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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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各奔前程是不是?”我一把抓起放在桌子上的白酒瓶,“咚咚咚”的往我面前本來是裝飲料的空玻璃杯裏倒了進去,“我今天就成全你!”

嚴默不說話,只是按住我握著杯子的手,然後用另一只手端起那滿滿一杯的酒,往嗓子眼兒裏倒了進去。可是因為他動作太快,一大半的酒都在他剛端起酒杯來的時候就已經灑了出去,滿包廂都是白酒的醬香味兒。

我掙開他的手,再倒酒,他便再喝;再倒,再喝……不一會兒那瓶裏的酒就下去了一大半,而嚴默在一張臉變得通紅之後終於沖我吼了出來:“你胃有病,不能喝酒,你知不知道?”

“我不用你管!”這一天我第二次說出這句話,第一次是對洪子燾。

可是嚴默畢竟不是洪子燾,聽了我這話咬牙切齒的說到:“溫陽,我告訴你,事業、愛情那些都是扯淡的,只有身體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不能讓你這麽毀你自己!”

“哼哼,”我冷笑了起來,既然搶不過杯子,我拿起酒瓶想要往嘴裏灌酒,“我的身體就那麽賤,只配讓你毀嗎?身體是我自己的,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

“你……”嚴默說不出話來,只是脹紅著一張臉,而按住酒杯的手在顫抖;卻也不再阻止我了。

“你們倆……你們倆合著夥的騙我的酒喝吧?”野馬傻了一樣的問道,卻搶過我手中的酒瓶自己倒了一杯喝了起來。

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而嚴默終於松開酒杯,伸出雙臂把我摟到了他懷裏,滿嘴噴薄出酒氣,卻滿是溫柔的說道:“哭吧,哭完就完了,就完了。”

“你們唱的這是哪出?”野馬咂著酒,滿意的笑了。

“看不出來嗎?”我推開嚴默沖野馬吼了起來,“他不要我了!”

“……你們倆鬧分手呢?我沒看出來,繼續,繼續。”野馬唯唯諾諾的回答著,然後踢了腳嚴默凳子,“當明星是不是不能談戀愛?”

“我他媽的不是什麽狗屁明星!”嚴默放開我俯在桌子上哭了起來,“我需要錢!我要錢!”

“哦。”野馬小心的從兜裏掏出一把皺巴巴、花花綠綠的鈔票,挑中其中唯一的100元,展平遞給了嚴默,“先還你這麽多,還差900,嗯,一年吧,一年要是我沒餓死肯定還完。要不我給你打張借條?”

嚴默擡起頭,眼睛通紅,卻拍了拍桌子上那個信封,“不用你還,我有錢,8000。”

“我操,你丫都快成萬元戶了,還他媽的要什麽錢?”

嚴默擡起手“嘭嘭”的拍著他的左大腿,那個聲音絕對不是拍擊肉體的“啪啪”聲,“我現在不止是萬元戶,這個就值2萬!”

野馬不明所以的也伸出手拍了下嚴默的腿。這回他是真傻了,過了半天才說:“你丫……出什麽事兒了?”

嚴默站起來開始解褲扣,牛仔褲上的金屬扣撞擊到地板上“乓”的一聲響後,我也徹底傻了。

嚴默那條硬梆梆的白色左大腿和纖細的金屬小腿就暴露在了我和野馬眼前。

“我現在就是個殘廢,殘廢你懂嗎?野馬你懂殘廢嗎?沒有這東西撐著我現在站都站不住,更別提走路!我現在就是瘸逼,就是……”

我完全聽不下去了,蹲下-身子去拉起他的褲子,想要把褲子給他提上,現在他這個樣子太讓人尷尬了。

“別他媽的動!”嚴默沖我吼了起來,“溫陽,你真是夠賤的。我就沒見過一個比你更賤的人,幫一個廢物穿褲子,虧你想得出來!你這麽賤以後要是傳出去,就別想再找到好男人了!”

“啪!”的一聲我的手扇到了嚴默臉上,他那張本已因為喝酒變得通紅的臉,這回右半邊更加的紅了。

“你以為有好男人會要我?我早就是個破鞋了!”我喘著粗氣。

其實關於這件事我一直不服氣,也走不出去,這件事時刻刺痛並扭曲著我的心。

從6年前那件事以後,我一直被鄙視、被唾棄,總也走不出那個陰影。我自認為並不是一個放蕩的人,活到30多歲也只交過嚴默一個男朋友、有過他這麽一個男人,而且當時我是因為愛他、想要嫁給他,才把身子給了他的。

可按我小姑的話說我早就不值錢了,她說沒有男人會不介意我的爛事兒,也不會有男人真心愛我,所以我最好的歸宿就是嫁個離異的或者喪偶的處級以上幹部,老老實實的伺候人家的衣食住行、幫人家看好孩子,消消停停的過下半輩子;其他的什麽也別奢望,因為我沒資本。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麽她的女兒童妍,比我交過不知道多多少倍的男朋友,和多少個男人發生過關系,卻被捧為貞潔的聖女!只因為有人娶了她,而她還可以生孩子;而我卻是一只不會下蛋的母雞了?

其實我真的應該感謝洪子燾,起碼他沒有鄙視我、沒有覺得我賤。因為除了洪子燾,每個追我的男人在聽了我的故事之後就消失了,有一些男人會給我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有的男人則是不告而別……

其實我也確實夠賤的,如果我不和追我的男人們坦誠這件事,他們還會繼續把我當貞女的;可是……大概我真的是心理扭曲了,我竟然願意一遍一遍重溫當年遭受過的奚落。

“誰說的?告訴我誰說的?!”嚴默的一雙眼睛連眼白都紅了,沖我咆哮著,“我去找他算賬!我他媽的去廢了他!”

我的意識被他的聲音拉回到了可怕的當下:他光著腿站在那裏,腿子堆在他腳下,桌子上杯盤狼藉,而野馬則惶恐的跳到了門邊,擋住了差一點兒被服務員推開的包廂門。

“所有人,你找得過來嗎?所有人都知道我被你睡夠了,甩了!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賤貨!”我哭喊了出來。

我實在不願意回憶那些年我是怎麽掙紮過來的了:當我在醫院醒來的時候怎麽也想不明白那天晚上嚴默為什麽會和一個女人滾上了我們的床,而且當著我的面做了;我甚至弄不明白我是怎麽進的醫院,我爸媽沒有告訴我,只讓我安心的休養。可是醫生卻和我說了:我流產了、大出血、因為多次刮宮恐怕以後受孕的機會會很少……我在醫院躺了一個月幾乎動也不能動,而嚴默一次也沒有出現過,於是我也胡思亂想了一個月,最後終於得出一個結論:嚴默愛上了別人,所以不要我了。

他就這麽消失了,連一句話都沒留給我;原來在嚴默心中我連句“再見”都不配聽他說。

也是,也不是第一次不說再見了。是我自己傻罷了。

出院以後我爸媽雖然甚至用了強硬的手段想讓我回家住,可我卻沒臉面對他們;我更不能回嚴默那裏,因為那時候的我完全無法理解逢場作戲,在我的認知裏身心是要合一的,因此嚴默當著我的和別人做-愛,一定是他不再愛我,而愛上了那個姑娘,我沒有必要去他那裏自討沒趣、打擾他們;而因為嚴默的緣故我身邊幾乎沒有存款租不起房子……最後我只能跑到許欣那裏借住。

那時候許欣正和老吳打得火熱,為了方便,她從家裏搬出來,住到了老吳給她租的那套兩室一廳的小公寓裏。我拖著還很虛弱的身體找到了許欣,許欣便很夠義氣的把那間小的房間借給了我住。可是老吳卻隔三差五的跑來住,兩個人夜夜笙歌。那個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差,於是幾乎在老吳來的每個晚上我都會在他們的呻吟聲中抱著被子小聲的哭,因為他們的聲音和嚴默與那個女人那天晚上發出的聲音如出一轍。可我甚至不敢哭出聲音來。我怕打擾了他們的春宵,也怕許欣知道以後難做。畢竟我住的是許欣的房子,而許欣住的是老吳的房子,我生活在生物鏈的最底端。

那段時間我害怕一切,甚至連房間都不敢走出,我覺得所有人都在嘲笑我、都在對我指指點點,說我是破鞋、賤貨;可即使再害怕我也要面對外界,我要掙錢,我不能一直吃許欣的,雖然她從沒有說過什麽,並且極盡所能的逗我開心,為了陪我連夜店都少泡了。可是我知道她走秀的錢也並不好掙,即使老吳是她們公司的老板。於是在那個小房間裏關了三個月,我還是腆著臉找到了老喬,我希望他可以再給我一個工作的機會,因為我需要最起碼租房與吃飯的錢,我不想再住許欣那裏,給他們當電燈泡了。

老喬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很豪爽的接納了我,這也是為什麽以後不管多苦我也要跟著他、幫他撐起這本雜志的原因;可是老喬接納了我,並不等於別人也能接納我。我再回雜志社的時候風言風語還沒有散去,每個人看到我不是同情、就是可憐,要不然就是鄙視、指桑罵槐、含沙射影;其實關於我到底出了什麽事並沒有什麽人知道得很清楚,可就是因為不清楚,所有才會有更多遐想的空間、演義的可能。

我只能拼命的工作,一是為了打發時間,二也是為了證明給所有人看,我是憑實力而不是像他們說的那樣陪老喬睡了才得到這份工作;第三是為了掙錢……

其實我還是要感謝我爸媽的,在我最痛苦的時候他們沒有強求我,而是幫我解決了後顧之憂。我媽只知道留不住我,便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賠了大筆違約金,把租住在我現在住的房子裏的房客打發走,為我重新整修一新之後把鑰匙給了我。其實我早就知道,這房子以後會是我的,不過我也知道,這房子是我爸媽準備做我以後的陪嫁的嫁妝的。我曾經一遍遍的幻想過,在這個小小的房子裏,我和嚴默結婚以後一起幸福的生活,我會把家裝扮得很溫馨、很舒適,我會相夫教子、我會支持嚴默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不管他有錢、沒錢,有名、無名,只要他喜歡我就絕不抱怨……可是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

又過了一年,老喬和投資人談好了一本新雜志,問我願不願意跟他一起跳槽,他說可能待遇不如現在這邊,而且他也不能保證新雜志能不能活下去,如果雜志活不下去就得另謀出路,現在工作不好找……可是我卻想都沒想就同意了和他一起去創業,我想要過一種新的生活,我並不想一直都生活在陰影裏。

可也就是差不多這個時候開始,嚴默又開始再一次打電話給我。第一次看到他打來的電話的時候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時隔一年多他為什麽會再來找我、會有什麽事來找我,他當然不可能只是為了和我說一句“再見”。所以我不敢接他的電話,我很狗血的怕他只是按錯了號碼,接起來大家都尷尬。

可是很顯然,他並不是按錯了號碼,因為接下來兩天,每隔一兩個小時,手機屏幕上就會閃起那個熟悉的號碼,它越閃我越是不敢接,我拿不準他是要向我借錢還是要通知我他要和那個姑娘結婚了。借錢給他我並不介意,但我實在擔心他是讓我去參加他的婚禮,如果是他說他要結婚了,我想我一定會崩潰的。我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傷口舔平,不想再一次看見自己血流成河的樣子。

第三天,嚴默開始給我發短信,還好,他即不是借錢也不是要結婚;在短信裏告訴我他簽了唱片公司,用不了多久就會發唱片。可是我不知道他說的這些事情和我有什麽關系,於是我也沒有回他,而是直接把短信刪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用短信告訴我他的點點滴滴,告訴我他的心情,他高興的事情、想不通的情、得意的事情、失意的事情……最莫名其妙的一次是他發短信問我:“你喜歡什麽樣的裝修?”收到那條短信的時候我只覺得自己心疼的厲害,氣也快喘不上來了,成人後我一直沒有去醫院覆檢過心臟,不知道它是不是承擔得起這樣的打擊。他要裝修新房,別管是婚房還是嬰兒房,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又能怎樣?我不是他的傭人,不是他的跟班,更不是設計師!

氣歸氣,我克制著打過電話大罵他去的沖動,只當他是閑得無聊,過一陣子有別的事情吸引他的註意力他就不會再騷擾我了。可誰知道,這些短信、電話就這麽持續了好幾年,直到他出事的那天前幾個小時。

我一邊哭一邊冷冷的看著嚴默,想起這些往事我就恨他,如果不是18歲的時候遇見他,如果不是他追我,如果他沒有那麽吸引人……我會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吧?

我正瞪著他,卻只見他有些費力的彎下腰,提起他的褲子穿好,然後猶豫了一下,接著就一把把我摟到了他的懷中,不顧我如何反抗。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一個勁的叨念著,除此以外好像不會再說別的話了。

“你丫卡殼了?”野馬站在門邊出其不意的吼了一句,“操,磨磨嘰嘰的。”

“我什麽都給不了陽陽!現在還是個瘸子!我沒錢!該了一屁股賬、還背著條人命……”

“嚷他媽什麽嚷?你丫瘸了我又沒聾!”野馬一邊掏著耳朵一邊踱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你他媽的……”嚴默雖然扭頭沖野馬吼著,卻並沒有松開我。

“瞧你丫那操-性,”野馬拿筷子當鼓槌敲著桌子,“舍不得小陽陽就別他媽的在這兒逞英雄。我最受不了你丫的就是愛逞英雄,弄得我到現在老欠著你丫條命,錢能不還,命可不行。不就是條人命嗎?我幫你丫背了,反正背一個也是背,背倆也是背。”

“你……”

“你丫閉嘴。想掙錢嗎?我有門路。”

“野馬,你要幹嘛?我絕對不會讓嚴默去做什麽危險的事兒的!”我很警覺的盯著野馬,我怕他會說出什麽歪門邪道的事情來。以嚴默現在這種腦殘的狀態,估計有人找他販毒他都會去幹的。

“小陽陽,別緊張,”野馬卻馬上換上一副賣萌的笑臉對我說,“正經生意。我準備開家紋身店,可惜你家老默沒好好教我畫畫,你瞧——”

說著野馬就把左胳膊朝我伸了過來,於是一個充滿喜感的骷髏頭露了出來。那圖案紋的……比起嚴默來我雖然不能說是會畫畫,但是估計我三年級的時候畫的畫得都要比他胳膊上這個好。

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於是嚴默也扭頭看了一下他的胳膊,身子就抖了起來。恐怕這個骷髏頭能夠戳中所有人的笑點。

野馬一看我們倆笑了,臉上掛起了更加狗腿的笑容,“我那店沒開起來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問題……你們能湊湊出個本錢嗎?”

我只覺得滿頭黑道,一沒技術,二沒本錢,開什麽店啊?

“開紋身店需要多少錢?”嚴默卻很當真。我真的覺得他已經想錢想瘋了。他媽借給他的那些錢有必要這麽急的還嗎?

“不多不多,我算了,設備什麽的有1萬就差不多了。”

“能賺錢?”嚴默不放心的問。

“必須能啊,你嚴默誰不知道啊?版畫大神,那一出手,而且以前你不是給那誰紋過嗎?我記得還不錯。你想想,哪兒有不賺的道理?再說了,有的是兄弟捧場,你自己琢磨琢磨。”

“1萬是吧?”嚴默再次確認。

“沒算房租、沒算執照什麽的,1萬。你要不用我還這100,我現在就有300,應該夠辦照的了。”

“再給我倆月時間,應該能湊到一些錢,你找找有沒有便宜一點兒的房子。”嚴默對野馬說完才戀戀不舍的把我放出了他的懷抱,“咩咩,我……你……”

“又他媽的開始了。”野馬痛苦的捂了一下腦袋,“你丫說話能不能痛快點兒,弄得我頭又疼了。”

“我……能不能求你……別離開我……”嚴默終於說了出來。

“人家小陽陽什麽時候說要離開你了?操,你丫這屬於自己編故事!說個話費勁勁兒的,好不容易吃頓飽的,被你這麽一鬧又餓了。”

野馬把我們倆的手拉到了一塊,然後把整盤羊肉都端到了自己面前,大口的吃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說得沒錯吧?默默就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沒譜青年~他竟然要和比他更沒譜的野馬一起開店了。

野馬的全部身家只有300,如果還默默1000,他的資產是-700,而且沒技術,除了有這個點子……這店,到底要不要開呢?默默的鐵托們,發表一下意見唄~

☆、【番外】默語誰識(三)

有車、有房、有50萬存款——

這是那一年我走出醫院之後,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想明白的事情。

我想,等我有了50萬存款,有了車、有了房我就去娶咩咩,這一次是真的結婚:為了咩咩我願意剪掉頭發去照那種假模三道的結婚照、去領那張可笑的結婚證、去跟被人耍的猴子一樣的大擺喜酒,然後一輩子守著她……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這個願望原來是那麽的不堪一擊:我要用多少年才能夠賺到50萬塊錢,還有富餘的錢可以買車、買房?而咩咩為什麽會等到我有了車、有了房、有了50萬存款的時候還沒有和別的男人結婚?再說,即使我有了車、有了房、有了錢,就能一筆勾消掉曾經對咩咩的做過的那些混蛋的傷害了嗎?

當我多年後走進咩咩的辦公室,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卻又那麽陌生的咩咩的時候,我才知道,她看我的目光有多冷,我對她曾經的傷害就有多重。

可是在我自我封閉那三個月,我根本沒有想到這些事情,只是一根筋的以為只要自己有車、有房、有了50萬,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原來我31歲的時候還是這麽的幼稚,還是抓不住問題的本質。

我花了幾乎一年的時間接各種場子,別管是堂會還炒更,也別管是夜總會還是農村的大戲臺,只要給錢我都去——只是我沒辦法同意被包養,也沒法去賣,我知道如果我是靠這樣的方式掙到的錢,我就更沒臉去見咩咩了;瘋狂掙錢的同時我也用這一年時間給杜革洗腦,我以為出唱片可以更快的掙到錢,結果卻錯了。

杜革那時候已經做到一間4A廣告公司的創意部門的中高層,我知道他年薪不菲,也有資源,愛好搖滾樂,我更知道他欣賞我。於是我便動員他開一家唱片公司,我跟他說我們要做世界上最牛逼的音樂,做中國的4AD……當然,我沒和他說我想要50萬、我要有車、有房。我只是給他畫了一張像是用理想做出來的餅,就如同當初給咩咩畫的一樣。

杜革大概是抹不開我的面子,一年後終於成立了Rock of Life,當然這時候我也拿出了自己的全部身家——過去一年我拼了命的接活,卻也只掙到了3萬,因為我自己能接到的場子實在是太爛,而我之前的名聲並不好,所以價錢被壓得非常低。

當我發現自己一年掙了3萬塊錢的時候我竟然盲目的樂觀了,以為再有小20年我就可以實現我為自己定下的目標了。我當時為什麽就不想想,再過20年咩咩已經小50了,怎麽可能會等著我去娶她呢?況且我並沒有給過她任何承諾啊!

在和Rock of Life簽約的當天我興奮的給咩咩撥了電話過去,可是咩咩沒有接,於是我契而不舍的打了三天,終於灰心了。無奈的我給咩咩發了條短信過去,告訴她我簽了公司,不久就會出唱片。我以為咩咩看到短信會和我一樣的興奮,為我高興;可是這條短信就如石沈大海一般,連個響動都沒有聽見。

等待的過程是讓人難過、讓人憤怒的。只是24小時,沒有咩咩的回應我就崩潰了,我感覺自己被拋棄了,我甚至開始埋怨起咩咩,就像埋怨她懷孕是她自己不小心一樣。可是在內心深處我是明白的,咩咩之所以會一次又一次的懷孕,是因為我不喜歡用套、也不喜歡體外,我討厭一切束縛。

就這樣,我在房子裏悶了一個星期,砸壞了一把吉它,終於想明白是我傷害咩咩在先,而且是非常非常深的傷害,她可能再也不能做母親、再也沒有實現她相夫教子的理想的可能了,她不理我是應該的。但我覺得只要我達成目標就可以補償咩咩,我會娶她啊,這是毫無疑問的。於是想明白這些後,我覺得我首先要做的是不能讓咩咩忘記我。

自此以後我就養成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習慣,只要想咩咩了,就會給她發發短信,有時候也撥撥電話,我並不期望她會回覆我短信、接我電話,因為越是長大、越是默默的一個人與她對話,我就越懂咩咩的那種痛了,也越能理解她為什麽不理我;可我卻收不了手了,這是了個出口,我通過這個出口向咩咩傳遞著信息——關於我單方向的信息,我越想她,越怕她會忘記我。

可也正是因為我的自私、我的不成熟,我通過短信和電話把咩咩困在了原地——這是我出事以後才意識到的。如果不是我那該死的長達6年的短信、電話騷擾,咩咩會不會不再受那夢境的折磨?會不會在我受到報應之後可以痛痛快快的長舒一口氣呢?

在我還像個人的時候為什麽就不懂愛她就應該讓她走的道理呢?

我的人生好像就是由一個又一個幼稚可笑的錯誤所組成的;而咩咩,她不應該因為我而被嘲笑。

做廠牌並沒有我想得那麽簡單,我應該慶幸杜革並沒有那麽沖動的辭了職,而是利用他的工作便利,幫我爭取著一次又一次的演出機會,價錢比我自己接的活兒要多很多。當然,出唱片這事兒幾乎無望了,因為出張唱片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而我們,什麽都沒有,只有兩條光棍。

就這麽又熬了兩年,熬到我嘴順得都快要變成DJ的時候我才出了第一張專輯,我想這是因為咩咩保佑我的。

自從咩咩出事以後我就搬出了營子,我沒法面對那間房子,在那房子裏我差點兒害死咩咩。搬出去後的我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先是在郊區租了間小民房,但是村民說我擾民,音樂聲弄得雞犬不寧,不希望我再住下去;後來我就搬去了公司的工作室住。杜革真的夠哥們兒,說是公司,其實只有我們兩個人,他竟然還租了一間工作室,雖然房子不怎麽好,是地下室,又陰又潮,但總算為我省下了一筆房租。

有時候還是會遇見以前村子裏那些哥們兒,可他們再見到我的時候都是一臉鄙夷,很吃味的說我另攀高枝,賺大錢去了。

因為當時我的名聲比以前還要差。以前我名聲不好頂多是因為愛打架、又堅持自己的音樂,所以很多場子不願意讓我去表演,但是在圈兒裏我還算是個“崇禎”的人;可是現在呢?我變成了他們眼中低三下四的爛鬼,掙高級俱樂部的錢。從他們的眼神中、從他們暧昧的笑罵聲中我知道,他們恐怕覺得我在做皮肉生意。許多人都知道,剛子有一段時間一直纏著我,讓我下海。

我沒有和任何人做任何解釋,沒有必要;如果需要解釋,我只會對咩咩一個人解釋。

可是,解釋什麽呢?我那時候幹的和做皮肉生意也沒什麽差別。那些俱樂部只要給錢,讓我唱什麽我就唱什麽,讓我彈什麽我就彈什麽,讓我當DJ我就當DJ,陪酒、陪聊、陪笑都可以,拿小費絕不手軟……不過杜革嚴格的控制著我接活兒的質量及價錢,他說如果一下子做低了,想再漲錢就難了。杜革的理論是:即使是站街的,也要做最高級的,客人挑我的同時,我也是要挑客人的素質、修養……

第一張專輯就是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推出的,在得不到咩咩回應的長期的煎熬中,我只能一遍一遍的為她寫歌,如果不寫歌我覺得我就要徹底廢了。在成天軟不啦唧的音樂中,我忘記了以前的激情、熱血,我記得的只有錢。在這樣的生活中我找不到任何樂趣,理想也在一天天的磨滅。

這期間我寫的歌一次都沒有公開表演過,因為沒有場合。我也已經不怎麽去以前表演的那些酒吧了,音樂節也不去了,因為那些地方掙不到錢,在當年的鐵托中我已經消聲滅跡。這個時候的我只有杜革一個聽眾,有一首歌杜革聽了之後覺得還不錯,便給發到了網上,沒想到短短一個星期的下載率就已經突破了杜革一個月下載量的預期,還被許多網友轉載,最讓杜革欣喜的是許多鐵托還在網上留言尋問我的近況,問我什麽才會出專輯,說他們一定會支持……

杜革終於看到了商機,他投了10萬,我自己投了5萬,錢沿可沿的將將夠用。因為擔心全是新歌接受度不高,專輯中放了40%我以前的老作品。專輯文案是杜革親自寫的,專輯內的照片也是杜革用最簡單的相機拍的,而包裝設計完全由我一手操辦,illustrator和photoshop都很好學……這樣我們節省了許多成本。

唱片定價120元一張,在我看來實在有些高得離譜兒,一盤打口帶才賣多少錢?不過杜革因為他那套站街的理論死活不肯降價,並且說我應該借著這個機會樹立新的形象——窮搖的形象,正如他文案中所寫的那樣。杜革還說以前那些俱樂部的活兒讓我都不要再接了。在我的新形象中,以前三年是我在閉關修煉的三年,是我忍饑挨餓為理想而活的三年,而不是紙醉金迷瘋狂掙錢的三年……杜革借著唱片推出,找他相熟的媒體做了一通免費的宣傳,接著他又想出了全國巡演的主意,還在淘寶上開了直銷店,一圈下來唱片竟然也賣出了小4000張,刨去人工成本亂七八糟的,公司竟然還小有盈餘。

杜革很大方的分了我8萬塊錢,加上我之前三年省吃減用攢下的10萬,我在東北四環外買了一套不知道是第幾手的房。房子的位置很偏,面積也不大,但我不在乎,我又向我的目標邁近了一步,只用了3年多一點兒的時間!比我預期的要快,於是拿到鑰匙的那天我又興奮的給咩咩發了短信,說我想她了。當然,她沒有回我。

望著空無一物的房子我突然幻想起了以後的生活:我和咩咩兩個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我要補償對她的傷害、我要給她最好的愛。

可是我不管怎麽想,卻怎麽也想不起咩咩的笑容,可是咩咩是個多愛笑的女孩啊!我為什麽想不起她笑時的樣子?我能想起的只是她躺在我懷裏面如死灰的樣子,或者她睜著小羊羔一般的眼睛,害怕的躺在我身下的表情。

我害怕了,什麽家具都沒買,而是買來了油畫工具,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一遍又一遍的在畫布上畫著我當年的那幅《牧羊女》,可到畫到後來我才發現,我真的畫不出咩咩的笑容,也調不出當初鮮亮的顏色,咩咩已經徹底被我毀了。

我茫然的走在商場裏,回想著咩咩和我為數不多逛商場的回憶,仔細的琢磨著她曾經說過喜歡什麽。

回憶的過程很漫長,我幾乎在商場後樓梯坐了一下午。剛開始我什麽也想不起來,我甚至開始懷疑是否真的有咩咩這個人。

可慢慢的我想起來了:

我想起了曾經我帶她去的那家琴行,旁邊有一家花店。有一次咩咩笑嘻嘻的指著花店門口擺放的太陽花說她喜歡這種花:淺粉色和艷粉色。賣花的姑娘趕忙過來推銷,我卻拉著她走了,還說她品味低俗。其實是因為我兜裏只剩下買煙的錢了,我不能沒有煙抽。

我想起了帶咩咩去小伍家給小伍的兒子過生日,她捧著一本漫畫書給那小子講故事的樣子。我想起咩咩上學的時候竟然會每晚6點守著家裏那臺14寸的黑白電視看小神龍俱樂部。我笑她幼稚,得意的演示如何反著畫一只米老鼠。

我想起去咩咩家吃的第一頓飯,咩咩媽特意告訴我咩咩喜歡吃油燜大蝦,而我卻連理都沒有理,一頓飯都沒有說話;而咩咩卻把蝦皮剝得幹幹凈凈的放在我碗裏,讓我多吃一些。我隱約想起我已經有好久沒吃過蝦了。

我想起我惟一和咩咩一起逛商場的經歷,我想不起來我們為什麽會逛到床品區了,反正咩咩突然去摸一床黃色的亞麻床單,說她很喜歡,跟她奶奶家以前一床很像。可是一看那床單的價錢我就直接把她拉走了,並且再一次貶低她的審美。

咩咩喜歡太陽花、喜歡淡藍色、喜歡看卡通片、喜歡吃草莓、喜歡吃油燜蝦、喜歡黃色的亞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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