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本丸的第四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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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瞬間, 歌仙腦海裏電光石火閃過許多念頭,最終定格在驚愕和難以置信上。

“您……您是想……”

他好像是不能接受這樣的想法,又像是為此而激動難耐,滿腔的血往頭頂湧去, 再被理智生生勒住。

“可是……只有您一個人……那是不可能的!時政的總部有那麽多人……”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 也不知道是在用這樣的借口勸告面前一意孤行的男人, 還是在壓抑自身莫名的沖動。

源重光把玩著手裏的繪扇,一格一格打開又一格一格合上, 漫不經心地聽著歌仙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理由。

“那也是我的事情啊。”最後, 他把扇骨深紫的精致繪扇扔在地上,淡淡地說,“艱難也好, 死亡也好, 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啊。多謝你的關心。”

他堅決地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這樣禮貌的話語讓歌仙失語,的確, 這就是審神者自己的事情,和他們並沒有什麽關系,他們從頭到尾也只是想借助他的靈力過的更好而已。

歌仙不自覺地好像想回頭, 但是硬生生克制住了身體的本能,源重光笑了起來:“誒, 你那是什麽表情啊,你放心,為了回報你們給我領路, 這段時間我還是會給你們提供靈力的。那麽,如果沒有別的事情,讓我一個人待著吧,把那群家夥都帶走。”

歌仙尷尬地用手指撓撓臉頰:“您……發現了?”

源重光真是要被氣笑了:“頭發都拖出來了,還當我看不見嗎?”

歌仙只好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又猶猶豫豫地回過頭:“那個……對於前往時政的決定,還是請您再慎重考慮一下吧,真的……很危險啊。”

源重光沒有看他,眼睛盯著遠處的樹木出神,歌仙停頓了片刻,嘆口氣,抱著那堆衣物慢慢走開。

他走後沒多久,一個輕盈的近乎無聲的腳步落在源重光身後,然後是短刀低低的詢問:“您……真的這麽決定了嗎?”

源重光還是沒有出聲,那個聲音有點急切:“就算付出什麽代價都不後悔嗎?”

源重光終於有了反應,他詫異地瞅了來人一眼,忍不住笑了:“比如?”

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也已經生活了太久太久的時間,什麽都見過,什麽都感受過,作為一個正常人,他的生命已經達到了無法想象的圓滿,最後剩下的只有這殘缺且充滿惡意的靈魂。

還有什麽,是他不能為了最後甘甜美好的覆仇所付出的呢?

黑發紫眸的少年在他身邊跪坐下來,想了一會兒:“假如……假如您的那個——那個藥研藤四郎還在——假如要付出他的生命呢?”

源重光難得沒有立即作答,他也認真地想了想,最後看著天邊將落的夕陽回答:“雖然很不舍得,但我會盡力避免。”

他的回答很委婉,也透露出了他近乎冷酷的決心。

藥研低聲重覆了一遍:“很不舍得?您會不舍得嗎?”

源重光用繪扇輕輕敲敲額頭,有點無奈:“啊,畢竟藥研真的很好啊。”

他看向身邊的藥研,眼神很溫和,好像在透過他看其他的什麽人。

藥研聽他說著話,心裏慢慢平靜下來,他知道審神者口中的藥研根本不是他,但他還是會為了這個名字從這個男人嘴裏吐露出來而開心,為了他的讚美而欣喜。

真是狼狽啊……

藥研在心裏苦笑,嘲笑著自己。

“如果您有這樣的決心的話,那麽我願意為您帶路。”藥研終於說出了自己的來意,“但是,其他的同伴,就不用參與進來了吧。”

源重光用手指摩挲著扇面,聲音輕軟:“可是不夠啊,據說想要定位時政的錨點並且無阻礙地進入時政,需要大量付喪神的神氣,你一個不夠啊。”

藥研看著這個笑容溫柔的男人,心底一陣發冷,所以……所以他是知道的吧,想要進入其中需要付出什麽,所以他專註於收集刀劍,還對他們這麽好……

藥研認真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愕然又意料之中地發現,就算是這樣,他居然還是不能升起對審神者的厭惡之情。

畢竟這樣利用人類的事情,他們也不是沒做過,而且一直在做,想要憤怒,都顯得沒有立場。

藥研整理好思緒,丟下這些東西,冷靜的回答:“夠的,您來我們本丸的時間太短了,有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事實上,有一些事情,連本丸的付喪神們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我是從這個本丸成立開始,就存在至今的少數付喪神之一,由於曾經作為第一任審神者的助手,我對於神明的本質有很深的了解,這些我從沒有告訴過別人。”

“這個本丸的付喪神,全都是刀劍的本靈。”

源重光摩挲扇面的手指停住了。

“本丸的鍛刀機制被時政修改過,每一振刀劍碎刀後,鍛造出來的新刀都會是原來的這個個體,區別只是過去記憶的消失。甚至連碎刀這件事,都只不過是一種傷害上的模擬,不然的話,其他本丸的刀劍早就不存在了。”

“而隨著碎刀次數的增加,時政對於抹去神明記憶的手段開始失效,所以原本不應該具有前幾任審神者記憶的刀劍,從大太刀開始,慢慢恢覆了以往的記憶,您現在看到的,除了個體比較薄弱的短刀,基本上都已經擁有了過去完整的記憶。可是不知道時政做了什麽,我發現除了我,其他同伴都不知道自己本靈的身份,甚至我也是做了無數次的猜測驗證後才敢肯定這件事。”

“我們擁有歷史上一切“我們的記憶”,唯獨沒有和時政簽訂契約時的記憶,我想這也是我們不能肯定自己身份的原因。”

藥研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源重光皺起眉頭,發覺了其中的矛盾:“可是藥研——”

藥研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麽,加快語速:“我知道您的問題,您是想問,那振安土時代的藥研消失了,那麽按理說作為他未來的我也不應該存在才是,對嗎?”

他自顧自回答:“那是因為,他不是本靈啊。”

源重光這下是真的茫然了。

在戰國安土時代被找到的藥研藤四郎,合理地存在於這個時空中,怎麽可能不是本靈?

藥研難得露出一絲符合他年齡樣貌的笑意,將話題突然扯開:“您認為,本靈和分靈是怎麽區別的呢?”

“……”源重光承認,他對這樣神神道道的事情真的沒有了解。

藥研也不在意他的沈默,輕快地解釋:“就是名字啦。本靈是寄托了人類對於這個器物的想象和信仰的結合體,從而凝聚起來的神明,是擁有獨立的神之國的個體,在一切的存在中都能出現——就像是我,作為藥研藤四郎這振刀的本靈,我可以借助任何一振名為“藥研藤四郎”的刀出現,因為這個名字就是我,我就是這個名字。”

“但是分靈就不一樣了,他們最多就是這個神明的影子,連分身都算不上,雖然和本體很像,也擁有這個名字,也有神隱的能力,但是這一切都是借助本靈實現的,影子永遠不可能單獨存在。”

“比如作為分靈的藥研藤四郎,他依托於這一振刀,那麽他就永遠只能存在於這一振刀裏,因為這是我,作為本靈賜予他的,他並沒有藥研藤四郎這個名字的所有權,也就不能永恒的存在。”

藥研簡潔的概括了一下:“就是說,那振藥研雖然在這個時代出現,但可能是由於什麽意外吧。說到底只是一個短暫存在的分靈,當時我從本丸過來,靈力不足,沒有壓制對於靈力的索求,所以他遇到我之後就出於本能回歸了。”

源重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沒說相信也沒有質疑。

藥研忐忑地屏住呼吸,見他半晌沒有說話,心中有點失落,只好繼續:“作為本靈,我本身所蘊含的神氣是您難以想象的,想要破開一個時政的屏障,真的綽綽有餘,畢竟,雖然神位不能夠進入高天原,我也是一位真正的神明啊。”

源重光思考了很久,好像接受了他的解釋,轉而問起了別的:“我的目的就是到那裏去,一個還是多個,對我來說無所謂,但是你這樣為他們付出,又是為什麽呢?”

身姿柔韌挺拔的少年想了想,眼裏出現了詭異難明的情緒:“嘛……說是為了同伴,也可以吧。但是我是您的刀,為了大將掃平前路所有障礙,不就是刀劍存在的意義嗎?”

而且,如果我為了您而死去,您會記住我的吧,像是記住那個“我”一樣,深深的,永恒的,記住我。

死去的存在才是最貼近您的存在,是因為死亡才能讓您真正確信我的愛嗎,這樣的任性,這樣的警惕……真是可憐,又可愛啊。

明凈剔透的藤紫眼眸裏泛起血色,扭曲的占有欲在堅硬琉璃下翻滾,容貌清雋的少年帶著最正常的笑容註視著自己的主君,等待一個答案。

源重光伸了個懶腰:“真是個大秘密啊……行吧。”

藥研松了口氣:“那就這樣約定了。”

****

十二年的時間夠做什麽呢,可能勉強讓一個嬰兒長大,同時也足夠讓最偉大的將領從輝煌走向末路,或者讓一個計劃獲得完善,雖然對源重光來說,他根本不需要什麽計劃,只要一路殺進去就好了,但是偶爾閑得慌的時候,還是可以想想的嘛。

本能寺的大火映紅了整個天空,把黑夜帶向了紅蓮盛放的黎明,源重光披著羽織踏過灼熱滾燙的地板,徑直往內室走去,所有嘈雜的聲音都被重重屋宇隔絕,效忠三郎的士兵拼命往裏面沖,卻被沿途武士斬落,鮮紅的血流下了臺階,一路向外蔓延。

寥寥的反抗很快被肅清,源重光恍惚好像聽見了森蘭丸聲嘶力竭的哭喊,最後突兀的消失在火焰的劈剝聲裏。

明智光秀的背叛來的猝不及防,就像是從前的淺井長政一樣,世上總是有那麽多理由,讓原本志同道合的好友分道揚鑣,甚至反目成仇。

室內的溫度也開始升高,外屋已經燒的不能進人了,源重光進來也是頗費了一番功夫,要不是付喪神的機動高,想從樓頂翻進來還真是不容易。

幛子門被輕輕拉開,跪坐在桌前的男人聽見了響動,沒有回頭。

這個早年還帶著天真氣,會說一些任性話的青年,已經完全蛻變成一個殺伐決斷,心機深沈的大名了,近幾年更是很少見到他說不符合身份的話了。

“哦,是小天啊。”

他沒有回頭,卻還是這麽說了,語氣裏全是漫不經心的篤定,處處透露著對於自己的判斷的強大自信。

源重光走進去,拉好幛子門:“你想離開嗎?”

三郎想了想,放松了身體,臉上難得有了點早年的笑容:“誒,當然想啦,能活的話,為什麽要死啊。”他沈默一會兒,“我只是不太明白,小光為什麽要背叛我呢……明明我們以前的關系這麽好,他也說過放棄一切來侍奉我……”

那又為什麽在他即將成功的前夕,想要奪回織田信長的一切?

“其實他想要的話,也沒什麽不對的,只要說一聲就好了,打天下也是很累的好不好,我巴不得都扔給他……”

源重光坐在一邊,聽著這個男人的抱怨。

“但是,就算我很努力的開解自己了,我還是怎麽都不能忍受背叛。”他話鋒一轉,語氣裏滿是殘忍的冷酷,在那個絮絮叨叨的天真皮囊下面撕扯出了屬於戰國大名的決絕,“他要,就應該站到我面前來,讓我給他。這樣卑劣的背叛,我無論如何——都不接受!”

源重光再次問:“那麽,你要跟我走嗎?”

三郎頓了頓,有點無奈地看向這個自己名義上的“妻子”。

歲月好像格外偏寵這個男人,時光在他身上凝固,留下令他也為之嘆息的巔峰美麗。

他出乎意料地拒絕了這個充滿誘惑的邀請:“不了。”

“我可是織田信長,就算是背叛,我也能承受。臨陣脫逃這樣的事情,實在不適合我幹啊。”

源重光點點頭,表示明白了,也沒有多說什麽,幹脆地站起來準備離去,走到幛子門前,還聽見那個男人興致高昂的唱起了歌。

“人生五十年,與天相比,不過渺小一物。”

“看世事,夢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滅隨即當前。”

幛子門緩緩打開,門外站著一群靜默的付喪神,源重光擡眼看看他們,回身輕輕合上門。

門內的聲音還在繼續:“此即為菩提之種,懊惱之情,滿懷於心胸。”

火焰卷上了室內的地板,三日月上前,與源重光並肩站著,一起看著火舌舔舐上幛子門。

不知道哪一刻,歌聲突然就斷了,再也沒有響起來。

源重光望著那扇門,忽然想到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見到三郎時的尷尬場景,又想到站在庭院門口手足無措的明智光秀。

處世手段,觀念,身份,態度,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真的能瓦解最堅定的感情,最執著的信任。

能讓昔日的同伴背道而馳,信任分崩離析。

人生五十年,不過夢幻一場。

源重光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他是在為誰嘆息,為什麽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我寫歷史真的太糟糕了,於是只好祭出時空穿越大法……

三郎和明智光秀因為理念不合而分道揚鑣,這就是結局了。

有小天使問會不會修改前文,入v的文修改起來很覆雜的,我會在完結後大修一次,免得影響閱讀。

我看了下評論,番外就是源氏兄弟的了。

你們真是皮啊,我明明問的是“誰”,你們不回答阿尼甲不回答弟弟丸,給我來個“源氏”!好吧好吧,誰叫我寵你們。

挨個摸摸小天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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