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起刀落，那高貴的頭顱跌落在地, 無頭的身體還保持著將紙牌掀開的姿勢, 血噴出來, 將高貴聖潔的白裙染成了刺目的鮮紅色。

就連皇後自己都從未想過，她會以這樣的方式死去。

就像她當年猝不及防殺死了前任皇後那樣。

胸前的馬棋子的光芒在此刻熄滅, 崔左荊看到了就在皇後身後的汪雀，血從女人的斷頸處噴出，濺在了他的臉上, 卻沒有絲毫沾染到汪雀, 似乎一丁點不同尋常的顏色, 對她來說都是種玷汙。

他們……成功了？！

成功了！

汪雀臉上揚起驚喜的笑容，然而緊接著她看到了崔左荊驟然驚恐的眼神, 少年伸出手, 拼了命地想要將她抓住——

光從皇後的屍體身上爆發, 將還攥著斧子的汪雀吞沒其中。

汪雀只覺身子一輕, 下一瞬便出現在了某個昏暗的地方，她站在格外寬廣的圓桌之上, 十三個模樣奇怪的畸形生物圍在桌邊, 襯得她簡直就像個小小的玩具, 能夠輕而易舉地捏死。

汪雀仰視著那些身高近百米的生物, 從靈魂深處感到難以言喻的恐懼, 而它們也在沈默地俯視著她，渾身上下無數只覆眼裏映出少女的模樣。

無數肉塊和泡沫從它們身上掉落，卻又以無法形容的狀態重新回到身上。

轟隆隆的聲音直接響在靈魂之中：“至高會議, 針對新任皇後的任命進行表決，候選人：汪雀。”

知識在一瞬間進入汪雀腦中，讓她明白了現狀，她所在的地方名叫choas至高議會，桌邊的十三個生物，分別是議會的十三名議員。

他們將進行表決，來決定自己是否有資格成為新的皇後。

因為在純白地界，能真正殺死皇後的，只有新一任皇後。

汪雀面色驟然變得慘白，新的……皇後？

“████。”其中一個議員說道。

另一個議員讚同：“█████，██████。”

“██。”

“███。”

其他議員紛紛表明自己的態度，最終，那個聲音再度在汪雀靈魂深處響起：“表決結束，13票讚同，0票反對，0票棄權，吾等將任命汝，成為純白地界新的皇後。”

光芒從她身上亮起，汪雀下意識擡手遮擋，當那光消失時，她已然重新站在了神的後花園之中。

她身上的黑色作戰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華麗的衣裙，無數鉆石被織在裙擺上，如散落的碎星，而手中滴血的利斧變成了一枚戒指，套在了她的食指上。

紅寶石閃爍著奪人的光芒，銀色的戒托雕成花環的形狀，這枚戒指她曾在夢境中看到過，它就戴在紅皇後的手上。

那把砍下了皇後頭顱的斧子，是曾經紅皇後手上的戒指變成的。

小醜在紅皇後被殺死之後，拼盡全力拿走了她手上的戒指，一直悉心保存著，等待著覆仇的那天。

皇後的屍體倒在地上，而那美麗的頭顱就在不遠處，她睜著雙眼，神色嘲弄，至死都還未察覺到身後的危機。

崔左荊撲上來抓住汪雀的手，短短數分鐘內發生的事情實在太過驚心動魄，劇情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他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卻發現根本無法傷到皇後，在她逆轉全部的絕望之際，汪雀卻突然出現，一斧頭砍下了皇後的頭。

然後……汪雀，他的隊友，這個如此想要回去的小姑娘，成為了新的皇後。

“崔哥，我……”

汪雀一時間哽咽地根本說不出話來，成為新的皇後，不就意味著就算她成功完成了一切，做到了一切，也無法回到現實生活了嗎？

她無法和同伴們一起離開，無法再次見到牽掛著的父母，無法為自己洗清冤屈，向談秋雨覆仇。

她將一輩子留在純白地界，作為這裏至高無上的統治者，管理一切事務。

淚水從她眼中簌簌落下，董征和艾倫這時才擺脫了停滯時間的影響趕過來，面對哭的泣不成聲的汪雀，董征無能為力，他心裏太不是滋味了，甚至眼眶也隨著少女絕望的哭聲濕潤，只能將她抱在懷中。

最終的這個結局，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

艾倫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和崔左荊董征一樣，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道：“別哭了，雀兒，我會在這裏陪著你的。”

身為朝聖者的艾倫死後，已經成了純白地界的npc之一，他同樣也無法離開這裏，回到現實了。

崔左荊和董征對視一眼，相顧無言，是啊，他們拼盡全力為了就是有朝一日能夠回到現實，回到親人和朋友身邊。崔左荊捫心自問，如果如今面臨這個局面的是他，他也會是同樣的崩潰和難過。

因為它還意味著，自己會和最愛的人分開。

過去的所有端倪，在此時此刻於汪雀心中，都變得那樣清晰——

“這八年來，我在許許多多人的夢境中穿梭，窺探他們的記憶，終於找到了一種可以殺死皇後的方法。”

“就好像阿左信任董征那樣，我信任你。”

“做好準備，時刻註意觀察，不要錯過那只會引領你進入兔子洞的邦尼先生。”

第一次和蘿洇在夢中相遇時蘿洇說過的話在耳邊回響，原來……原來從最開始，她就是被選中的人嗎？

魔術師口中的三月兔和榛睡鼠，蘿洇早就給她的小馬掛墜，小醜給她斧頭時帶著愧疚和歉意的眼神……一幕幕都是如此清晰，他們一遍遍講述著愛麗絲的故事，既是暗示，也是預言。

能殺死皇後的，只有愛麗絲。

於是，在第八格，愛麗絲成了新的皇後。

維克多騎在午夜脖子上，一拳拳狠狠揍在巨獸的眼眶上，但此時的午夜好像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它瘋狂甩著頭，尾巴刺向維克多，就要將他驅趕下去！

維克多只能松了手，他從五米高的空中輕盈落地，滾了一圈消解慣性，剛想要繼續發動攻擊，午夜卻突然發出痛苦的慘叫，刺目的光從它身上發出，烙印的形狀再次浮現而出。

就在維克多提起十二分精神打算面對午夜的第二次爆發時，隨著光芒的逐漸暗淡，烙印竟是徹底散去了。

猛獸膨脹的身子迅速縮小，轉眼間變成了暹羅貓的樣子，無力地摔在地上，抽搐幾下後，沒了聲息。

午夜死了。

光芒自遠處迷宮出口的方向爆發，維克多驟然意識到了什麽，立刻朝那光拔足奔去。

汪雀用了一段時間慢慢平靜下來，她從董征懷中起身，眼中含著淚，深吸口氣努力微笑道：“沒關系，這樣……也挺好的。”

她無法回到現實中，但她在這裏也有很多很多朋友，她將在朋友們的陪伴下，生活在這個奇幻瑰麗的世界。

甚至說，她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改變現在的純白地界。

似乎察覺到了汪雀的釋然，冥冥之中一個聲音在所有人耳邊響起：

【從現在開始的三分鐘內，汝可許下願望，汝口中之話語，都將化作現實】

那是至高會議的議員。

淡淡的光從汪雀身上浮現，她還婆娑的淚眼和眾人對視，隨即閉上眼，雙手交握成拳，抵在唇邊。

“我希望，供給這個世界的養料變為希望。”

看不見的光圈自神的後花園出發，迅速向外擴散，無數盒子的規則隨之改變，破壞化作構建，墜入絕望變為創造希望。

森林的河流中順水流淌的灰色絮狀物蒸發殆盡，取而代之地是星星點點銀白的碎屑，似有星辰墜落，留下瑰麗和看得見的美好。

“我希望所有邪惡的詛咒都能解除，不再有人被囚禁其中。”

崔左荊、維克多、傅哲和蘿洇手腕上的三道封印隨著話音化作齏粉，迷宮中昏迷的常慧緩緩睜開雙眼，在她身邊，七眼三尾的小獸身上正發出光芒，多出的五只眼睛閉攏，兩條尾巴消失，它猩紅的瞳眸化作藍色，又變成了那只小白狗。

它舔了舔常慧的手，發出欣喜的叫聲，常慧將它緊緊抱在懷中，終於忍不住再次流下了淚水。

永無止境的夢境終於破碎，蘿洇從無法醒來的夢中蘇醒，少女的身影出現在他們身邊，愈加清晰。她松松的麻花辮垂在身後，深藍色的裙擺上點綴著明黃色的碎星，像是曾在夢中迷失，終於降臨世間的小魔女。

原來蘿洇一直陪伴在他們左右，從未離開。

汪雀還在繼續許下她的願望。

“我希望我們所有人都能一生順遂，平安喜樂。”

光屑灑下，藺航之頭暈腦脹地從地上爬起來，下意識按了下胸口，那裏完好無損，心臟正在胸腔中有力的跳動。

他一擡頭，發現自己正在花園之中，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激動撲來的崔左荊抱了個滿懷。

溫熱的淚灌進他領口裏，藺航之一臉茫然，他雙手只能順勢放在崔左荊後背上，忍不住問道：“怎麽了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藍寶石吊墜從他衣兜裏滑出，掉在地上，虛空中某種力量流轉，從四面八方凝聚在一起，化作了夏瓊雲的模樣。

因言靈而消失的姑娘，又在另一種言靈的作用下回到了世間。

一扇門憑空出現，傅哲和柯爾柏洛斯走了出來，傅哲手握玄笛，而他身後的柯爾柏洛斯拎著個黑色垃圾袋，他拽住垃圾袋的一角倒了倒，兩只斷手和一本書掉在地上。

柯爾柏洛斯本覺得只要砍下捧著《蠕蟲之謎》的雙手就可以了，但他試了幾次，發現那雙手是無法砍下來的，就像書頁上的預言，白袍男人已成不死之軀，他根本無法將書和人分離。

但柯爾柏洛斯仍鍥而不舍地嘗試著，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允許這本書有任何傷害主人的機會。

結果他試著試著就成功了，似乎有什麽一直以來支撐著《蠕蟲之謎》的力量在那一刻徹底消散，於是他毫不猶豫地剁下來那雙手，小心地在不碰到書的情況下將其扔進了垃圾桶。

維克多終於離開迷宮進入了後花園，而另一邊，董臨海跑出森林，繞過城堡，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許願的女孩，她身著純白的華服，而其他人眾星拱月般圍繞在她身旁。

董臨海驟然意識到了什麽，他朝著汪雀狂奔而去，聲嘶力竭地吼道：

“汪雀——！！！”

汪雀驟然睜開眼，她回頭看向董臨海，少年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她對他笑了下，在許願時間的最後十秒裏，輕聲道：

“我希望，你能忘了我。”

“不！不要！”

光無視了少年的嘶吼，灑在董臨海身上，臨海臉上出現了一瞬空白，緊接著他兩眼一閉暈了過去，董征大步上前，抱住了就要撲倒在地上的弟弟。

盡管已經失去了意識，董征仍清楚看到了臨海眼中洶湧而出的淚水。

願望全部實現，一扇門出現在花園中，門內流轉著乳白色的光，這是通往現實世界的出口。

他們歷經了千難萬險，終於在這一刻，能夠回到本來的世界了。

這本來該是十足激動的時刻，但誰都沒有動。

“雀兒……”藺航之欲言又止，他看著面前加冕為王的少女，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

汪雀笑著搖搖頭，道：“我沒事的，快回去吧，門只能存在五分鐘。”

他們說不出分別的話語，只能接連和汪雀擁抱，夏瓊雲親吻了她臉頰，將藍寶石掛墜給了汪雀，她聲音不住的哽咽：“這是我父親給我的生日禮物，我希望……我們能有再次相見的那天。”

汪雀握著那還帶著夏瓊雲體溫的掛墜，鄭重道：“會的。”

藺航之給了汪雀他從不離身的塔羅，每個人都給了汪雀一樣平時貼身帶著的東西。能給他們耽擱的時間不多，夏瓊雲最後看了眼這留給她無數回憶的世界，走進門內。臨走前，她對眾人道：“以後見。”

他們全都記得大家死亡的時間和居住地，待到回去之後，能夠尋覓彼此，再度相見。

藺航之跟在她身後離開，崔左荊對艾倫招招手，道：“倫哥，給你一樣東西。”

“嗯？”艾倫不明所以，他走到崔左荊跟前，被少年握住了手，橙黃的光芒自崔左荊胸口鉆出，沒入了艾倫的身體。

“這是……”艾倫瞪大眼睛，剎那間，無數玄妙的規則充斥在他腦海，他看見時間的河流，沙漏和鐘表流淌其中，就像世界樹那樣分成三條主支，分別流向過去、現在和未來。

“我就要離開了，時間力量留在我這裏沒什麽用。”本源力量的轉移不光能通過死亡，還可以自願進行，崔左荊選擇了將他的力量交付給艾倫，他笑道，“從一開始就認識了你，臨走之前，也給你個禮物。”

而汪雀凝視著董征背上臨海的睡顏，待到離開後，董臨海會失去一切有關她的記憶，不記得，就不會痛苦。

既然事情都已經發生，那就不要讓兩個人都面臨生離的悲哀了。

“你們也快走吧，董哥。”

董征點點頭，他最後給了汪雀一個擁抱，低聲道：“保重。”

邁入門中的前一刻，董征看向崔左荊，少年讀懂了他眼中的意思，狡黠笑道：“我想把這個吻留到下次見面。”

董征失笑：“好，那我等著。”

他背著臨海走入門中，身影消失不見。門就要關閉了，崔左荊招呼上維克多，也要離開。

維克多和崔左荊一起走向溢出光芒的門，那是通向現實的門，只要走出去，他就可以回歸到原來的世界，再一次去看西伯利亞平原上的松林，去見他的孩子們了。

在即將邁入門中的前一刻，維克多回過頭，汪雀正在那裏微笑著目送他們離去，在那雙烏黑的眼睛裏，是強忍的淚水。

在艾倫死後重組的餛飩分裂者小隊，就只剩下了她一人。

她催促著大家離開，回到正常的現實生活中去，但在笑容背後，是止不住的眼淚。

維克多的腳步頓住了。

他已經死去了那麽多年，看過了自己的墳墓，他已經全部長大成人有了新生活的孩子們……真的還需要他嗎？

察覺到了維克多的止步，崔左荊回過頭，他一只腳已經邁出去了，微微瞪大了眼睛：“……叔叔？”

“我已經死了太長時間，阿左。”維克多微笑著後退一步，道，“對於那個世界，我早就是個死人了，比起早已沒有我的世界，汪雀也許更需要我。”

汪雀的強忍的眼淚在這一刻決堤而下，崔左荊明白了維克多的意思，他轉過身，對維克多鄭重道：“好，那麽再見了，叔叔。”

十一年前他抱著維克多走出這扇門，而現在維克多選擇留在這裏。

他尊重維克多的決定。

崔左荊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門緩緩關閉，阻斷了從純白地界通向現實的通道。

他最信任的、十幾年來不離不棄相互陪伴著的少年完成了夙願，留下一份不朽的傳說，離開了。

維克多覺得自己大概是難過的，但唇角卻止不住揚起欣慰的笑容。他轉身回到汪雀身邊，擡手溫柔地擦去新皇後的眼淚，低聲道：“別哭了，我的孩子。”

汪雀點點頭，她回首看去，還有許多人，許多朋友留在了這裏，他們出於某些原因無法離開，又或者說，主動選擇了留在這裏。

五大力量終於再一次匯聚，他們停留在新皇後的身邊，不再針鋒相對。

時間主人艾倫，空間主人傅哲，身體主人維克多，夢境主人蘿洇，虛無主人常慧。柯爾柏洛斯跟在傅哲身邊，小醜剛剛擺脫了蒸發的紙人軍團，來到了花園。

汪雀緊緊握著維克多的手，望向遠方，神的後花園裏皇後宮殿永世屹立，熵逆流而上，海霧彌漫隱藏一切，蒸汽機的轟鳴聲中夢境的入口已然扭曲，崩潰的信息高速公路等待蘇醒。

再遠的地方，花與火在眼淚中催生出無垠雪原，鯨魚從一萬道閃電的餘暉中誕生，蜿蜒而上的列車軌道於雲層中穿行，巨樹連接著天穹和大地。

更遠一些，無盡列車從馬戲團帳篷前經過，行刑者負責迎接出來此地的人們，引導他們活在這死後的世界。

這是她的純白地界。

————終卷·神的後花園【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還有一章尾聲，這個結局是從剛開文時就定好的，無論是汪雀的名字（忘卻），還是其他線索都給了很多暗示，這一章裏出現的伏筆包括119章：汪雀一次和蘿洇相見，194章：魔術師的催眠，195章：蘿洇給汪雀小馬掛墜，choas至高會議曾出現在19章，以及最後部分是第12章 最後部分的呼應。

雖然有一點點的遺憾，其實也是個合家歡大團圓的結局啦！至於遺憾的部分也會在番外裏圓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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