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本丸的第八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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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研走在長長的木質回廊上, 半敞開式的廊道完全擋不住這麽大的雨,光潔的木地板上全是濕漉漉的水跡和隨風被打進來的零落花葉,淒涼慘白地貼在木頭上,緋艷的色彩只剩下末端一圈紅。

藥研脊背挺的筆直, 雙手插在口袋裏, 鏡片下的眼睛幽深冷靜, 透著玉石般堅硬的質感。

主屋的門關的嚴實,短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伸出戴著手套的手, 無聲地拉開了幛子門。

長長的影子隨著門外的光投進來,這裏是外間,空曠的房間裏, 只擺了一張矮桌, 桌上一只古樸的花器,裏面插的花早就幹枯萎蔫了,但是因為時間緊張, 他們在收拾的時候也沒人想起來換一下。

藥研看了那枝花一眼,把這件事記下來,邁步走到下一扇門前, 緩緩拉開門。

房間裏不算暗,屏風後的窗還開著, 屋內一股雨後的清新味道,夾雜著很淡的熏香的殘餘,一堆衣服淩亂地裹成一團, 看得出被人盡力整理過,但是成果麽……

藥研看著那堆收拾的亂七八糟的布料,決定把三日月宗近的家務能力定為殘疾。

本丸的主人還在沈眠,背對著門乖乖地縮在被子裏,烏黑的頭發散在外面,只露出從下巴到臉頰小半張側臉,素白的皮膚在黯淡的光線下,散發著珍珠般柔潤的光。

他就這樣靜靜躺在那裏,沒有絲毫的防備,像是漂泊的旅人,跨過了呼嘯不止息的風浪,在雷電交加的夜裏終於到達了屬於自己的港口,丟棄了一切的戒心和警惕,大大方方地顯露出了最柔軟的自己。

藥研站在那裏看了他片刻,眼神猶疑而閃爍,在凝固的堅硬下,是顫栗的理智。

如果一振短刀想要讓人不發現自己的行蹤,那真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他們天生就有這樣的隱蔽優勢,腳步輕的像是長了肉墊的貓兒,高傲而舒緩地踩在木質的地板上,向著沈睡在夢中的人靠近——

“好了……你給我適可而止……”

戴著黑色手套的手被另一只溫熱的手抓住,沈睡的人從海洋般寬廣的夢境裏上浮蘇醒,憑借著本能伸手握住靠近自己的東西,而後才困倦地睜開眼睛,幹枯的嗓子發不出清晰的聲音,沙啞的摻雜著滿是色/氣的氣音,眼裏還帶著尚未褪去的潮濕,像一個誘人的無底的湖,要把靠近的人都拉下去溺斃。

——哪裏用得著誘惑呢,只要他看他們一眼,他們就會義無反顧地跳進去,丟盔卸甲,甘之如飴。

“啊……是藥研啊。”

源重光眨了眨眼,把最後的一絲倦意驅走,潮水和湖泊都在那一瞬間如陽光下的薄雪般蒸發消失,眼中恢覆了那種面具般溫和的清明。

藥研單膝跪在他床邊,一只手還被他抓著,神態一如平日般從容:“大將,雨快停了,亂他們找了一點食物回來,您要去外面吃,還是我給您端進來?”

話一出口,短刀不著痕跡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本來要說的不是這個。

源重光松開藥研的手腕,沒有解釋剛剛抓住他時說的話,淡定地接上他的話:“端進來吧……我——”

他動了動,好像是要坐起來,隨即臉色就古怪地扭曲了一下,眼裏浮現出一點郁悶和無奈,善於察言觀色的藥研立即就發現了他的神情變化,推了一下眼鏡,冷靜道:“水很快就燒好了,請您等一下。”

源重光一怔,然後揉了揉太陽穴:“三日月呢?”

藥研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腿上,幽紫色眼瞳裏沈光一掠而過,蜻蜓點水擦著水面消失,他歪歪頭,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嘴角不著痕跡地一勾:“三日月殿和髭切殿,應該有事要說吧。”

聽見髭切的名字,源重光的手一頓,偏過頭不知道在想什麽,半晌才嘆了口氣,從被子裏伸出一只手:“藥研,扶我一把。”

善於照顧人的短刀沒有說話,傾身向前,單手環住主人的肩,將他攙扶起來,在低頭的一瞬間,他可以清晰地聞到這個人身上暖融融的香氣,還有屬於三日月宗近特有的那種味道,淺淡的苦澀裏透著回甘的甜,從人類的皮肉骨骼裏滲透出來,宣告著自己的存在感。

雖然是短刀,但付喪神的力氣絕對不可以以常理論之,藥研輕松地扶著源重光坐起來,手腳利落地在他身後堆了一堆柔軟的枕頭。

源重光瞥了那堆枕頭一眼,最終還是屈服在藥研無聲而沈默的視線下,乖乖靠在上面,被短刀照顧孩子般在身上蓋了一層薄毯。這些剛做完,就聽見門口有細微的聲響,藥研起身去拉開門,龜甲貞宗和明石扛著一桶冒著熱氣的水進來,後面跟著一蹦一跳的小天狗。

“主人!”

見到主人,今劍開心地飛過來,往柔軟的被褥上一撲,抱著源重光的手臂蹭阿蹭,剔透的深紅眼瞳中滿滿都是要溢出來的開心:“主人!今劍好想你呀!”

“是的喲,我也好想主人啊~”

從屏風後繞出來的打刀一唱三嘆,把好好的一句話硬是說成了內涵段子,尾音的波浪號都要抖出水來了。

源重光任由短刀抱著自己撒嬌,對著笑容奇怪的龜甲搖搖頭:“好好說話。”

被搭理了的龜甲更來勁了,緋紅的臉頰上泛著無辜的笑容:“啊……主人是在教訓我嗎?如果可以的話……能換一個方式嗎?我可以提供道具喲~”

那種奇怪的波浪號又出來了。

藥研從龜甲後面冒出來,黑著臉,下手幹脆:“大將要洗澡,請龜甲殿避讓。”

被輕而易舉制服後扛在肩上的打刀委屈極了,努力回頭看源重光:“主~人~大~人~啊~”

今劍歡呼一聲,撲上去幫著藥研把龜甲扛出了門,和他一同來的明石靠著屏風瞅著同伴被打翻抗走,臉上還是那種睡不醒的倦怠,等他們都出門了才看看源重光,伸手揉一把自己亂糟糟的頭發,打了個呵欠,敷衍地擺擺手:“走咯。”

太刀拖沓的腳步消失在門後,不久,黑發的短刀回來,反手關上門,回身望著源重光,扶了下眼鏡,語氣鎮定冷靜:“大將,要幫忙嗎?”

被人服侍著洗澡對源重光來說並不是什麽很難以接受的事情,況且他現在還真的懶得動彈,有人願意幫他他為什麽要拒絕?

本來這事情應該三日月來做,但是那個老頭子不知道是迷路了還是慫了一直沒出現,源重光看看少年模樣的短刀,點點頭:“麻煩藥研了。”

付喪神單膝跪地,從溫熱的被窩裏將主人抱起,從他的角度,一低頭就可以看見人類散亂的衣襟下淺白的肌膚,還有從胸口到手腕密布的吻痕,囂張又霸道地在每一寸領地上都烙印下自己的氣味,短刀抱著人的手緊了緊,又緩慢松開。

源重光毫不在意地縮在比自己小的付喪神懷裏,毫不在意地由他脫下自己的衣服,然後被放進冒著煙氣的水裏。

藥研脫下自己礙事的白大褂,解下襯衫的袖口,一層一層地把袖子卷上去,泛著珍珠光澤的灰紫色布料把他的身形勾勒的很明顯,透著一股少年人青澀柔韌的氣息。

他整理好自己,伸手將源重光打濕了的頭發攏到一起,幫他清洗,很久後才遲疑著說:“大將,髭切殿……”

他的話剛出口,就被閉著眼昏昏欲睡的源重光打斷:“我知道了。”

這是很明顯的不想說下去的意思,藥研識相地收回了自己未盡的話語,專註於手上的活兒。

源重光卻突然回了下頭,正好看見了藥研抓著自己頭發的手。

藥研藤四郎這振刀無論什麽時候都戴著手套,吃飯戴著,戰鬥戴著,幹活戴著,連睡覺都好像不會摘下來,誇張一點的話……手套簡直成了他的另一個本體。所以他洗澡的時候到底會不會摘手套?或者說,藥研的手到底長什麽樣子?這件事成了所有無聊到有病的審神者的疑問,聽說還有不少審神者試圖在藥研洗澡的時候偷窺,然後被偵查超高的短刀似笑非笑地逮個正著,之後的悲慘生活就都是可以預見的了。

現在,這雙被無數閑出病的審神者覬覦的手,正坦然展露在源重光眼下。

要說起來的話,這並不是一雙非常完美的手,手上帶著陳舊的傷疤,像是被燒灼的痕跡,依附在修長蒼白的皮膚上,過於白的膚色下可以看見青色的血管,手指瘦削,指尖冰冷,完全沒有其他短刀那種白嫩,更像是一雙年少就飽經滄桑的手。

一雙天生就適合拿刀的手。

指腹上是被磨的玉石般圓潤的繭,整只手都呈現一種藝術品的光澤,蒼白,堅硬,帶著舊日磨難的痕跡,和這振刀本身一樣,是由透明而鋒利的石英所化。

在那些燒傷痕跡上一掃而過,源重光沒有問什麽問題,他忽然想起來,藥研藤四郎這振刀,在歷史上,本應於本能寺之變中被燒毀,之後再也沒有被重鑄。

這是一振早已死亡的刀。

“大將?”

疑問的語調,語氣卻平和極了,沒有絲毫上揚的意味,更像是一種縱容的呼喚。

源重光將目光向上移了移,對上那雙美麗的紫藤色眼眸,在裏面看見自己沾了水後的臉,有著強大氣場的短刀絲毫不介意他的凝視,雙手撐在他身邊,靠近自己的主人,低沈的嗓音帶動胸腔震動:“大將,裏面……要幫忙嗎?”

源重光一動不動,任由他靠近,兩人的呼吸都交錯融合在了一起,有那麽一瞬間源重光根本看不清藥研眼裏的內容,他的思緒飛速旋轉著,最後才慢慢道:“藥研,你知道,我最信任的就是你。”

短刀的身體像是瑟縮般顫栗了一下,然後猛然仰頭,呼出一口氣,再低頭時已經恢覆了往常的恭謹:“是,我知道,大將。”

那種籠罩著源重光的逼人氣場一下子消失的無影無蹤,試探無果後,黑發付喪神垂著眼簾輕緩地揉著手裏的長發,看著自己的主人用手撥弄著水面,無意識地劃出沒有規則的波紋,細微的湧動的水聲一層一層疊加,催眠極了。

“藥研……”源重光忽然出聲,有點遲疑,“我給你們的安全感不夠嗎?”

——所以才讓你們渴望著用這種方法靠近我……

藥研沈默著用手指捋著墨黑的發絲,良久後才回答:“不,不是您的問題。”

“刀劍的本質就是掠奪,我們是不會滿足的。”

他的手懸在背對自己的主人頭上,一個溫柔而小心翼翼的姿勢,最終還是無聲地放下,語氣依舊平穩:“我們渴求著主人的一切,並永遠嫉妒和自己一樣獲得了同等愛護的同伴,一旦有人打破這個平衡……”

“那他就得有足夠的力量鎮壓下一切的反對才行。”

——那將是來自所有同僚的反對。

“藥研,那你呢?”

源重光安靜地聽著,然後拋出了這個問題。

藥研笑了笑:“啊,雖然也很想這麽幹……但是不能辜負大將的信任啊。”

源重光深吸一口氣,猛地潛入水底,藥研手裏的頭發如蛇般迅疾地滑進水裏,濺起了一片晶瑩的水花,藥研收回手,凝視著那片微微泛起漣漪的水面,瞇起了眼睛。

——就這麽擔心他嗎?真是傷心。

——都是您的刀劍,您可不能太過偏袒啊,不然我們可是會嫉妒的,非常、非常的嫉妒……

他將手伸進水裏,準準地拉住了源重光探出來的手,用力握住,用著和手上力道完全不相符合的柔和語調道:“大將,水要冷了,出來吧。”

被拽起來的人類全身都在淌水,眼角透著紅,他看著藥研,忽然笑了:“這是你們的事,我不管。”

——無論你們要做什麽,我都不管,不偏袒,不插手。

——我允許你們,爭奪我。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要考六級然而根本沒覆習的作者沒話說。

哦,有一句,準備開大型修羅場=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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