且,她按捺下擔憂,道:“已是睡了一天,怎麽這就困了?”說歸說,見楚離有些睜不開眼的樣子,只得點頭。

……

看著她關上門,熄了燈火,楚離小手揉著額頭,蹙眉。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腦子甚為清醒,卻乏得很。

額抵了冰涼的劍柄,閉了眼寒意似乎直透心底。楚離漸漸平和下來,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卻是聽見了墨馨輕喚,蓋被子的聲音,帶門的聲音以及……

輕若鴻羽的沙沙聲。

雪,想來下的大了罷。

……

“好大的雪,好冷的梅……”少年清潤的聲音突兀地攪亂一方天地,惹得亭中人不悅蹙眉,卻是攏了攏披風。他的面容很模糊,那亭子越來越近,依然看不清,只那人周身恬淡安靜的氣質,見之難忘。

心念一動,那層霧便散了。

那人看不出年歲,一張介於青年與少年的面容略顯書卷氣,形容極為秀美,手指修長,執了一卷書,長長淺色廣袖垂了,他翻了一頁,並不理睬。

少年聲音忽然近了,“我怎麽從沒見過你?”

他的指尖撫過書冊一行,目光專註。少年挑眉,忽然伸手抽走那份書冊,笑嘻嘻道:“雪這麽大,你不覺得冷嗎?”他瞥了眼,“素問,你學醫?”

“與你無關。”

語聲悠然,卻冷沁的很。

“哦……?”他瞇了眼睛,認真道,“其實你長得不錯,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他伸指點了點那人胸口,在他拍來前拿開,指尖轉而執起一縷纖長發絲放在唇間,輕輕吻了,“空一縷餘香在此,應讀那詩經之言,卻在這大雪天的看什麽素問,太過無趣了罷……”

“……你,”那人抿唇呼吸急促一瞬,又平靜下來,語聲更冷,“在下要回去了。”

揮開那放肆的手,起身便要走卻被少年拉住,“哎,生氣了麽,”他笑的狡黠,“我不過開開玩笑,這就還你。”

“……”

待走的遠了,他低頭掃了眼手中書冊,顯然不是自己先前的那部,邊角部分些許破損。撫平褶皺展開,‘詩經’兩個字倒是端正,卻難掩輕浮,“大哥……”他的語聲竟是十分曼妙,不似先前。他微微蹙眉,低嘆,“這孩子,倒是比我想象的還要難管啊……”

……

似乎隨著那一聲嘆息,四周再次蒙上一層霧氣,楚離恍然,頓時警醒。

霧氣越發濃郁,只從那邊隱約看到那二人模糊的身影。

“阿玔,這是賠給你的,莫要生氣。”

“喚我師父。”

“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又是我叔叔,何必呢?”

“……”

“要不,你讓我親一下?”

“胡言亂語。……今日回去把孝經抄寫二十遍。”

“什麽?!好,好,我抄,我抄……你莫生氣。咦?你臉紅了?”

“哈,阿玔,沒想到你個大男人還打耳洞啊。”

“啊……阿玔你,你輕點……”少年悶哼。

“……在你父親面前還敢這麽放肆,你越發出息了。”

“誰叫他讓你扮成男子戲弄我……再說,姑姑,我喚你阿玔不好麽?”

“我是你師父。”

“誰要你做我師父……”

“那你要什麽?”上藥的手一滯。

模糊的景象中,那低低的語聲淹沒無痕,霧氣翻滾得更加厲害,一股滔天悲意撲面而來,畫面也終於不再連貫,破碎開來,那一片片畫面泛起淡淡的熒光,燃燒出琉璃火焰。

氣溫升高,火焰連成一片。

楚離抿緊唇,看著它們環繞過來,幾乎緊繃了身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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