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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苦海無涯(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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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太尉流放之後,溫欽平日針鋒相對的模樣頓時松懈下來。往日在朝堂上總是笑吟吟抨擊反駁溫太尉一黨,如今上朝也是閑閑站在一處,並沒有什麽心思。

“溫郎官?你怎麽看?”謝臨琛半瞇著眼睛問道。

溫欽一只手撚了撚金冠一側垂下來的穗子,歪了歪頭,“臣無議,張大人說的不錯。”

謝臨琛見他整日興致缺缺,總想逗他多說些話,只是溫欽懶散的很,沒了溫太尉這個活靶子,連上朝都是毫無動力。

眾大臣也看出來了,溫欽往日摧殘的都是溫太尉的左右手,還有便是擁立溫太尉的黨派,若是不與溫太尉有什麽牽扯,並不會牽扯到自己。

雖然人人都稱他為奸佞,可此時倒是安安分分。

等下了朝,溫欽隨著眾人走出大殿。一旁趙輕雲疾步走上前,“溫欽,最近怎麽像是沒了主心骨一樣?”

溫欽摸了摸下巴,隨意道,“往日看著溫太尉落魄就高興,如今他真的被流放了,我反而沒什麽樂子了。”

“你真的是…”趙輕雲無奈,溫欽很難發現接納別人的示好。新帝那樣討好,可偏把媚眼拋給瞎子看,溫欽楞是絲毫沒有發現,直接把新帝說的愛歸於沈溺美色。這可如何是好?“欽欽若是無聊,多看看周圍人也是好的。”

“周圍人?”溫欽疑惑,隨即轉過頭看他,“你嗎?”

趙輕雲慌忙搖頭,“不不不,不是。”想到往日溫欽曾說過的那個人,“一直和你通信的哥哥還在和你寫信嗎?”

“哥哥?”溫欽搖著玉骨扇的手頓了頓,疑惑道,“什麽哥哥?”

“你忘了?”趙輕雲道,“你一直有一個與你通信的好友,你們已經認識很久了。”

“好友?”溫欽搖了搖頭,“你記錯了吧?我怎麽不記得。”

趙輕雲見他真的不記得,自己也有些疑惑,難道是自己記錯了?

今日休沐,溫欽沒有留在宮中,準備回溫府一趟。往日休沐的日子只能在府上呆半日,若是超過半日,宮中的人便直接駕著馬車堵在溫府,一趟一趟地催促,煩不勝煩。

溫欽被扶著上了馬車,一掀開簾子看到裏面的人忍不住驚訝,“陛下?你怎麽在這兒?”

謝臨琛換了常服,穿著一身低調的黑色繡青龍錦衣,坐在裏面早早等著他。見溫欽上來,伸出手將他拉進懷裏。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臉,“明日七夕節,想去街上走走。”

溫欽低眸看了眼,見他手上竟然還隨手帶著那一串碎玉珠串,忍不住抿唇笑了笑,“陛下當真每日戴著。”這珠串是女子的首飾,一顆顆圓潤的紅艷瑪瑙和成色極好的玉珠串成一串手釧,溫欽手腕細一些,戴起來毫無違和感,可謝臨琛戴起來就有些不倫不類。

謝臨琛覺得當然要戴著,“這是你送給我的東西,當然要日日呆在身邊。”

溫欽噗嗤笑出聲,“陛下什麽得不到?這一串又不值什麽錢。”

“也有得不到的。”謝臨琛遲疑。

“什麽”溫欽挑眉問道。

謝臨琛輕笑,直直看著他。

溫欽不自在地轉過頭,微微笑道,“說起來陛下不知道吧,最近新收了一個護院,倒是負責的很呢。”

這話說的不錯,那日遇見的青年稱自己名為青影,格外認真負責,連帶著侍從的活兒也一同幹了,替他更衣換洗,梳洗長發,都做得很好。總管見他踏實,還給他漲了一百錢。

謝臨琛臥在柔軟的馬車上,一只手落在溫欽的肩背處,“哦?什麽樣的護院,竟然這樣得你的心意?”

溫欽本就是隨意換個話題,隨口道,“畢竟踏實負責,溫府打點得很好。”

“既然合你心意,就多賞賜一些也無妨。”謝臨琛低下頭親了親他的臉頰。

華麗的馬車踏在青石板上,噠噠的馬蹄聲與馬車上貴氣飾品碰撞聲混雜在一起,格外的悅耳。路兩側的百姓都知這是溫郎官休沐回府,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偶爾馬車的簾子無意間翻開,露出溫欽那張漂亮的臉,還是讓眾人忍不住被迷惑。

溫府。

兩側的仆人恭敬地守在府邸門外,總管大人早就算好了時間,今日是郎官休沐的日子。早早地將府上打掃一新,迎接郎官。

影三也焦急等待著,目光時不時從地上擡起,看向東邊的街道。他已經備好了溫欽愛吃的桃花酥和草莓,還給他的房間換上了他喜歡的熏香,只等著溫欽回來。

“郎官回來了——!”隨著一個侍從遠遠跑過來,影三也有些迫不及待地往前走了兩步迎接,目光直直地看著溫欽,帶了幾分喜意。

遠處一輛奢華的馬車駛來,慢慢停在府邸的正門,一旁的侍從連忙上前撩開簾子,仔細擺好下馬車的樓梯,影三連忙上前伸出手。

只是從裏面露出的臉並不是溫欽,而是一張熟稔的臉,目光看向溫欽時溫熱,看向旁人時卻是冰涼,這冷溶的目光落在影三面上,只是打量了兩秒便移開了目光。影三雖然竭力控制,可還是微微煞白了臉。

這一眼像是晝夜的一束透徹的光,照射進影三的心裏,將他心裏那點點妄想和希冀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眾人跪安。

“嗯,起吧。”謝臨琛道,下了馬車後伸出手將溫欽扶了下來。

影三收回空落落的手,目光沈沈,低垂著頭跟在溫欽身後。

一行人進了府中,溫欽進了臥房,笑的兩眼彎彎看了眼影三,隨後道,“陛下,這就是青影,這臥房的熏香也就他這樣細心。”

謝臨琛打眼看了看影三,隨即微微皺眉,不知為何,這青影看起來很不一樣,腳步輕浮,手臂有力可掌控得當,看起來不像一個普通人。

“確實是個細心的奴才。”謝臨琛點了點頭。

影三握了握手心,奴才兩個字讓他瞬間清醒,自己在謝臨琛面前依舊是不值一提。甚至不配當對手。自己這些天的愉快都是從謝臨琛那裏偷來的。

謝臨琛沒有再把註意力放在旁人身上,讓服侍的人退下。影三恭敬地退下,等退到房外,整個人怔怔的站在門外。

人都是貪心的,當初他關在水牢中期盼著只要能偷偷見溫欽就好,可後來見了溫欽,就想要留在溫欽身邊。本以為能留在溫府時不時服侍溫欽就可以了,可現在卻想要他身邊只有自己一個人。

真是夠貪心的,可自己真的控制不住。

你知道得到又失去的滋味嗎?你永遠都不知道。如果有機會再相遇一次,即使轉身跌落萬丈懸崖粉身碎骨又如何?

影三直直地站在門外,聽著新帝和溫欽說著情話,聽著嘖嘖的親吻聲,聽著溫欽輕笑嗔怒,整個人毫無表情,目光落在一處。

“青影,你還在這裏幹什麽?主子不讓人打擾。”總管正尋他,見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忍不住拉了拉他的手臂,“行了,抓緊走。”

影三僵硬地轉過頭又看了眼,隨後跟著總管離開。

這一日新帝滿懷興致地隨著溫郎官在溫府走了走,隨後又賜下了不少寶物裝飾。溫欽倒是不在意,一旁的總管喜不自禁。入了夜新帝也沒有回宮,而是宿在了溫欽的房間。

第二天清晨,影三早早進了房間準備好溫欽的衣服,想到今日是七夕。影三踟躕了半天,隨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荷包,悄悄塞在一堆衣服裏。

等到用早膳,看到溫欽腰間掛著的荷包,影三嘴角微微上揚。

因為是七夕,這一日格外的熱鬧,集市上早早有小販擺了各種攤子叫賣,兩側也裝飾起漂亮的燈籠和彩色旗幟,格外的熱鬧。

不過還是晚上最熱鬧,京中未婚男男女女都走出家門,期盼著才子佳人的浪漫邂逅。不少相約見面的男女為了遮掩身份,還特意買了面具遮住半張臉,一時間人人都帶著面具,多了幾分暧昧意味。

謝臨琛對於七夕十分的在意,早早換上常服,手忙腳亂地給溫欽換衣服,眼底滿是歡快,“這還是我們在一起後第一次過七夕,一會兒一定要好好逛逛。”

溫欽任由他折騰,換了一身白色束流雲金色腰帶,腰間配著流蘇玉穗,十分的簡單。謝臨琛看了眼換下來的荷包,微微皺眉,隨手放在一旁。

“陛下說的是,我們還是第一次過七夕節,雖然同為男子,相信那織女娘娘也會保佑我們和和美美。”溫欽乖乖笑著,伸出手由著他系腰帶。

謝臨琛聽到他這樣說就覺得歡喜,抱著他的腰好好親了親他的唇,“乖,織女娘娘肯定會保佑的。”說完拿了一旁的面具戴在他的臉上。

金色的面具遮住如玉的面容,隱沒了幾分艷色,多了幾分神秘,看的謝臨琛眼底更是充滿愛意,“走吧。”

兩人出了門,半明半昧的燈火映在兩人身上,瞬間從高高在上的天子變為普通的公子,兩人牽著手漫步在街道上,熙熙攘攘地人群熱鬧極了,男子三三兩兩一同笑著聊著什麽,女子輕揮羅扇,嬉笑鬧著向前走去,遇見俊俏的公子哥還會偷偷多看幾眼。

因為街上也多半帶著面具,溫欽與謝臨琛隱沒在其中倒是絲毫不突兀,若是摘下面具倒是有些麻煩。

謝臨琛從未和旁人度過七夕,此時只覺得什麽都很有趣。

“客觀客官!看看這對鴛鴦枕!枕著睡覺夫妻恩愛,白頭偕老!!”一旁的小販熱情叫賣著。

剛想從攤位走過的謝臨琛頓時停了下來,目光灼灼地看著那對鴛鴦枕,“夫妻恩愛?白頭偕老?”

“是啊!客官!”小販熱情道,“你看這鴛鴦枕,這是鴛,這是鴦,喙相觸碰,十分的恩愛的!鴛鴦是象征夫妻的,枕著這個啊,肯定能白頭偕老!”

溫欽瞄了一眼,“這繡工也不過如此。”

“哎!這位公子說的可不對啊!”小販連忙道,“咱們這個繡工可是夫妻恩愛的幾十對夫妻親手做的,寓意非凡呢!您過了我這個攤,絕對找不到第二個。”

謝臨琛立即道,“買!”

小販眉開眼笑,“好嘞,祝公子和夫人白頭偕老,恩恩愛愛。”

一旁的影一立即遞上銅板,小販看著突然冒出來的黑影,怔怔接了銅板。

這一路溫欽算是看出來,謝臨琛非常想彌補以往錯過的七夕節,購買欲爆棚,買了很多的東西,還帶著他一起放花燈、系福袋、放生祈願。

“陛下不是不信神佛?怎麽買了這麽多東西?”溫欽掃了眼一旁影一背的東西,忍不住笑道,“陛下倒是很信這些?”

“神佛我一直是不信的。”謝臨琛握著他的手,淡笑道,“不過若是有關於你,我都想信一信。”只要能保佑你我白頭偕老,我都會信。

最後一句話沒有說出口,可溫欽已經從他的眼睛裏讀出了這句話。

正說著,從橋上忽而笑鬧著湧過來一堆人,溫欽一時不查,被人群擠走,拉扯著不知道擠到了什麽地方。

謝臨琛皺眉,連忙推開擁擠的人群去尋,一旁的影一匆匆上前,緊張道,“陛下!水牢傳來消息,影三逃了。”

“什麽?”

“一直看管施刑影三的人被發現死在了水牢裏,看樣子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了,影三不見蹤影。”影一臉色一白,“屬下也是剛剛得到消息。”

謝臨琛握了握手心,“我知道他在哪兒了。”見影一疑惑,又道,“去尋青影,他應該就在附近。”

影一驚愕,影衛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這影三真的是瘋了。影一頭疼欲裂,隨即瞬間消失。

溫欽被擠到離石橋很遠的地方,詢問周圍的人才知道是牛郎織女的戲正要開演,都湧過來看戲。溫欽瞧了一眼,那牛郎正要挑著孩子追織女。

笑著搖了搖頭,溫欽艱難從人群中出來,四處走著尋找謝臨琛在哪兒。周圍人正源源不斷湧過來更多的人看戲,溫欽尋找起來有些困難。

沿著石橋回去,隨處走走。正繞過一處巷口,忽而聽到一聲有些熟悉的聲音。

“陛下還想要將我抹掉第二次嗎?”

“你找死。”

“陛下,你也很不自信吧?若是自信怎麽會把他的記憶封住?溫欽若是恢覆了記憶,他還會留在你身邊嗎?”

“影三,還不給主子賠罪!你現在像是什麽樣子!”影一的聲音傳來。

溫欽聽了這幾句,一顆心微微沈落。

“我像是什麽樣子?陛下敢殺我嗎?你可以將我抹去第二次嗎?你還要給溫欽第二次封印記憶嗎?”

“影三,你認定我不敢殺你?”

“陛下,你為什麽不能給我留一點點位置,我只要站在他身邊就夠了,我願意一輩子為奴,侍奉公子,我絕不會奪了陛下的寵愛,求陛下給我一點點位置…”

“溫欽是不可能分享的。”謝臨琛長睫冷漠,眸光冰涼。

溫欽眨了眨眼睛,隨後轉過身,面色淡淡,像是從未到過這樣的地方,晃晃悠悠閑閑回了溫府。沒過多久謝臨琛也回了來,見他在溫府總算是松了口氣,上前擁住他。

這一日之後溫欽再也沒見過青影,聽總管說青影回了家鄉成親了,不會再回來。

休沐之後,溫欽像往日一樣回宮,到了午時新帝在後殿午睡,溫欽有些睡不著,穿著緋衣赤著腳踩在墨玉磚石上。走上正清殿的正殿,宮門背著光,迎面是刺目的白光。

溫欽半瞇著眨了眨眼睛,再睜開眼時,面前出現一個男人。這個男人穿著很奇怪,整個人莊嚴而又冷峻。看向溫欽的眼神帶了幾分打量,隨即開口問道。

“想不想換一種人生?”

“如何換?”刺目的白光讓溫欽看不清他的臉,下意識地問道。

“到別的世界,換一種身份和命運,從新來過。永遠擺脫現在的生活。”那個男人又道,“同時,保你青春,賜你無尚的權勢與榮耀。”

這句話像是一個陷阱,只有魔鬼才會用這樣的誘惑誘殺凡人,開出這樣達不到的條件作為引子,這個奇奇怪怪的男人冰涼莊嚴的模樣像是一個惡魔雕像。

可是——

溫欽微微笑道,“好,我答應你。”即使是與魔鬼簽了契約,也無妨。

謝臨琛忽而心頭一跳,驟然從睡夢中驚醒,不知為何一陣心悸。像是預知到什麽一樣,謝臨琛疾步從後殿沖出來,正看到逐漸透明化的溫欽模樣。

“欽欽!”謝臨琛睚眥欲裂,伸出手卻直直穿過了他的身體,眼底帶著哀求和難以置信,“你說好的,你說好生生世世不分開,你說過的…”

溫欽聽不清謝臨琛的聲音,耳邊只剩下一陣呼嘯而過的風。

作者有話要說: 影三:“既然主子可以!那麽屬下也可以!”

謝臨琛:“你不可以!”

前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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