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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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趕到的時候我正不知羞恥的用身體給嚴默取著暖。

當嚴默那冰冷而僵硬的身體貼近我的那一刻,我不由的打了個冷顫。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我怕嚴默就這樣真的離開我了。

“嚴默!嚴默!是我呀,你看看我!”我一邊揉搓著嚴默的四肢一邊大聲的叫他,“嚴默,你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到了,你和我說話啊!你還欠我一個擁抱呢,你聽見沒有?!你欠我的還沒還,你不能走!”

我歇斯底裏了,可他卻沒有反應。

急診室裏亂哄哄的,嚴默的體溫只有25.6度,心律也只剩每分鐘30下了,血壓基本上測不到,大動脈搏動消失……

我麻木的站在急診室大廳,看著忙碌著的醫生護士們進出搶救室,一滴眼淚都沒有。

醫生告訴我人的體溫處於35度至33度的時候就是亞低溫狀態,會影響腦和心臟的功能;醫生告訴我體溫處於23度,會使人體組織缺氧,易發生不可逆的多器官衰竭癥狀;醫生還告訴我當體溫低於20度的時候,心臟會停止跳動……醫生更告訴我,喝酒非常容易誘發凍昏,況且是嚴默的這種身體情況,家屬怎麽可以讓他一個人醉倒在室外呢?

我雙手合十,開始祈禱嚴默相信的那些神,請他們來救救嚴默,我願意用我的生命來換他那歷盡苦難的生命。我一直相信,才華橫溢的嚴默有朝一日一定會被萬眾所矚目,而他也一定會用他的熱情與執著,來實現他理想中的社會,就算不能達到一個人人平等的社會,起碼他會讓更多的一些人了解生命的意義、反抗的意義,而不是一味的委屈求全,做一輩子的良民。我相信,他的生命比我的更有意義。

“小陽陽!”我正閉著眼睛祈禱,卻聽見野馬的聲音,再睜開眼,一臉慌張的野馬已經站在了我面前,“老默兒出什麽事兒了?”

因為身上沒錢,我只好打電話讓野馬來幫忙繳診費。這個時候,除了野馬,我再也想不到其他值得相信的人了。

“嚴默……”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見嚴默被從搶救室推了出來。

病車上的嚴默臉上凍傷的地方貼著紗布,眉頭緊鎖,而被子下面他左腿的部分更是很明顯的缺了一大截。

“嚴默!”我撲了上去。

“住院費繳了嗎?”一個護士問我。

“這就繳!”我問護士,“他怎麽樣了?”

“目前還沒有發現器官衰竭的情況,等他蘇醒過來看看吧,如果沒有出現並發癥那就沒有什麽大礙了,就是有臉和手有一些凍傷,外加一些感冒。趕快把錢繳了去吧。”

“你們他媽這是什麽態度啊?錢錢錢,又不是不給你們錢!”野馬在一邊罵罵咧咧的。

“野馬,別鬧了,你先去繳費,求你了。”我把所有單據塞到了野馬手裏,把他往外推了一把,接著對護士說,“對不起,他太著急了,您別在意。現在能安排病人住院嗎?”

“住院?哪有床位啊?先在急診室觀察一夜吧,又不是什麽大病,沒什麽事兒輸輸液出院吧。喝醉酒凍暈了純屬作!沒凍死就算撿了一條命了。”

我很想沖這個護士發作,她說的這是什麽話?可是一想卻又忍住了,別說是素不相識的護士,如果是我爸媽看到嚴默現在的樣子,也會這麽嗤之以鼻的吧?而且他們還會在嚴默的“惡形惡狀”中多加一筆——酗酒。

想到我爸媽我就頭疼,離我爸規定的24小時沒有多久了,我雖然找到了嚴默,但我什麽答案都沒得到,我得到的,差一點是一具屍體!

急診大廳的走廊裏燈光昏暗,空氣汙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病人。嚴默的病床就擺放在走廊的盡頭,靠近公共衛生間的位置,床頭位置放著一個可移動的點滴架,透明的液體正通過軟管一滴一滴的輸進他體內;而他的雙手都包著紗布,他的“左腿”則立在墻角不妨礙他人行走的位置上。

沒有空餘的椅子,我只好坐在嚴默的病床,呆呆的看著他。而大概是剛才受了涼,我的胃又開始疼了起來,我只好用手使勁的按著胃部,希望可以緩解疼痛。

“小陽陽,”這一次野馬輕悄悄的跺了過來,小聲的對我說,“那邊有個空椅子,你先去休息一會兒吧。”

我沒力氣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你臉色很不好看,”野馬皺著眉頭看著我,“要是明兒個老默兒醒來看見你倒下了,他還不得急死啊?乖,快去,要不一會兒那座兒就讓別人占了。”

“那你……”我猶豫了一下。野馬說的有道理,如果我這麽硬撐著,恐怕撐不到明天。

“知道了,”野馬沖我笑了笑,“等老默兒醒了就叫你,你快去吧,這兒有我照應著呢。”

“謝謝你,野馬。”我的眼淚終於滴了下來。

“得了,”野馬拍了拍我的肩,“老默兒當年救過我一命,要不是丫我可能早就死了……得了,不說這些了,你趕快去坐會兒吧。”

我坐在硬硬的塑料椅子上睡著了,夢中我又見到了那場大火,我夢到嚴默帶著那個姑娘回到我們的家,我夢到他們兩個在親吻、愛-撫,繼而當著我的面兒在床上打起了滾,那姑娘嬌喘連連的做著大膽的動作,而嚴默也不同於我們在一起時的溫柔體貼,而是很粗暴卻也很酣暢的進出那姑娘的身體……可滾著滾著嚴默的腿就突然少了一截,那個姑娘鄙夷的把嚴默從她身上推翻,大罵嚴默是廢物,而嚴默則小心的藏著他的腿,卑微的向那個姑娘求歡……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去扯那姑娘的頭發,突然間我爸出現了,他一腳踢在嚴默的斷腿上,使勁的踩著、擰著。那個姑娘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蹤影,只見嚴默無助的側臥在地上,被我爸踩在腳下,連掙紮都不掙紮,好像在等死一樣。我上前去求我爸,我爸卻大罵我賤貨,一腳踢在我胃上,然後嚴默也不見了……

“小陽陽,小陽陽!”野馬把我搖醒的時候,我只覺得心口發悶,一頭的虛汗,反應了半天才知道自己在哪裏。

“嚴默他,怎麽樣了?”

“小陽陽,你還好吧?”

“我很好,”我擦了一下汗,按了按胃,“嚴默呢?”

“老默兒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默語誰識(五)

我怎麽還活著?我怎麽還能有臉活著?

我閉上了眼睛,可是耳邊環繞的都是咩咩焦急的聲音——

“嚴默?你哪兒不舒服?你說話啊,你看看我,我是咩咩呀!”

我很想我此刻已經聾了、瞎了、啞了、癱了、死了。

可是沒有,我有一切感覺,甚至能感到咩咩的顫抖。

可是……也許我根本不應該再回來,我如果死在深圳餵狗,也許咩咩就不會這麽難過了。

“操-你-媽的嚴默!你他媽的想怎麽樣?”耳邊傳來的是野馬急躁的聲音,以及一個脆生生的耳光,然後就是咩咩的尖叫聲——

“幹什麽你?嚴默臉上有傷!”

我終於睜開了眼睛,只見咩咩在使勁推著野馬,可野馬紋絲不動。

“咩咩……”我的眼淚已決堤。

我依舊是個懦夫,因為我已經把咩咩輸了,可卻還腆著臉回來想要回味我們的過去。

星期五晚上我從深圳回來就去醫院悄悄的看過咩咩,見她醒了我就放心了。之後我用了三天的時間尋找著咩咩的影蹤:我在地下通道、火車站睡了兩個晚上。其餘的時間我去了LOVE 98,Bartender認出了我請我喝了杯酒,我便掏出了一個隨身帶的pick送給他,他請我簽名的時候我想起了咩咩脖子上的那個藍色pick,我真的不應該拿那麽個破玩意拴住她;後來我去了我姥爺家以前住的院子,尋找著咩咩曾經在樹下等過我的那棵大楊樹,可那些高大的楊樹都被砍了,我什麽也沒找到;我去了我從來沒勇氣回過的營子,因為我差點兒把咩咩害死在那裏,可這一次我依舊害得咩咩夠戧;我去了以前常去的琴行,買了一碗過橋米線和一壺米酒;我去了和咩咩相遇的那家書店,在韓國城裏找著永遠也不可能找到的《戀人絮語》;我去了咩咩她們學校,像個變態一樣坐在林蔭旁的椅子上,盯著一對對親密的男生女生看,繼續做著我的白日夢;我去了開心樂園,看到那條鐵路的時候很想沖過去躺在上面,卻被一個問路的人打亂了步伐;我還去了無名高地,把琴賣給了一個在那裏駐唱的歌手,然後用琴換來的錢喝得昏天黑地,從晚上到第二在傍晚。終於在那天早晨拿著從無名高地用琴換回為的酒回了我和咩咩的“家”,我想,要死我也得死在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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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我真的是想問題想得太簡單。

我以為我只要愛咩咩、我只要努力賺錢,就可以給咩咩幸福;其實再仔細想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我的自私:很顯然我和咩咩在一起,我比她要更幸福;而她和我在一起,她要承擔的東西,是我不曾想到過的。

直到這次去深圳,事實才為我漸漸的剝開了真相——我是個殘廢,不管我怎麽想要看起來像正常人一樣、如何步態正常的使用假肢,我依舊是個殘廢。

機場就是那去偽存真的第一個檢驗地。

我被很客氣的請進了小黑屋,脫褲子、脫假肢,被一個陌生男人觀察、觸碰我的假肢、我的腿。

我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我無法忍受那種赤-裸-裸的目光,一種被侵犯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嚴先生,我是您的歌迷。”那個穿著一身海關制服的黝黑男孩兒終於看夠了、摸夠了我的“腿”,把它還給了我,並對我說道:“對不起,這是我的工作,請您見諒。還有……我沒想到您的身體是這種情況,是去年那場車禍造成的嗎?”

“嗯。”我悶悶的應了一聲,只想趕快穿上腿、穿上褲子,馬上離開這個壓抑的小黑屋;可是越急我越穿不好那條腿。

“您別急,您的航班還早。”那個黝黑的男孩兒說著竟然想要過來幫我的忙。

“別過來!”我吼了一嗓子之後繼續手忙腳亂的擺弄著那條毫無生氣的腿。

男孩尷尬的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搓了搓手,沒有再動,氣氛有些尷尬。

“您是要去演出嗎?”沈默了一會兒,男孩看著我旁邊的琴箱問我。

“嗯。”我調整著殘肢套,不知道為什麽今天它總也弄不平。

“您真堅強!”男孩沖我笑了笑,然後接著說,“今天挺不好意思的,不過也得請您見諒,最近安檢升級了,所以我們不得不這麽做。不過您下次再上飛機,最好帶上殘疾證,您是明星可以申請貴賓通道,過安檢的時候說明一下情況就行了。一般機場都沒什麽問題,不過首都機場不太好說,也應該沒什麽問題啦。”男孩撓了撓頭。

“謝謝你。”我終於穿上了腿和褲子,背起我的琴,逃也似的走了。

“嚴先生,加油,我永遠支持你!”身後響起了男孩爽朗的聲音。

可他還是無意間刺痛了我:堅強、殘疾證、明星……還有他看我時憐憫的眼神。

我壓根兒就沒有辦殘疾證,其實我和杜革一樣,都非常害怕“殘疾”這個詞。

“嘿,老默兒,這兒呢。”杜革和Andy在遠處向我招手。

我終於放慢了腳步,朝他們走去。因為剛才從小黑屋裏出來走得太快,加之殘肢套怎麽也沒有抻平,左腿斷處現在有一些摩得疼。

“默哥怎麽了?怎麽剛才金屬探測器一直響啊?你腿裏的鋼板什麽時候才能取出來啊?”不知道我只剩了一條腿的Andy好心的問到——杜革對公司裏的所有人說我車禍的時候左腿骨折了,腿裏打了鋼板,所以走路姿勢有一些變形。

“你默哥年輕的時候是玩重金的,金屬探測器能探不到?”杜革跟Andy打著哈哈,然後把他打發走了,“去,給我們買點兒水去。”

看Andy扭腰擺臀的走遠了,杜革才低聲問我,“怎麽樣?”

“就是安檢。”我不想多說話。

“操,”杜革低聲罵了一句,“忘了機場還要安檢這茬兒了。那人認出你了嗎?”

“嗯。”

“看來這事兒真瞞不了多久了,你丫怎麽打算?”

“不知道,要不以後你就給我只接北京的活兒吧。”

“操,你丫不是要掙錢嗎?又他媽想掙錢又他媽挑三撿四的,這也怕那也怕,天底下沒有那麽便宜的事兒!當了婊子就別他媽的再想立貞潔牌坊!”

“那你他媽的說怎麽辦?!”我也急了,剛才已經憋了一肚了氣,杜革現在又給我火上澆油。

杜革見我急了楞了一下,態度馬上緩和了下來,“生什麽氣啊?我他媽的是罵我自己呢,你知道我辭了職專心弄這個廠牌,可是又碰上這兩年經濟不景氣,壓力大。我是說我自己呢,你也知道我這個人,老想著什麽都不耽誤著……嗐,不過什麽事兒不能有個解決辦法啊?”

“杜總,蜂蜜柚子茶,默哥你的礦泉水。”Andy又扭了過來,很貼心的給我們買了不同的飲料。

“別生氣了,這事兒交給我。”杜革拍了拍我的肩膀,接過他的茶。

我們倆不再說話,Andy自己咶噪了一會兒也覺得沒勁,玩起了手機。

坐在機場忍著左腿的疼痛,我突然想起前幾天咩咩她媽對我說的那些話來——

“就你這德性也想娶陽陽?說句不好聽的你也不去撒泡尿照照?你憑什麽娶陽陽?你有工作嗎?你有錢嗎?你有房子嗎?你有車嗎?你除了一張臉你還有什麽?連腿都少了一條!你就是個臭流氓!還是個殘廢!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兒花花腸子,你娶陽陽就是為了讓她照顧你這個只會吃軟飯的廢物吧?我告訴你,沒門兒!陽陽傻、被你騙得暈頭轉向的,可我和她爸並不傻!我們不可能讓你這麽一遍一遍的欺負陽陽!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訴你姓嚴的,我寧願陽陽一輩子不嫁,也不可能讓她嫁給你!”

咩咩媽說的沒錯,我怎麽就沒去撒泡尿照照自己呢?就憑我這德性我憑什麽要咩咩嫁給我?我只不過是在欺騙咩咩。我真的要讓她養我這個只會吃軟飯的廢物?我要讓她和我一起接受同情、憐憫的眼光?我要讓她一個好好的姑娘和一個一條腿的怪物過一輩子?

我好像又犯了一個錯誤。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默語誰識(六)

在飛機上我靠著窗睡著了。

我夢見了18歲的咩咩,就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白T恤、淡藍色長裙、白涼鞋,梳著高高的馬尾辮,坐在那裏安靜的喝著一杯橙汁。

“嗨,你好,我叫嚴默,今年24歲。”這次我沒有猶豫,主動上前向咩咩打招呼,“我可以追你嗎?我現在沒錢、沒車、沒房也沒工作,不過你給我4年時間,等你大學畢業我就能掙夠錢,買車、買房,然後咱們結婚,生3個孩子。”

咩咩擡起那雙小羊一樣的眼睛,楞楞的看著我,然後笑了,對我說:“好。”

於是我就剪了頭發,在一所小學找了一份美術老師的工作,另外還在少年宮找了一份教小朋友畫畫的兼職,這兩份工作都很有意思,因為每天都能和孩子們在一起,心情都愉快了。那一群小孩子成天圍著我問東問西的,他們的臉上沒有冷漠、沒有猜忌,也沒有虛偽,他們的臉上全都是和咩咩一樣的單純與熱情——我甚至希望他們都是我和咩咩的孩子。

我和咩咩一周見兩次面,拉拉手、吃吃飯、逛逛街、看看電影,周末還會一起去公園——像每一對普通的情侶一樣。有一次晚上我送咩咩回學校宿舍,在她們學校的小樹林裏吻了她,只覺得心情澎湃。我們沒再進行下一步,咩咩說她希望可以在結婚的那一天把自己給我。

我欣然同意,因為我尊重她,可我還是每天祈禱著這一天趕快到來:咩咩趕快畢業,我趕快掙到錢買車買房,然後我們結婚。

小學和少年宮的工作掙的錢雖然都不多,但我省吃減用,而且每天都精神飽滿的努力工作,沒有兩年我就在學校立住了腳,工資漲了兩次,而少年宮的課時費也翻了一番,存款也在直線上漲。咩咩也告訴我,她在攢她的嫁妝。

我們的未來充滿希望,我不再關註這世界上的戰爭、不公與醜陋,那些事情我根本管不了;我也不再關註那些讓我靈魂解脫的音樂,什麽藝術不藝術,都與我無關,我只要我和咩咩能夠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就足夠了。

然後咩咩畢業了,我們結婚了,我變成一個微胖、戴眼鏡的中年男子,不抽煙,偶爾喝點兒小酒,就像我以前特別瞧不上的那種男人一樣,可我卻自得其樂,每天都心情舒暢。我和咩咩生了一個、兩個、三個小孩兒,前面兩個都是男孩兒,第三個是妹妹。哥哥妹妹相親相愛,我教孩子們畫畫、彈琴,咩咩教他們背唐詩、講故事,我們五個人快樂的生活在一起。

可是突然間地震了,我眼睜睜看咩咩被壓在變成了廢墟的房子裏,卻怎麽也夠不到她;而我的大兒子、二兒子還有小女兒都不見了,我撕心裂肺的叫著她們的名字,可是沒有回應……

“老默兒,默兒,醒醒!”

“地震了,咩咩地震了,快跑!”我呼喊著想要去找咩咩,卻一下子被扣緊的安全帶攔住,醒了。

“做噩夢了?剛才遇到氣流,顛的挺厲害的。”杜革看了看我。

“嗯。”我使勁的呼吸了幾下,頭還隱隱的發痛。回想著剛才的夢,我突然覺得其實那個夢也算不上噩夢,前面一大段都挺溫馨幸福的,只不過後面變了調。現在再想起來,這一切不過是黃粱一夢罷了。

我想和咩咩結婚,其實也是黃粱一夢吧?我根本就配不上她。不管是從我自身,還是從各種外因,我都配不上咩咩,更不應該招惹她。我們一開始就是場錯誤,所以我才會遭天譴。

飛機很準時的在深圳寶安機場降落了,我沒有按照約定給咩咩報平安,我甚至連手機都沒有打開——因為我徹底想明白了——我想回北京之後我也許該找洪子燾談談,雖然我不知道他在哪兒,但如果想找一定能找到。我不想我成為洪子燾和咩咩之間的誤會。

接機的是一個挺帥的北京小夥子小康,跟咩咩同歲,可孩子卻都上幼兒園了。

聽小康說,他大學畢業之後就留在了深圳,幹了十幾年已經在深圳成家立業了,他覺得深圳比北京要更適合他,因為深圳更務實,而且他們老板也非常喜歡北京人。

其實不論幹什麽,只要腳踏實地,肯付出、肯努力,多半會有收獲——就像咩咩,前途無可限量;而我,一直在逃避,所以才會落得現在的一無是處。這樣和咩咩一比較起來,我更加相形見絀,想到這點我連頭都擡不起來了。

如果我當年肯像夢裏那樣努力、那樣堅定,也許我真的早就和咩咩生了一個、兩個、三個孩子了,早就幸福圓滿了。

杜革嘻嘻哈哈的和小康聊了起來,聊深圳、聊北京、聊這次歌會,然後就聊到了他們公司和他老板。

“洪氏集團?有好幾萬人?你們公司是做什麽的啊?不是OEM吧?廉價勞動力?那掙的可是血汗錢,是吧老默兒?”

“不是啦,”小康不等我回答就笑了,口音裏竟然帶著一股南方的味道,“我們是做綠色環保的啦。”

“綠色環保?你們是綠色和平組織的吧?”杜革打著哈哈。

“別說,我們在荷蘭還真有辦公室。”小康也笑著打岔,“我們的使命也是‘保護地球、環境及各種生物的安全及持續性發展,並以行動作出積極的改變。’”

“牛逼!”杜革興奮的罵了一句,然後拍拍我的肩說:“唉,我就特佩服你們這種有理想的人!我們老默兒也是這種人,為理想而活。我就不行,我就是一商人。”

“所以我們老板這次一定要請到嚴先生來,英雄惜英雄嘛,一會兒我們老板還要親自和嚴先生吃飯接風呢。”

“你們老板不是女的吧?”杜革和Andy壞笑著,“我們家藝人要是陪吃飯可就不是這個價兒嘍。”

“不是,我們老板是男的,而且絕對是喜歡女人的。聽說最近他使出渾身解數在追一個北京女孩兒,不過進展好像不太順利。”小康也笑了起來,“你們放心,我們老板就是欣賞嚴先生的才華,沒別的意思。”

“對不起,”我突然覺得不對勁,“請問你們老板怎麽稱呼?”

“我們老板姓洪,洪子燾。”

我突然間松了一口氣,笑了。洪子燾,好男人呀;而且,我不用特意去找他了。

車子在一家挺高檔的酒樓前面停了下來,我深吸了一口氣,背著我的琴箱、搬著我的左腿下了車;而杜革和Andy則一左一右站在我身邊,議論著這綠色和平組織的老板還真大方,竟然還要給我們親自接風。

“三位,這邊請,”小康很殷勤的張羅著,“包廂在三樓,咱們走樓梯吧?吃飯這點兒電梯很慢,而且人多。”

“這……”杜革看了看我有些猶豫。

“還是坐電梯吧,默哥腿受過傷,裏面的鋼板還沒取出來。”Andy盡職盡責的保護著我,很公關的用杜革交待過他的說辭告訴小康。

Andy對杜革這套說辭真的是深信不移,不管是在LOVE 98還是在音樂節上,他會對每個要求我做一些動作的工作人員如是說。

“沒事兒,爬樓梯吧。”我把琴箱又調整了一下,拉著樓梯扶手邁上了第一步。本來我在洪子燾面前就是個小醜,我也不怕再出一次醜了。

“老默兒……”背後傳來了杜革的聲音。

還有小康的聲音,“嚴先生,我不知道情況,咱們還是坐電梯吧。”

以及Andy的聲音,“默哥,小心一點兒!”

我沒有說話只當沒聽見,拉住扶手,一步一步往上邁,我想,我的步態一定奇醜無比。

終於上到三樓,我只覺得左腿又疼又脹,早晨在那個小黑屋我到底也沒能把殘肢套抻平,經過這一上午的摩擦和這三層樓的洗禮,現在我的左腿應試開始流血了;而那條右腿因為承受了整個身體的力量,現在也不住的打顫。

我調整著呼吸,想讓自己看起來不太過狼狽,可就在這時候風度翩翩的洪子燾從包廂裏迎了出來。

“嚴先生,咱們又見面了!”洪子燾說著沖我伸出了右手。

我下意識的在褲子上蹭了一下一路拉著扶手上來時留在手掌心的塵土和汗水,才握住了洪子燾的手。

那只手柔若無骨,怪不得相書中說“男手綿,為貴徵”呢,這想必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這樣的手才能帶給咩咩幸福;而不是我這雙滿是繭子的手。我這雙手,除了能為咩咩畫像、寫歌、彈琴,什麽也不能為咩咩做;而我做的那些事情,並不能讓咩咩衣食無憂;我甚至還需要靠咩咩接濟。咩咩她媽說的對,我就是吃軟飯的。

“裏面請,裏面請。”洪子燾連看都沒有看一眼正在給他遞名片的杜革,更別提是站在一旁的Andy,便引著我進了包廂。

包廂裏氣派堂皇,裝修的就跟皇宮一樣,一群穿著大紅旗袍、花盆底鞋的姑娘們站在包廂裏恭迎著我們。

“小康啊,帶那兩位去旁邊用餐吧,我和嚴先生有正事要商量。”洪子燾很不客氣的把杜革和Andy擋在了門外,然後吩咐穿清裝的服務員開始上菜。

我看到杜革的一臉驚訝,便向他使了個眼色,示意我沒事兒,才見他帶著Andy跟著小康悻悻的走了。

菜品很豐富,燕翅鮑參應有盡有。洪子燾見上完菜便打發服務員下去,然後給自己倒了杯酒,拿起來喝了一口,說道,“嚴先生,我這個人很實在,而且我也欣賞你們北京人的豪爽,我們老廣也是很豪爽的喔,有些話我希望和你開誠布公的談談。”

“好,您請講。”我應了一聲,看著他,愈發覺得他實在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不管是長相還是語氣,或者動作,舉手投足都充滿自信;而他那種尊貴的神情,我想一定是家學淵源才熏陶出來的,這也讓我很放心,我知道咩咩很受不了暴發戶。所以我堅信,他一定可以給咩咩幸福生活的。

“來,先吃點兒菜,別客氣。”洪子燾張羅著,接著卻說道:“這種菜你大概也沒有什麽機會吃到吧?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我楞了一下,突然覺得一股氣頂到了腦門上,可為了咩咩我卻又不能爆發出來。而且在他看來,我們是“情敵”,他想要激怒我也是無可厚非的,他恐怕沒有意識到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於是我把氣壓了下去,對洪子燾說:“洪先生,有什麽話您就直接說吧。”

“好,爽快!”洪子燾拍了下桌子,停了一下才說道:“Sunny是個很獨特的女孩。”

他見我並不接他的話,又繼續說了下去,“她那個人平時很冷,可到工作上卻又很熱情。我非常欣賞她的工作態度和工作能力,聽露華兄說,‘非典’和‘地震’的時候她都深入第一線采訪去了,對於一個女孩這很不容易。”

我皺了皺眉,不知道嚴默說這番話的用意,於是問道:“所以您想挖她去您的公司?”

“哈哈哈,”洪子燾大笑了起來,“嚴先生還真幽默,我又不是開雜志社的,為什麽要挖她?當然了,如果Sunny願意我是可以為她而開一間雜志社的。聽說現在做雜志不景氣,都要賠錢的,一年1000萬賠去好了,只要她願意。”

我深吸了一口氣,1000萬,大概我這輩子都掙不到1000萬,我連50萬都掙不到!

“嚴先生,我想說的是,”洪子燾又喝了一口酒,“吃菜呀……我想說的是,我不光欣賞Sunny的工作態度和工作能力,也非常欣賞她的為人。你知道嗎?我第一次和她表白的時候,她就告訴我,她為了一個男人打過三次胎,以後恐怕不能生育了。她說這些的時候神情很冷,可她當時其實還在為我著想,怕我因為這件事不好和家裏交待,她給了我一個臺階,我就順著那個臺階跑了。”

我不能想象咩咩拒絕一個追求者的時候,竟然要坦白這段縈繞著她的噩夢,她是以怎樣的決心才說出這個拒絕呢?而我在此之前也從來沒想到過,是我的過失擋掉了咩咩許多很好的機會。

洪子燾繼續說著:“我真的想不明白Sunny到底看上你什麽了?你就是個爛仔嘛。我查過你,你還是個嗑藥仔,那條腿也是假的。”洪子燾指了指我的左腿。

我張了張嘴,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

“我前一陣子去了Sunny父母家,算是提親也好啦。我是要娶她的,我不像你,完全是玩弄她的感情。我可以帶Sunny去美國最好的醫院做試管嬰兒,如果她願意的話。如果她不願意也沒關系,丁克我也是OK的。嚴先生,我可以給Sunny最好的一切,你能給她什麽?”

是啊,我能給咩咩什麽?除了羞辱,大概什麽也給不了她了。

“嚴先生,聽說你最近很需要錢啊?要去買貨嗎?其實要買貨你不如留在深圳啊,這邊更容易買。”洪子燾笑呵呵的看著我。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看我不說話,洪子燾繼續說了下去:“嚴先生,不妨咱們打個賭吧?”

“什麽?”我終於吐出了兩個字。

“咱們打個賭,就看你是不是一個真誠的人。如果你這個爛仔敢把你那條腿脫掉上臺,我佩服你,我給你20萬;如果你不敢,我現在就給你50萬,然後你要永遠的離開Sunny。”

我站了起來背起琴箱忍著腿疼,走到門邊才對洪子燾說,“如果你真的對溫陽好,能愛她、照顧她一輩子,我一分錢都不要你的,而且你放心我不會再見好;但是,如果你敢對溫陽有一點兒不好,我絕對會弄死你!”

“你什麽意思?”洪子燾也站了起來。

“這場show,我白送給你!”說完我頭也不回的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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