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7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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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還要現上半天的班。

我心情煩躁的盯著電腦,卻什麽也做不下去。

其實辦公室裏也沒幾個人了,外地的同事們基本上昨天甚至前天就已經有回家的了;剩下幾個像曹歆這樣的北京人,也不過是對著電腦在QQ上聊天。

老喬今天倒是一大早就來了,說是想請還堅守在工作崗位上的幾位同事中午一起去聚個餐,感謝一下大家一年來的辛勤工作。但是辦公室裏完全沒有人願意響應他的號召,他如果前一天宣布今天不用上班恐怕大家會更高興一些。誰這日子口還想跟他一個胖老頭兒吃飯啊?只有古意笑逐顏開的響應了老喬,然後一上午都在老喬辦公室和他聊天,再也沒出來過。

10點了,再堅持堅持,還有兩個小時就可以下班去找嚴默了!我默默的給自己打氣。

剛要起身去茶水間接杯水喝,手機“嘀嘀”地就響了起來。我以為是嚴默,結果抓起來一看來電顯示就失望了,不是嚴默,而是我媽。

“餵。”我回身坐在了椅子上,無精打彩地接起了電話。

今天早晨出門上班之前我和我媽又吵了一架,她到今天早晨——大年三十早上,才和我說今年過年她和我爸商量之後決定不去我大姑家過了,而是請大姑、小姑兩大家子人上我們家來除夕,讓我下午回來幫她準備年夜飯。我聽完她的話後就建議他們就去樓下的餐廳訂兩桌年夜飯,到現在還什麽都沒準備呢,十好幾口子的飯怎麽可能一下午就做得好?我懷疑這兩天我爸媽連年貨都沒準備呢。家裏是有一些人家送來的禮品,什麽水果啊、鮮花啊……可是那些東西並不能當年夜飯吃,我覺得我給她的是一個合理化的建議。可我媽一聽就又急了,說哪一年在我大姑家都沒有在外面吃過年夜飯,年夜飯就得一家人圍在家裏吃,沒有我這麽待客的……吧啦吧啦說了一大堆。大過年的我並不想和她吵架,退而求其次,我就跟她說那就讓大姑、小姑她們帶著吃的東西過來,結果還沒等我把話說完,我媽就氣呼呼的去了廚房,也不知道鼓搗起了什麽來,“嘭嘭”的響。

這會兒,我媽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了出來,幹巴巴的:“爸爸說讓你晚上回來吃飯。”

“我都和你說了,我今天晚上有事兒!我回不去!你讓大姑小姑帶著吃的東西過來怎麽了?”我煩躁的敲擊著水杯。老早就和他們打了招呼的,他們又沒有明說不同意我除夕不在家,我當然覺得這事兒就這麽定下來了,可到現在我媽卻又搬出我爸、我大姑小姑這些人來壓我,什麽意思嘛?

“大除夕的你有什麽事兒?”我媽語氣生硬。

“那是我的事兒!你別老管著我,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兒了!”我語氣也好不到哪兒去。

“今天晚上你大姑、小姑她們都不過來了,她們說你爸剛好,讓他大過年的好好在家歇著,她們初一再過來看我們。”

這是我最沒想到的一種可能,於是我楞了一下,我真的要扔下他們兩個大病初愈的老人在家,過一個冷冷清清的春節嗎?

“那……”我猶豫了。

“你爸說,”我媽頓了一下,接著快速的吐出了一串話來,“你爸說讓你叫嚴默晚上來吃飯。”

“啊?”我一下子楞住了,甚至不明白我媽在說什麽。

“你要有事兒不能回來就算了,掛了。”我媽煩躁了起來。

“能能能……”我一連聲的答應著,聲音都顫抖了,“下午我去采購,年夜飯等我回去做,你和爸好好歇著,什麽都不別弄啊。對了,你們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

“哼!你自己看著辦!”我媽冷嘲了一聲,掛了電話。

我一下子興奮了起來,也不再在意我媽的冷嘲熱諷,一掃了早上的不快,抓起電話給嚴默撥過去。

電話起碼響了有十聲,嚴默都沒有接起來。

當我正要掛上電話的時候,電話那頭響起了嚴默慵懶的聲音:“餵……”

“剛睡?”

一陣唏唏唆唆的聲音,然後才聽見嚴默鼻音濃重的說:“睡了一會兒了。”

“哦!”我掩飾不住的興奮,真想馬上沖回家去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可我還是忍住了,盡量平靜的對他說,“那你再睡一會兒就起吧,一會兒我回家接你,晚上去我們家吃飯。”

電話那頭突然一下子安靜了一來,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我連嚴默的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餵?餵?”我懷疑手機壞了,拿在手裏看了看,又把它貼在耳朵上,“嚴默,你在聽嗎?”

“……我在聽!我在聽!”電話那頭嚴默的聲音在發抖,“你是說……?”

“我說,我爸媽讓你晚上去我們家吃年夜飯!”我盡量忍住不要笑出聲音來。

電話裏傳來一陣釘鈴鐺鋃的聲音。

“嚴默?你幹嘛呢?”我皺起了眉頭,聽著電話裏亂亂的聲音一股不快湧上了心頭,突然間我就有了十幾年前叫嚴默去我家吃飯時的那種壓抑的感覺,於是不由地問道,“你晚上不想去?”

“想去想去!”嚴默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麽聽起來有些失真,“我這就起床,你幾點下班?我去接你!”

聽他這麽說,我的壞情緒一下子就不見了,握著電話笑了起來,“我得12點才能走,你再睡一會兒吧,時間還早,下班我就回家去接你,你別跑來跑去的了。”

“咩咩……”聽筒裏傳來了一陣類似哽咽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聽見嚴默對我說,“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我心滿意足地掛上了電話。

拿起水杯去外面茶水間接水的時候,我竟然不自覺地哼上了小曲兒。

老喬和古意正在茶水間裏抽煙,聽見我的小曲兒,老喬沖著古意壞笑了一下。

“溫主編。”古意放下煙,客氣的向我打招呼。

“叫我Sunny就行了。”我沖他笑了笑,這已經是我第N次和他這麽說了,可他依舊這麽客氣。

“溫大小姐,什麽事兒這麽高興啊?”老喬擋著飲水機,一臉笑容的看著我。

“過年了,當然高興了。喬老師,您讓讓,我接杯水。”

老胖子終於懶懶的挪了下身子,讓出了飲水機來,嘴裏卻不厭其煩的又說起了老生常談:“中午你沒飯轍吧?一塊兒吃個飯吧,一年了,聚聚、聊聊。”

“是啊是啊。”古意在一邊敲著邊鼓。

“喬老師,我真去不了,對不起啊。”我心情好,語氣都變溫柔了,而且沒有像早晨那樣再一次直接拒絕他,而是和他說起了我不能去的理由,“一會兒下了班我得趕快去買吃的東西去,我爸前些日子這麽一病,我媽就慌了,什麽都沒準備,年貨也沒買,晚上我還得回家準備年夜飯呢,就不陪您午餐了哈。”

“溫主編還會做飯啊?”古意一副驚訝的神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喬。

“那可不是!”老喬則是一副得意的神情,那語氣就像我是他女兒一樣,大言不慚的表揚著我:“我們溫大小姐那可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您別笑我了。”不知道為什麽,這次我竟然面對著老喬扭捏了起來。

老喬可是從來不吝惜當著別人的面兒誇我的,到哪兒都說我是他的得意門生、得力助手……我覺得自己早就被他訓練得臉皮比城墻還厚了,怎麽這次會感覺到臉在發燒了呢?真是瘋了。

“唉,”老喬笑著嘆了口氣,“那可就是你們沒口福嘍!都不去,正好,我和古意倆人好好挫一頓,咱們來點兒酒?”

我斜了老喬一眼,抱著水杯喝了一口溫暖的水,才說道:“喬老師,大過年的,您要沒事兒就早點兒回家歇著去,您不回家過年人家古意還得回家過年呢。”

老喬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老喬他老婆和女兒都在美國,她們已經拿了國籍,逢年過節也不會回來,他是孤家寡人一個。

“對不起。”我小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老喬聽沒聽見。

倒是古意趕快解圍的說道:“我沒事兒,單身漢一個,父母家人都在國外,沒人等著我回家過年,喬老,咱們一會兒好好喝一個!不醉不歸!”

我逃也似的跑出了茶水間,真是得意忘形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如坐針氈。慢慢的我就想起來了,老喬每年除夕當天都想找同事聚餐,但能成行的卻沒幾次,想必他是不願意回那個冷冷清清的家。

聽說老喬和他老婆並沒有離婚,但那紙婚姻對他們來說也是形同虛設。老喬在國內拼命掙錢,只為讓他老婆孩子在國外的日子可以過得舒服,然後一年只有個一兩次機會可以去國外看她們;而她老婆在國外則完全不工作,只是一心意的撫養他們的女兒。我知道他平常每年都是大年初一飛過去,待過正月十五再回來工作。他們這樣只為了下一代而活,是不是過得太辛苦了?

我有些為老喬難受,就像為曾經一個過年的嚴默難受那樣。自從那天見了野馬,我就不能想像一個人冷靜的過年的畫面了,一想那個畫面我就想哭。

我想邀請老喬也去我家過年。

終於捱到過12點,我收拾好東西起身往老喬辦公室走去,敲了兩聲門進去,卻發現古意還在裏面,兩個人正聊得熱火朝天。

“溫大小姐,要走了?新年快樂啊!”老喬好像並沒有受到剛才我那句話的影響,笑呵呵對我說。

“啊……”我看了眼古意,突然改變了主意,也許兩個都是無“家”可歸的人,更應該在一起過這個年呢,就像野馬說的那樣,村子裏湊在一起過年的人起碼是個知心的伴兒,他們也許並不願意和相對陌生的人過這個年。於是我揚起笑容說道,“我先走了,新年快樂!”

“好,好,新年快樂,我們也要走了。開車沒有?送你一段啊?”老喬站起身來擡腿就往外走。他這一上午除了侃山顯然也什麽都沒幹,連電腦他今天都沒帶,所以也沒什麽可收拾的。

“不用了。”我拒絕了老喬的好意,沖古意笑了笑,“古意,那我就先走了,新年快樂啊。”

“溫老師,新年快樂!”古意客氣的站了起來,沖我微笑點頭,“那您慢走。”

慢走?我恨不得可以飛回家去找嚴默!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兩至三章,都是默默主持,敬請期待

☆、【番外】默語誰識(九)

接到咩咩電話的時候,其實我剛睡下沒多久,大概只有兩三個小時。

最近一直在錄音室過帶,進展並不算順利。

音源器、多軌錄音器……這些器材我一樣也沒有,我只有一個二手筆記本,接上機器之後根本連跑都跑不動。公司當然是有設備的,可是杜革也不知道買的是幾手的設備,前幾張專輯錄音的時候用著還算湊和,但是這次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那些個破設備怎麽也不配合,完全沒辦法正確的抓到時間格數,好幾軌的音都完全無法搭配到其它軌的音,所以我只能不停的重新過帶、過帶,過到最後我便快要崩潰了……我根本不相信兩個月就可以做出一張專輯來。

可是我相不相信都沒有用,投資方相信兩個月完全中以拼湊出一張專輯來,而且他們相信這張專輯不管內容是什麽狗屁玩意兒都能夠賣出錢去,他們只是一個勁兒的要我加快工作進度。

對於我這麽沒日沒夜、緊趕慢趕的進度,出資方其實已經非常不滿意了,原因就是我之前的請假讓他們非常不爽。他們其實當初和杜革談的是2月14號情人節那天我就要把我的新專輯推出,但是因為溫叔叔年初的時候住院,我去醫院陪床,一下子請了10來天的假,所以這一計劃就被耽誤了。

溫叔叔醒來的那天,因為阿姨也病倒了,所以咩咩說讓我去照顧叔叔的時候,我已經打算好了,不管這張專輯出到底能不能出來,這個假我一定是要請的。於是當溫叔叔第一次把我和咩咩都罵出來、咩咩愁眉苦臉的把我送到車站讓我回家休息的時候,我已經決定好了:我約了杜革當面去給出資方道歉、請假,如果他們不同意,大不了我不幹了,等他們來告我。正好這段時間我就可以專心的幫咩咩照顧溫叔叔了。

那天我和出資方談得非常不順利。我剛說要請假,出資方就不高興了,他們以為我是以此來拿他們一道,想要得到更多的回報,他們雖然不高興,但是願意和我再談之前就簽好的唱片合同。出資方的目的就是要讓我把這張專輯盡早推出,他們覺得只有這樣才能收到更高的回報,如果等大家已經把我的新聞忘得差不多了再出專輯,恐怕就掙不著幾個錢了。

得虧還是杜革出面幫了我,才沒讓我和出資方之間鬧得太僵,他說服出資方3月初一定會把專輯推出來,並沒有重談唱片合同分成比例,但是出資方卻給了我附加的條件,條件是這張專輯我將被包裝成偶像——身殘志堅的偶像,專輯中另附一組偶像照片。

其實事到如今我已經顧不過來那麽多了,他們隨便用什麽噱頭來包裝我就用什麽噱頭來包裝我吧,我只要我應得的那份錢——當然,我也得對得起這錢,所以我只能要求我自己,盡量把這張專輯做得更好一些、做得起碼對得起掏錢買這張專輯的人。於是我要求我自己要把所有曲子都以最好的形式呈現出來。

昨天,帶子終於都過完了,但是我並不想回家。咩咩不在家,家裏冷冷清清的,冷清的就像之前的那些年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根兒近了,我竟然害怕起這種早就習以為常的冷清了。

好像就是和咩咩又重要開始在一起的這大半年以來,我越來越想要有個家了,甚至想有個我和咩咩的孩子,可我知道,這個願望大概這輩子都沒辦法實現了,一切都是我的錯。

不想回家,我就在錄音室搭了通宵的吉它。因為那套破設備,錄出來的樂器音效不是一般的失真,所以這張專輯無論如何都需要請樂手來搭樂器。可是因為快要過年了,樂手並不太好請,而我們公司除了我以外,並沒有簽任何一個真正的樂手,演出的時候都是靠人情現找樂隊,這時候沒錢沒時間,年前是不可能再找到樂手來搭樂器了。所以我想不如趁著過年這幾天把所有能搭的樂器,比如什麽吉它啊、鼓啊、貝斯啊,我一個人都盡可能的搭一遍。

反正我一個人,也沒必要過這個年,正好可以安心工作。而咩咩,我知道她們家親戚朋友挺多的,她父母又是有頭有臉、熱情好客的人,過年期間一定有許多人要去她家走訪,而她應該作陪的,所以我並沒有想過在初八以前還能再見到她。

於是,當咩咩在電話裏告訴我說叔叔阿姨讓我去她們家吃年夜飯的時候,我一下子就傻了,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兒呼吸,就怕這一切都是夢。

放下電話之後我還是有些恍惚,傻呆呆的在床上坐著不知道如何是好,直到窗外突然響起了一聲炮竹聲我才反應過來——要過年了!於是趕快穿衣服起床。

出現在咩咩那巨大化妝鏡中的男人,看起來真的不怎麽樣!頭發淩亂、胡子拉碴、眼睛裏布滿紅血絲、面容憔悴,而且……因為離鏡子遠,所以能看見他只有一條腿。

我有些生氣,扔下肘杖,試圖邁出左腿,可邁出去的只有包裹著殘肢的睡褲。我嘆了口氣,彎下腰撿起肘杖撐好,轉身進了衛生間。

我認認真真的洗了一個熱水澡。反覆地刷牙,使牙齒盡可能的幹凈、沒有一絲口氣,最近有些上火,熬夜的時候又是抽煙又是喝濃茶,弄得嘴裏老是有味兒;接著我用洗發水洗了三遍頭發,還破天荒的第一次用了護發素;然後對著鏡子仔仔細細的刮胡子,確保沒有一丁點兒的胡子碴兒;我甚至認認真真的洗了我的殘肢。其實我左腿上的肌肉已經有一些萎縮了,因為之前沒有好好保養的緣故。但是因為我去咩咩家摔了那跤以後,咩咩只要時間就會幫我按摩,而且她每天都叮囑我讓我自己註意保養,所以現在的我盡量隨時都穿著殘肢套,有空的時候也會自己按摩按摩,這小一個月下來效果還是不錯的,我想咩咩看見了一定會高興的……於是這個澡,我竟然磨蹭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洗完,比要出嫁的大姑娘動作還慢。

洗過一個熱水澡,我感覺鏡子裏的男人比剛才要精神多了,只是臉色還是不太好,於是我偷偷的從櫃子裏偷了一張咩咩的面膜,敷在了臉上。

呃……那面膜可真涼!一接觸到臉上我就被涼得打了個哆嗦,可是人倒也徹底清醒了過來:家裏真是太亂了!根本就不像是要過年的樣子!

自從我和咩咩搬到這裏以後,咩咩其實還沒有正經在這裏住過一天,所以這裏便被我弄得像個單身漢的宿舍:淩亂而骯臟,氣味恐怕也不怎麽樣,因為臥室裏的窗簾就從來沒有拉開過,更別提開窗戶通風了。

於是我趕快去開窗戶,一陣小風吹進來,我才知道這房間裏是有多臭!因為怕剛洗幹凈的身體會被這臭味兒沾染上,所以我又偷噴了一點兒咩咩的香水,還好,她的香水味道比較中性,不是那種少女的甜膩。噴完香水我開始整理房間,把臟衣褲都扔進洗衣機、把廚房裏堆放的臟碗臟筷子清洗幹凈、把臟了的床單枕套也都全部摘下來扔進洗衣機,而換上了一套咩咩新買的床單……所有都弄好後把面膜摘下來,照了照鏡子。

鏡子裏的那個男人雖然還是只有一條腿,但是臉色卻好了許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沖著那人笑了笑,那人便也沖我笑了。我又抓起咩咩放在梳妝臺上的一瓶油,往臉上抹了一氣,再看看鏡子裏的那個人,終於覺得他還算是湊和了。

看看表,時間已經不早了,臟衣褲臟床單看來是沒時間洗了,地也來不及擦了。我從衣櫃中拿出聖誕節咩咩送我的那件我一直沒舍得穿的大衣,又翻出去年元旦咩咩給我買的那件毛衣,然後找出一條幹凈褲子,坐在床邊穿起了我的假肢來。

雖然一年多了,但我對於我的假肢還是沒有完全的適應與接受,我不只一次的覺得我的左腿還在,我只要向前伸伸腿,它就能穩穩的踩在地上,支撐我走路、跑步、跳躍……但一次又一次失望的事實卻告訴我,我的後半生只能靠這條鋼鐵塑料才可以行走了。對於它,我又愛又恨:我愛它,可以在很多情況下保護我、支撐我;但也恨它,占據了我應有的左腿。因此面對它,我永遠無法平靜。

可是今天,當假肢接受腔套在我的左腿殘肢上的時候,我卻內心平靜了下來:自己犯過的錯要認,那些失去的東西也要學著接受,而我希望咩咩父母也能接受我的心情其實也是一樣的。

我甚至覺得我想明白了一些道理:我看見那假肢心裏有多不痛快,大概咩咩的父母看見我也有多不痛快,甚至更不痛快。

可是他們都能接受我今天去吃年夜飯,我又什麽不能接受我的假肢的呢?

於是我又對著鏡子中的男人笑了笑,戴上我和咩咩的情侶款吉它項墜。現在的他看起來終於不太狼狽了。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拉開抽屜掏出藏在裏面的小2000塊錢,準備去接咩咩下班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默語誰識(十)

我沒有偷藏私房錢,那小2000塊錢是前一陣子野馬給我的,咩咩是知道的。

但是咩咩不知道的是其實店裏根本沒有什麽分紅,這錢是我找野馬救急用的。開這家店的時候我投了小10萬塊錢的本兒,現在連本兒都還沒回來呢,哪兒來的分紅給我?

不過野馬和小邢他們倆是有年終獎的,因為他們是我的兄弟,是他們辛辛苦苦幫我看著店,這大半年的生意才能這麽好,這筆錢我當然不能虧待他們。我知道,如果就憑我這德性看店,這店早倒了八百回了。

2個月,掙了小9萬塊錢,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覺得就跟做夢似的,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掙錢掙得最快的時期了,如果我能堅持到現在,估計也能掙到小30萬了。但是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如果當時真的再堅持每天晚上跑3個場子的話,也許到不了現在我就已經掛了。

可是現在的我雖然沒掛,但是一個多月了連一分錢的進項都沒有,我不能不擔心、不害怕。如果到3月份,專輯出了,但是我依舊沒有掙到錢,那時候我該怎麽辦?繼續吃咩咩的、喝咩咩的、花咩咩的?做一輩子吃軟飯的?我不敢細想,一想就頭疼,就覺得沒希望了。

所以現在的我,規定自己每天只能花不超過20塊的錢,但是這樣下來還是每個月要花掉600塊錢的。其實600塊錢真的不少,我希望可以控制在每個月只花500塊錢,這樣每個月就能省下100塊錢,一年就是1200塊錢,十年就是1萬2……

這麽算賬實在讓人難受,十年,1萬2,還想結婚?還想生孩子?我自己都覺得可笑了。

但是即使覺得沒有希望,但這些日子以來我依舊嚴格的要求著自己:每天只能吃2包袋裝的方便面;抽2塊錢一盒的大前門、喝最便宜的高碎、如果搭不上杜革的車就每天坐公共汽車上下班……盡量減少一切開支。

但是坐公共汽車有一個不方便的地方,就是我的工作時間和正常人的工作時間不一樣,經常要幹到後半夜才能結束工作,但那時候公共汽車已經停運了,所以我只能在會議室或者錄音室等到第二天第一班早班車開了的時候才能回家睡覺。

在錄音室還好,因為基本上24小時都有人在錄音,所以不會有人轟我走,找個犄角旮旯還能瞇上一覺。但是如果是在出資方那裏開會的話,散會後會議室就要鎖門了,我便無處可去了;如果杜革在還好說,他會開車送我回家,但是如果他不在,我就只好在車站抽煙等車。但是候車臺上的椅子是絕對不敢坐的,因為天太冷,而那不透鋼的材質的椅子坐上去身體真的受不了,老了就是老了,不再是“傻小子睡涼炕”的年紀了,身子骨不行了;有時候實在太冷了或者下雪了我也會去公共廁所裏躲一躲,那地方雖然味道不好聞,但起碼能有堵墻擋風。

我不是沒想過要走回家,而且也真的試過,可是直到這時候我才真正明白,我那一條腿是走不了多遠的,極限只有8站地,再遠說什麽也走不動了。但是從出資方辦公室到我和咩咩的家,不只8站地。

這樣的日子其實也沒什麽不好,因為寒冷可以使我頭腦隨時保持清醒;只是我不知道再這麽下去,我要到猴年馬月才能娶上咩咩。

我拍了拍自己的臉,把這些亂七八頭的念想拋向了腦後。大概是除夕的緣故,街上挺熱鬧的,人來車往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於是我也揚起了嘴角,朝咩咩單位走去。

我們的家離咩咩單位大概有1站多地的樣子,當然有公共汽車可以直達,但是我舍不得花那4毛錢的車費,1站多地頂多2000米,以我的速度20分鐘怎麽也能走到了吧。所以我11點20分從家裏出來,一定能趕在咩咩下班前到達她單位樓下。

果不其然,沒用20分鐘我就走到了咩咩單位樓下,只是因為走得有點兒急,好像有些岔氣,頭上也微微的了了一層汗。我又拿出咩咩給我買的手機看了看,時間還早,還有十幾二十分鐘才到12點。我沒有給咩咩打電話,怕影響她工作、讓她心慌,而是站在她單位樓下稍遠一點兒、但是能看見大門口的地方抽起了煙來。

2塊錢一包的大前門真的不是一般的難抽,味道淡的跟抽草一樣,而且煙絲特別松,沒抽兩口就沒了,倒是挺適合戒煙的時候抽的。其實前一陣子因為咩咩的原因,我已經準備要戒煙了,可是最近因為實在是過帶子過得太煩太累了,不抽點兒煙我覺得自己真的快要支撐不住了,才找了好多地方找到了這種最便宜的煙,花了40塊錢買了兩條。因為一次就用了兩天的消費限額,所以我那兩天每天只吃了一包方便面。

我發現了方便面更容易吃飽的好方法:把面餅和調料包分開,單泡面餅和單沖調料包,這樣就能在吃過面以後還餓的時候一直有湯喝了。

有時候我覺得我自己確實挺作的,在家裏、錄音室都放了那麽多方便面,多吃一包看起來也不會有什麽差別,但我總覺得如果不嚴格控制住自己的話,很可能後果將一發而不可收拾,我知道自己是個多沒譜兒的人,我怕我會重蹈覆轍。

站在路邊抽著大前門,我發現有幾個過路人沖我微笑,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認出了我,可這一次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感覺到緊張,而是也沖他們微笑點頭。我發現,沖陌生人微笑好像並不是一件多麽困難的事兒了。

差不多每隔2分鐘我就會掏出手機來看看時間,所以12點一到,我就緊張的盯著咩咩辦公樓的大門,三五成群的人從樓裏面走了出來,每個人都笑盈盈的。但是我沒有咩咩的身影,我有些著急,擔心她已經提前下班回家找我去了而我們就這樣走岔了,便拿起電話想要撥給她。

正在這時,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樓裏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低頭看手表,完全不看路,差點兒被迎面而來的一輛電動自行車撞到。

“咩咩,看車!”我不由地大聲叫了起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我慌張地想要跑過去找咩咩,這時候才發現腿並不聽自己的使喚,我只好奮力的向前躍著,努力地拖著左腿,樣子一定不好看,可我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

那輛電動自行車並沒有撞到咩咩,而是擦著她的身子而過,這會兒已經騎走了,而咩咩卻還傻傻地站在那兒,臉上帶著不知是害怕還是緊張的神情,卻又像是在笑。

我終於“跑”到咩咩身邊,一把把她拉到了懷裏,感受著她的心臟“嘭嘭”的撞擊著我的胸膛。

“你怎麽來了?”咩咩在我懷裏小聲兒地問我,聲音卻在顫抖。

“來接你下班啊。別害怕,沒事兒的。”我把咩咩摟得緊緊的,我承認,剛才那驚險的一幕已經快把我嚇死了,我不知道最近為什麽會變得這麽脆弱。

“你……”

咩咩剛要說什麽,我們的背後就傳來一陣走步聲,然後是兩聲巨大的咳嗽聲。

我放開了咩咩,我們一起回頭,就看見老喬和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從樓裏走了出來。

“溫大小姐,你跑什麽啊?越叫你越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壞人要打劫你呢!”老喬笑呵呵地和咩咩說著,然後冷冷地掃了我一眼。我想他大概在老遠的地方就已經看見我了。

“給你們介紹一下。”咩咩竟然羞紅了臉,下意識地捋了一下頭發,然後說道,“這是我未婚夫嚴默,這位是喬老師,你們見過的;這位是古意,我們雜志新來的資深編輯。”

“喬老師好,古老師好。”我沖他們微笑,點頭示意。

老喬像是輕哼了一下,並沒有正眼看我。而那個叫古意的男人則是有些吃驚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後神情馬上恢覆正常,向我說道:“嚴先生,您好,久仰您的大名。”

“溫陽啊,你不是要回家做年夜飯嗎?怎麽還不走?”老喬的語調變冷了許多,“別讓你爸媽老是操心你!”

咩咩聽過老喬的話後竟然挽起了我的胳膊,用也不知道是挑釁還是得意的神情看著老喬,說道:“我爸媽讓我們回去一起回家做年夜飯去呢!”

我看見老喬搖了搖頭,好像自嘲地笑了笑,然後終於把頭轉向了我,說道:“嚴先生,那咱們就回見了。”

“回見,回見,”我趕快應承著,“喬老師您慢走,給您拜年了。古老師,春節快樂。”

古意一副自來熟的樣子,朝我揮了揮手,說道:“改天有空兒聊,喬老師、溫老師要是不反對的話,咱們可以給您再做期專輯,宣傳宣傳,之前有些媒體的報道質量實在是太差……”

“古意。”走遠了的老喬頭也沒回地叫著古意的名字。

“哎,來了!”古意沖我又做了個手勢,小跑了兩步追上了老喬。

“別理他們!”咩咩握住我的手甩了起來,臉上的笑容美麗得都讓我恍惚了,我聽見她笑著對我說道,“走,咱們回家過年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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