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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苦海無涯(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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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人帶著一張銀質半面面具,頭上的黑色長發梳成一股股小辮子高高束起,身材頎長,帶了些神秘感。往日面上總是帶了幾分慵懶和玩世不恭,此時眼底卻是格外掙紮。

軟玉溫香就在懷裏,一邊蹭著他的懷抱一邊哭著將頭埋在他的頸窩,口中帶著哭腔,“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影三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將手搭在溫欽的肩上,小心地將他抱在懷裏,“乖,不要哭。”

溫欽一直緊繃的心終於有了依靠的地方,忍不住依賴地抱著影三不放。眼淚也有些止不住。

懷中溫熱的氣息讓影三覺得恍惚,他甚至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溫欽與主子每日書信不斷,雖然一直呆在溫欽身邊,可是影三真的很羨慕主子,羨慕他能和溫欽這樣親密無間的分享一切,羨慕溫欽這樣信任依賴他,羨慕謝臨琛輕而易舉地就得到了溫欽的目光。

他甚至有時候會想,若是自己就是主子,每日和溫欽通信的那個人是自己而不是謝臨琛,那到底會是什麽感覺?

如今他終於感受到了,影三心頭微顫。冒充了主子,成為溫欽心心念念的那個人。他不後悔做了這一步。

溫欽死死拉著他不放,微微昂著頭緊張地看著他,“你還會走嗎?”

影三狠了狠心,“會…不過我會經常來看你。”

“你之前去了哪裏?為什麽一直沒來見我?”溫欽眼巴巴地看著他。

影三耳尖泛紅,“之前一直在軍營,軍中紀律嚴肅,不能出來。”他下意識地說了謊話。

這一番話溫欽絲毫沒有懷疑,只要是影三說的話他都會相信。

這一日之後影三經常會悄悄潛入溫府看他,每每會給他帶一些新奇玩意兒。他一直陪著溫欽,自然知道溫欽喜歡些什麽,溫欽對他越發依賴。

溫太尉知道那日有一暗衛悄悄把溫欽救出去,也沒敢多言。心中只以為那是二皇子悄悄派人監視溫府的,看到溫欽要受罰才出了手。

溫太尉被那天的毒霧毒的渾身出濃瘡,連王氏也滿臉醜陋的濃瘡,密密麻麻地延伸到腰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毒,換了好幾個大夫都說要慢慢養著,不能著急。只是好了也有可能留下疤痕,王氏一連幾日以淚洗面,心裏恨毒了溫欽,可又不敢對他做什麽,生怕那暗衛又做什麽。

道士本就是江湖騙子,看到這一幕簡直是嚇破了膽,錢也不要就跑出了府。等溫太尉知道這一切都是王氏串通道士的騙局,又是大發雷霆,憤怒不已。一方面憤怒王氏愚蠢,為了出氣竟然想出這樣的點子。一方面是憤怒二皇子竟然為了溫欽能下這樣的毒手,自己還是二皇子的擁護者,卻一點情面也不留。

溫太尉本想著質問二皇子,宮中卻忽然發生了大事。

皇帝薨了。

一時間各個黨派紛爭四起,尤其是二皇子與五皇子爭鬥的格外厲害。溫太尉哪裏還顧及的了自己臉上的濃瘡,每日匆匆出門。

二皇子的擁護者情緒越發高昂,五皇子母妃的母族連連挫敗,三皇子聽聞皇帝去世的消息,回京的途中墜馬身亡,七皇子與世無爭,不參與皇室爭奪,一時間無人與二皇子爭鋒。

溫太尉眼底泛著興奮地光,他面上的濃瘡還未好,一張俊俏的臉頓時醜陋不堪,十分駭人。

朝中亂成一團,溫府反而越發安靜。影三終於能正大光明的與溫欽見面,他甚至想好了,主子如今忙於奪位,根本沒有時間照顧欽欽,等過一段時日,自己就帶著溫欽離開。只是現在牽一發而動全身,不能操之過急,得慢慢的規劃才行。

“唯心。”影三站在一處山林中將唯心攔截下來,看了看“咕咕”叫著的唯心,影三神色溫柔,伸出手慢慢地撫摸唯心的頭,“日後,不必送信給欽欽了,直接把信箋送到我手中就好了。”

取出信箋,看到謝臨琛寄來的內容,影三面無表情地看完,隨手寫了一些東西又塞回唯心腳上的竹筒中。

謝臨琛的信箋被他緊緊握在手心,不一會兒變成粉末,微風一吹,吹落在山野中。影三眼底滿是興奮的光,迅速回了府中,開始準備東西。

“欽欽還在等我。”他眼底帶了幾分癡迷。

軍營中。

黑發墨眸的男子看了眼信箋,眸眼帶了幾分迷惑。

已經有三日了,他收到的回信都不太正常。這信箋雖然很像溫欽寫的,無論是語氣還是性子都很像他,可是謝臨琛知道這不是溫欽的回信。這幾封信更像是一個人漫不經心模仿出來的,其中的真心實意並沒有多少。

可到底是誰呢?謝臨琛有些想不通,傳了暗訊問了影三,影三表示一切正常。

“殿下,京城中二皇子已經掃清了五皇子餘黨,再過兩日便要登基。”影一恭敬道,“我們再過一日突襲回宮,趁其不備,是最好的時機。”

謝臨琛眸光晦暗不明,手心緊緊攥著那封信,“不,今晚就回。”

影一一驚,“殿下!”

“今晚就回。”謝臨琛沈穩道,“不必再等了。”自己也等不下去了。

影一還想再說些什麽,對上謝臨琛的目光,只得閉了嘴。

深夜的京城沈寂靜謐,一片重墨濃郁的黑暗中,只有幾聲打更的聲音,白日熱鬧繁華的長街上空蕩安靜。不多時,青石板上忽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聲淒厲的尖叫聲劃破寂靜的夜,隨之而來的是迸發的鮮血和染紅的宮墻。哀嚎尖叫聲傳遍皇宮中。

謝臨琛身著一身銀色戰甲浴血而戰,黑色疾馳的駿馬迅速踏入正清殿,看著緊閉的城門,冷冽的眉宇沒有絲毫波瀾,一支泛著銳利凜光的斬月刀狠厲劈開城門,破碎的城門木屑甚至有一片擦破了謝臨琛冷峻的臉頰,留下一抹血痕。

眾將士歡呼痛快,蜂擁而入。

宮中驟變,宮外人人自危。溫府熄了不久的燈又重新燃起,溫太尉額間滿是急汗,汗水流進未愈合的傷疤中疼痛難忍,急的溫太尉忍不住用手去撓,手越來越顫抖。等聽到一個仆人急匆匆沖進書房說了消息,整個人幾欲昏厥,半翻著白眼昏倒在椅子上。

溫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正沈沈睡在床上。影三迅速悄悄潛入,見溫欽還睡著有些不忍心將他喚醒,可是事情實在急迫。

“欽欽,我們該走了。”影三小心地晃了晃他的手,隨後迅速地拿了衣服出來給他換上,彎下腰將他抱了起來。

溫欽揉了揉眼睛,半坐起身,伸出手攬住影三脖子,還有些迷糊。見影三要走,連忙拉了拉他的衣服,“我的手釧。”

影三忽而想起,從枕邊拿起一串瑪瑙碎玉串,戴在溫欽的手腕上。

兩個人迅速出了府,影三心臟砰砰直跳。本以為主子會兩日後再回京,誰知道他竟然會提前回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情。

影三本打算帶的東西都沒有帶,他最寶貴的東西就在他的懷裏,只要帶上他就足夠了。

“哥哥,我們要去哪兒?”溫欽有些不安的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離開這裏,離開他們。過屬於我們的生活。”影三心口悸動,緊緊抱著溫欽的肩背。

一路疾行,到了一處鄉野。影三早早在這裏備了馬車,裏面有一些簡單的吃食和衣物。將溫欽安頓好,自己在前方趕車。

道路坎坷,馬車顛簸,溫欽頭暈,有些難受地趴在厚實的毯子上。

馬車疾行將近兩個時辰,忽而馬車外驚天動地,一陣打殺聲。溫欽緊張地喘息著,一只素手緩慢推開馬車的門,正看到遠處一個高大的身影一只腳用力碾壓著影三的胸口,口中還說著什麽。

離得太遠,溫欽有些看不清,可是他知道那是影三,忍不住朝那邊跑過去,“哥哥!”

聽到這聲音,那個高大的身影忽而渾身一僵,低聲說了些什麽,他身邊另一個黑色的影子突然朝溫欽快速走過來。

“你要幹什麽?是不是父親讓你過來!你放了他!”溫欽眼眶微紅,被這黑影拉扯住手臂。倉促之中他沒有發現這黑影面上帶的面具和之前影三帶的一模一樣。

“公子,隨我回去吧。”影一也沒想到會是這樣,頗為苦惱地拉住溫欽的手,隨後點了他的睡穴。見溫欽身子癱軟下來,影一橫抱起溫欽,慢慢朝謝臨琛走過去。

謝臨琛接過溫欽,還未及弱冠的青年單薄瘦弱,靠在自己懷裏像只貓兒一樣乖巧。只是可惜,他知道這只是假象。

“影三,你好大的膽子。”

影三口中吐出一口血,死死地盯著謝臨琛懷裏的人,“膽子大又如何,不大又怎樣?欽欽現在只屬於我!”

“你冒充我的身份哄騙欽欽。”謝臨琛聲音冷冽。

“呵,哄騙?”影三死死握著拳頭,“一直是我陪在他身邊的,是我!他和你說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我才是欽欽的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巧舌如簧。”謝臨琛抱著溫欽的手緊了緊,“帶下去。”

“殿下,哦,不,是陛下了。”影三冷笑,“怎麽?你以為你向他解釋清楚就行了?不可能的,現在我才是與他日日通信的那個人,他信任我依賴我。如果你告訴他這是假的,你猜他會相信誰?還是…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

影三的話沒有說完,可是謝臨琛心裏清楚。溫欽的希望是被一點點消磨掉的,唯一剩下的一點點溫情便是每天的那一封信箋,摻不得一絲虛假。若是此時告訴他影三是假的,他是否還會相信真相,還是連最後一點溫情也冷掉。

謝臨琛眸光變得越發幽暗,“影三,動了不該有的心思,你該死。”

一旁的影一有些不忍心,跪下哀求道,“陛下!影三只是一時糊塗!”

“押下去。”謝臨琛抱著溫欽轉身離開。

影三被死死壓制住,眼睜睜看著謝臨琛將溫欽帶走,眼底帶了幾分瘋狂,“把他還給我,還給我!謝臨琛!我才是欽欽喜歡的人!把他還給我!”

影一狠狠扇了他的臉,“你是不是瘋了!你忘了你的身份了是不是?”

“我沒忘,我願意為主子去死為主子做任何事情,把我的一切都給他,但是唯獨欽欽不可以!”影三拼命掙紮,“把欽欽還給我!”

謝臨琛抱著溫欽離開,等到了溫府,謝臨琛嘆了口氣。

“陛下何不將溫公子帶到宮中?”一旁的瓷華看出他的不舍,提議道。

謝臨琛低下眸眼看了看溫欽,“宮中未安定,反而是溫府最安全。只是…要委屈些…”

瓷華心中大嘆,陛下似乎擔心太過了,宮中雖然不安定,不過男孩子嘛,遇到些叛黨刺客暗衛不是很正常嗎?

“逐月神醫在哪兒?”謝臨琛忽而道。

“還在閣中。”瓷華應道。

“帶他過來。”

……

溫欽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怔怔的,腦袋好像有些空空的,可心裏好像很難過,莫名其妙的難過。自己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站在窗口看著不遠處,又像是在期待著什麽。溫欽搖了搖頭,只覺得奇怪。

晃了晃頭,溫欽從房間走出去,正看到溫太尉頂著一張慘絕人寰的醜臉哀嚎不止,像是恐懼又像是悲痛,整個人胡亂地哭嚎著什麽。

溫欽看了一眼,眼底劃過一抹隱秘的笑,雖然不知發生了什麽,不過溫太尉這幅樣子還挺有意思的。對於這個父親溫欽不抱任何一絲希望,甚至隱隱有幾分諷刺,溫欽看了幾眼便出了門,打算去看看母親留下的幾家鋪子。

想想當初王氏死死地占著鋪子不放,要不是…要不是因為那個人,自己也不能這麽輕松地奪回來。不過,那個人是誰啊?溫欽眼底帶了幾分茫然。

出了溫府,街上眾人都紛紛激動地說著什麽,溫欽湊過去聽了幾句,這才知道宮中竟然易主了?!不是二皇子,而是一直威名在外的戰神翊王?

難怪溫太尉這樣悲痛,定是擔心新帝將黨派之爭的亂臣賊子全權處決,溫欽微微皺眉,那自己這個亂臣賊子之首的兒子,說不定也要被處決了。

一連幾日,宮中一直沒有傳出消息,溫欽將溫太尉每日惴惴不安,臉上的爛瘡更是爛的青紫,再也沒有往日俊俏的模樣。參與黨派之爭的大臣都心中不安,擔心下一秒聖旨就到了。

處決的聖旨沒到,反而是邀請各家公子去訓練場的旨意到了。聽聞陛下素來鐘愛沙場,對於熱血男兒最為讚賞。一時間各家都讓自家公子努力練習弓箭格鬥之術,以求在訓練場博得陛下的關註。

溫欽看著溫太尉頂著一張濃瘡滿臉的臉讓他好好練習弓箭,心中不在意,面上滿是茫然,軟軟道,“父親,欽兒不會。”

溫太尉心中著急,拼命賠笑,“欽兒幹嘛妄自菲薄,說不定格外有天賦。”

溫欽拿了弓箭費力射了出去,箭還未碰到靶子就落了下去。頓時滿是盈盈淚水,“父親,欽兒讓您失望了。”

溫太尉急的上火,“你你你!你就不能再努力努力嗎?”

溫欽盯著溫太尉那張容顏盡毀的臉,之前還莫名難過的心情好像好了不少。

作者有話要說: 謝臨琛:“如果非要傷心一場,我寧願你全都忘記,傷心的那個人是我。”

影三:“是個狼人[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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