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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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霍啟和張信會做何猜測,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陳玄文必然已經傳信回雍京,而京中的那個主子只怕也會做好事情敗露的準備。敵人在暗,他們在明,總是處於不利地位,而想要防止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發生,最好的辦法就是盡快找出背後之人,然後回京。有時漩渦的中心,才是最安全最有利於破敗陰謀的地方。

張信見霍啟仿佛已經下定決心要摻和進朝中之事,心下略感意外,畢竟這實在和霍啟一貫的做法不同。

朝廷對不起霍家,不管是對霍老將軍,還是對霍啟,都力圖打壓,他被貶到平涼,接手平涼亂局,親自解了危局後,卻因荒唐理由不得見霍老將軍最後一面,莫說霍啟建立一支西北軍,他便是擁兵自立,割據一方,知道情委的人也只怕也無法置喙多少。而霍啟卻選擇息事隱忍,以至於十年間連霍長硯也不來往,這既是擔心拖累江家,也像朝廷表示他霍啟沒有沾染朝事的野心,有心人道他過於無情,張信卻覺得這是明智之舉。

明哲保身比以身犯險好,以退為進比功敗垂成好。

可是這次將軍幾乎沒有考慮,就將自己擺在了棋局之中,成了當局者。

能左右官吏任免,將手伸到荊州,並且瞞下陳玄文罪行的人,除了皇親宗室,張信實在想不到還有他人,而寧和安和王雖身居高位,卻自由受限,舉動之間,只怕盡在老皇帝的掌控之中,所以,這次的陰謀背後,諸皇子奪嫡之勢已然彰顯,這也是張信將目光放在幾位皇子身上的原因,霍啟想必同他一樣的看法,故而張信勸他,

“將軍,古往今來,龍子奪嫡,儲君爭位,無不重建親戚,廣植黨羽,然而勝者只有一人,皇位只有一個,其餘爭者無不下場淒慘,背後牽連動輒數十萬,抄家沒籍,流徙株連。將軍本偏安一隅,沈寂十年,不問朝事,擁兵自保有餘,何苦還要淌進這渾水。”

霍啟聽了並沒有否認張信的一番話,但他也說道,

“連你也說古往今來,既是古往今來,必有無數的前車之鑒,如何那麽多人前仆後繼的參與奪嫡之爭?”

“無怪乎爭名逐利。”張信接話。

“只說對了一半,”霍啟神思悠遠,他又憶起少年時代,常伴爺爺左右,攀山越嶺,苦練本領外,爺爺總喜歡同他談心,歲月周轉,那些話卻叫他越來越品出味道,“朝堂譬如染缸,所有人都愛他的光鮮亮麗,卻又都在無意之間被沾染上色彩,多年之後再回頭,早不覆少年模樣。不過都是被大勢裹挾罷了,要掙卻掙脫不得。何況在這些人當中,你我又如何能否定真有一二人懷著一顆力挽狂瀾,匡扶社稷的心呢?”

“將軍想做這一二人?”

“不全是,朝中如果不穩,邊疆必有禍患。十年來匈奴養精蓄銳,牧馬揚鞭,實力大漲,他等侵入中原,只待一個時機,只要朝廷不亂,匈奴就不敢陡然輕進,所以我這麽做是在幫自己,京中有人布局千裏,延綿數年,一旦成功,只怕天地將要變色。更何況,”不知想到了什麽,霍啟的神色變得柔和起來,“青陽長於宮中,若真有動亂,只怕陽兒難獨善其身。安和王爺,還有陽兒兩個外放的哥哥,也都會牽連其中。”

如此說來也的確如此,張信想,霍啟在其中或還有機會作壁上觀,但皇室宗親卻不可能。將軍怎可能撇下小世子,任由野心家攪動天下大勢?

話盡於此,張信自然不會再阻撓霍啟的計劃,只問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盡快蕩平西荊寇盜,陽兒思念雍京已久,待荊州事處理妥善,我們馬上回京。”

“是,”張信頷首,“朝中遣調糧草的命令,明日就達江夏,屬下立即回城安排人員調轉之事。”

此事事務繁雜,張信一人只怕有心無力,好在有張勇等一幹部下幫忙。

張信張勇兩兄弟多日未見,自是好好敘舊了一番,此次出城,也跟著哥哥來了,一直在外面候著。只是張勇沖動易怒,剽悍莽撞,在戰場上是一把利劍,可參謀之事,霍啟幾乎全交給張信。

且說洛青陽這邊,他見張信與霍啟有要事要談,主動避開,正巧上次大火燒傷的難民都聚在一個簡木搭建的草棚下換藥,他便上去幫忙。今日日光比之昨天更盛,許多勞作中扛不住日頭的難民也在這裏乘涼歇息。見洛青陽來了,大家都呼啦地讓出一個座位,他們總愛跟洛青陽聊天,他的舉止溫雅,說話妙語連珠,許多難民們沒見過的新奇的事情總能叫他講得繪聲繪色,今天洛青陽也講了些,之後幫著包紮傷員。有時候洛青陽會想,他自己學會了包紮上藥,以後霍啟要是再弄傷他,他就能自己上藥,免得每次總叫張信或是郎中來,叫他羞於見人。張勇也摻和其中,他的包紮技術不錯,看著粗魯,實則粗中有細,倒叫洛青陽對他印象有所改觀,兩人處理傷員的過程中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霍啟與張信談完,時辰已經不早,張信和張勇先回城了,洛青陽和霍啟約定明日回城,送走二人後,兩人用午飯。他們雖然是官,但吃的菜食與其他人並無不同。飯菜的味道對霍啟來說並不重要,倒是洛青陽有些吃不慣,這也難怪,從小玉盤珍羞,突然吃糠咽菜的確難為他,但諒是如此,他也從沒讓人單獨為他備食。霍啟望著他輕聲咀嚼的模樣,心裏莫名心疼,方才就該讓張信張勇兩兄弟送他回城,江夏府的飯菜雖比不上安和王府,可至少也不會叫人如此味同嚼蠟。但霍啟也知道,洛青陽不會答應率先回城。

用完飯二人出門散步消食,走至河岸,洛青陽假意踢了一腳腳下的石子,不小心卻把石頭踢到了霍啟腳下,青陽笑笑,沒啥誠意的說抱歉,捉弄之意畢顯。霍啟搖頭低笑,心想,他身邊站著的的確還是個小孩,年紀小,因為是幺兒,又被寵得天真浪漫,而他卻將他拐上了床,讓他提前長大。

“想什麽呢?”洛青陽見霍啟低頭不語,神思游離,問道。

“沒有,只是在想些行軍之事。”

“喔——”洛青陽拖長了尾音,一個字音調跌宕起伏,裏面顯然別有用意,果然,他接著就問,“方才我和張勇說了會兒話,他說你們不日就要前往西荊,霍郎怎麽沒跟我說啊?”

說到這洛青陽的腳步停了下來,霍啟只好跟著止步。

“因為糧草的事情還未安排妥當,出發日期未定,所以沒跟你說。”

洛青陽轉身面向霍啟,抿抿唇,

“那也沒關系,我現在準備行李也來得及。”

近幾日春風送暖,吹開岸邊的迎春花,黃色的小花擁在一起,雖種類單一,卻也算得上花團錦簇,迎春花有“東風第一春”的美譽,便是這樣的美景,在霍啟眼中此刻也成了洛青陽的陪襯點綴。

“陽兒,留在江夏。”

幾乎是瞬間洛青陽皺起了眉,

“為什麽?”

“因為江夏的難民還需要你。”

“這真是一個勉強的理由,這些事英寒做的明顯比我好,我移交給他就行。”他邊說著邊有點委屈的拉了拉霍啟的衣角,“我們明明才相聚,你舍得我又和我分開?”

暖風吹過二人頭發,發絲在空中輕柔地交接纏繞。洛青陽這個問題,答案毫無懸念,自然不舍得,霍啟想時刻將青陽帶在身邊,可是又不想他面對一絲一毫的危險,所以他只能對此避而不答。

“西行一路兇險,你在我身邊,我會分心,我怕無暇照顧你。”

“我——”洛青陽想要反駁,但最後只能噤聲。

霍啟這話說得有些歧義,可以理解成他擔心洛青陽安危,青陽知道霍啟一定也是這個意思,可反過來一想,他不正是霍啟的拖累嗎?

自出雍京以來,雖然霍啟不說,軍中沒人明面抱怨,可他的存在到底還是拖慢了行軍速度,兵貴神速,成敗皆在瞬間,自己這樣實在太自私了些。

說是這麽說,可成為霍啟拖累的事實,還是叫青陽心裏很難受,安慰了自己好半天,才勉強撤出個笑,

“也是,霍郎說得有理,我自該以大局為重。”

看著洛青陽眼裏閃著點淚花兒的委屈模樣,霍啟心裏嘆息一聲,雙手覆上洛青陽雙肩,微微低下身體,又勾了勾青陽挺翹的鼻梁,

“寶貝兒是不是胡思亂想了?”

洛青陽撇撇嘴,眼睛不看霍啟,瞟向別處。

“哪有,你說的本是事實。”

霍啟知道此刻解釋再多,洛青陽心裏依舊會難受,倒不如之後讓他自己想清楚,只是洛青陽有些委屈的模樣叫他心軟到不行,他忽而湊近洛青陽,兩人便鼻尖對上了鼻尖,霍啟親昵地蹭一蹭,又吻了此刻委屈巴巴的小東西。

洛青陽退開些,抿唇不想讓他得逞,臉上卻開始泛紅,為了掩飾臉紅,轉身又朝前走去,霍啟無奈只得跟上。

他二人註意力都放在彼此身上是以並沒有發現,遠處迎春花花叢裏,一個挽著發髻的年輕女人驚訝地大張著嘴,眼裏有著詫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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