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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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雍京城內外風興雨作。焉支山江婉墓前,縱橫交錯的雨流沖刷著平坦的地面,卷走樹葉枯枝,打濕前日灑滿地上的純白冥錢,大風經過層層叢林的削弱,席卷至江婉的墳墓前時勢力減弱不少,諒是如此,在這深山密林裏,夜黑風雨中,孤零零的墳墓格外顯得蕭瑟淒苦。

雨打葉林颯颯作響,劈劈啪啪中似有人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風聲呼嚎,夜色濃重,一盞微弱的燈火由遠及近,伴隨著那緩慢而沈重的腳步聲,穿透這黑霧般凝重的雨夜。

啪嗒啪嗒,腳步聲越來越近,搖搖晃晃的雨夜燈也最終停在江婉的墓前,風雨已將這點微弱的燈光摧殘得十分弱小,來人又渾身著墨色,支著漆黑的油紙傘,是以叫人看不清他的長相,只知這人身量頗高,看起來魁梧有力,當是個男子。

男子在江婉墳墓前立了一會,突然猛地跪下,油紙傘自他手上脫落,落到地上,茲拉滾動一圈後便被大風卷進密林深處,雨夜燈直接面對風雨,沒一會便徹底熄滅。

男人被大雨瞬間淋濕,風雨直撲在他臉上,他卻好似全無知覺一般,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頭,而後改為單膝跪地,手自懷中取出個東西,近些看才能看清這是只碧玉的簪子,簪子小而精致,在雨夜中也散發著溫潤的柔光。

男子將簪子極為鄭重地放到江婉的墓前,哀閔了片刻,之後起身準備離開,哪知背後早有人在等著他。

一只手以疾風之勢擦過男子的臉頰,想要扣住這人的頸項,但男子反應迅速,幾乎在瞬間便側身躲過,然而來人明顯技高一籌,立即出招制止了男子的逃脫,兩人在雨水泥濘中來往了百招有餘,墨衣男子最終被制服,他雙手被反鉗在背後,一邊臉頰被按壓在地,背上有人用膝蓋死死壓著他,男子無論怎麽掙脫也動彈不得。

男子正要出口詢問,卻聽見又有一人的腳步靠近,他勉力轉動眼珠,順著視線內出現的黑色描金長靴往上看,看到一張極為精致的臉龐,即使是在朦朧不清的黑夜,他也可以想見此人擁有少見的卓人風姿。

他看著這人緩緩蹲下身,油紙傘隔絕了飛濺而下的水滴,不知是不是有意,這人將他也納進了那油紙傘中,為他撐起了一片無風雨的天地,籠起的霧氣將此人的臉龐映襯得縹緲無比,男子見了他的樣子,有些不自然地動了動眼珠,卻聽得這人似乎輕輕吐息一口,好似因為什麽事情而松了口氣,而後他便聽見這人詢問道,

“你是誰?”

男子似乎被這問題問得一楞,但旋即又自嘲一般地搖了搖頭,既然不記得他了他又怎會告訴對方自己的真實身份,只含糊道,

“在下不過一個過路人罷了。”

“過路人?”這樣的借口對方當然不會相信,對著壓制在男子身上的男人命令道,

“張信,你且將他的頭擡起來些。”

“是。”張信依言抓住男子的頭發往上一提,男子被迫仰頭,相貌袒露無疑。

撐著油紙傘的人對著這張臉凝視了片刻,而後有些不確定問道,

“我是不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你。”

男子聽了這話明顯有些掙動,張信見他忽然反應激烈,也情不自禁想看這人的長相,哪知就是這一秒的松懈就叫墨衣男子得了空子,猛地一竄,在泥濘中像條魚兒一樣滑身而起,而後腳尖兒點地,雙臂大開,借力飛身而起,張信只來得及抓住他腰間墜下的某物,再要去追時,卻叫一個男聲止住了步伐。

“不用追了。”這道男聲低沈有力,在雨夜中也極有穿透力,張信依言停下,倏忽之間那黑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張信瞧了瞧自那人身上扯下來的東西,不由眼前一亮,他隨即轉過身來見禮,道,

“將軍。”

這道男聲的來源正是霍啟,他點了點頭,張信隨即將手上的東西往霍啟方向一丟,霍啟接住,定睛一看,這東西正是那擾他已久的月牙形木牌。

“將軍,這是方才從那墨衣人身上扯下的。”

霍啟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方才在一旁撐著油紙傘的人正是洛青陽,但此時的他卻遠沒有片刻之前的平靜,更無力再去思考方才的墨衣人身上為何會有那似曾相識的木牌,他只能大張著眼望著霍啟手中抓著的一個人。

沒錯,霍啟手裏還抓著一個人,此人衣衫淩亂,配合著霍啟也稍顯狼狽的著裝來看,想必不久前兩人有過一番激烈的打鬥。

洛青陽再三確認那人的身份,最後不得不抖著唇叫出那人的名字來,

“寧卿哥,你……你怎麽會在這兒?”

聽見洛青陽喚自己的名字,洛舒朗身體明顯一顫,拼命想要埋頭卻叫霍啟猛地往前一擲,洛舒朗頓時如同一個物體般被丟進雨夜的泥水中,濺起的泥漿弄臟了洛青陽漂亮的靴子,但他卻無心思顧及,不久前終於放下的心覆又提起,他現在只想要一個答案。

洛舒朗掙紮著起身,但並未站立,而是跪著膝行至江婉的墓前,一把抱住墳前的石碑,良久,黑夜中響起了洛舒朗的哽咽聲,聲音越發的大,最後洛舒朗竟然不管不顧的大哭起來,口中直呼著江婉的名字。

此情此景,洛青陽還有什麽不明白,原本對於霍啟懷疑洛舒朗就是與婉兒私會的男人,他是絕不相信的,所以他才會在看到一張陌生的臉時悄悄松上一口氣,可是現在,洛舒朗的所作所為無疑告訴了他,霍啟的猜測是對的。

“怎麽,怎麽會是寧卿哥。”

“怎麽不能是他。婉兒心思單純,識人不清,才會看上這京中第一紈絝,呵。”霍啟突然冷笑一聲,而後懸身擡腳,一腳踢向洛舒朗,洛舒朗被這巨大的力道擊得飛出去幾丈遠,直直癱倒在地上,幾次掙紮起身皆無功而返,好似已經沒有了站立的力氣。

洛青陽有些心疼,他與洛舒朗可謂青梅竹馬,自小一起長大,見洛舒朗受傷下意識往前想去攙扶,但剛走了半步便被身後的張信拉住身體,轉頭見張信沖著自己搖頭。

洛青陽明白他的意思,咬咬下唇,最後還是停住了腳步。

霍啟覆又緩步上前,猛地一腳踩在洛舒朗的胸口,洛舒朗疼得悶哼一聲,但卻並未做出反抗。

霍啟用力地碾了碾腳下的男人,憤然道,

“婉兒怎麽會看上你這種男人,怎麽,連送個定情信物都不敢自己來?”

霍啟說的定情信物指的就是那只碧玉簪子,洛舒朗沒有理會霍啟腳上加重的力氣,卻驚疑霍啟怎會知道定情信物一事。

霍啟望著洛舒朗的表情,冷笑道,

“我不僅知道玉簪,我還知道自我離京後不久,你便命人將婉兒的喜好一一打聽清楚,投其所好。更知道你同婉兒次次都在錦緞齋見面,錦緞齋是寧和王府名下的商鋪,所以,從一開始你便是懷揣著目的接近婉兒,你這麽處心積慮目的是什麽?不知寧和世子能不能說一說?”

“目的?”洛舒朗頓了半響,而後便不在沈默,他低低地笑出聲,卻因為胸腔太過疼痛,笑聲戛然而止,洛舒朗血紅著一雙眼死死盯住霍啟,“目的當然是用婉兒牽制你這個軟硬不吃的家夥。”

“牽制我?”霍啟不由一楞。

“不錯,就是牽制你,你不是號稱沒有弱點麽?但是只要是人怎麽可能沒有弱點,於是我便想接近婉兒,獲得她的真心,然後加以利用。但是,但是……”

“但是你沒有想到,你會真的喜歡上婉兒,更沒有想到,她最後會因你而死。”

“不,不是,婉兒是自殺的,她是自殺的,我,我也不是不想親自來見婉兒,我只是,我是不敢,我不敢面對她。”

如今的形式已然非常明了,方才的墨衣人是洛舒朗派來替他祭奠江婉的傀儡,那麽洛舒朗同那墨衣人自是一派之人,他們背後有著同樣的主子在。

“哈,哈哈哈哈,”霍啟突然大笑,他揪住洛舒朗的衣領一把將其自地上提起,湊近洛舒朗,狠狠道,

“洛舒朗,你同婉兒相處這麽久難道不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嗎?婉兒絕不是那種會以自殺來逃避的人,更何況,她還懷有身孕,你究竟要欺騙自己到什麽時候?”

這話似乎觸到了洛舒朗的痛處,霍啟發現手下之人呼吸陡然粗重起來,洛舒朗陰鷙地瞪向霍啟,大叫著反駁,

“婉兒是自殺,她是為了保全我的名聲才自殺的,我都知道,我都知道,霍啟你休想騙我,你休想,休想……”

本朝有律令,無父母之約,成親之實的男女私通,皆貶為奴籍,律令尚且如此,在民間男女私通更是叫世人不齒家族蒙羞之事。這也是為何江府會隱瞞江婉死亡真相的原因,一旦江婉有孕一事暴露,不僅是江婉,就連江府也要顏面掃地。

洛舒朗嘴上雖那麽說,但他的聲音卻越來越小,說到最後仿佛是為了勸服自己一般,只能低聲喃喃自語。

霍啟見他這番模樣,手上松了力道,洛舒朗的身體便順著癱軟在地,泥水濺了兩人滿身,霍啟望著地上頹喪的男人,用堅定而不容抗拒的聲音問道,

“你說想用婉兒牽制我,實際是為了牽制我背後的西北軍吧,洛舒朗,你背後的人,究竟是誰?洛天慎麽?”

被問及這樣的問題,諒是此時的洛舒朗也是慌亂得瞳孔一縮,背後的洛青陽與張信也不由得緊張起來,只見洛舒朗緊緊擰住劍眉,面目躊躇,幾次想說也未能說出,他似乎還在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霍啟見他仍不松口,往他身上加上最後一根稻草,

“洛舒朗,你知不知道,或許婉兒就是因為知道了此人的秘密才被殺的,你若是真心喜歡她,就告訴我,你背後的主子,月牙牌背後的主子究竟是誰!”

此時天邊陡然一道閃電打過,瞬間將天地照得透亮,這亮光雖然只持續了片刻,卻好似讓洛舒朗陡然清醒過來一般,他猶豫半響,垂在身側的雙手用力扣住地上的泥土,良久他才抖動著嘴唇,像是洩了氣一般,徹底軟在泥水中,

“洛天紓,四皇子洛天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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