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和兔子的孽緣，起於他六歲那一年。

小長生從能走穩路開始, 就勤學苦練, 為長大後成為一個降妖驅鬼的術士做準備。因為天賦異稟, 經過訓練, 到六歲的時候，小長生就已經有了一定的本事和膽識。起碼看見鬼，小孩能做到處變不驚，也有能力自保, 堅持到顧爸爸顧媽媽來救援。

有靈氣，卻又沒多少實力的孩子, 一向是鬼怪最喜歡捕抓的。容易弄到手不說, 吞了這樣的孩子，鬼怪的實力都能上漲一大截。所以每家術士都把自個小孩護得緊緊的。顧爸爸也一樣，但小長生身上的靈氣是實在太足了。在這樣靈氣貧瘠的年代裏，他猶如黑夜中的明燈那般，格外引人註目。

哪怕顧爸爸和顧媽媽都已經十分小心了，在家裏有竈王爺他老人家護著還好, 出門的時候, 還是有好幾回差點被鬼怪得逞。好在小長生不是一般的小孩，他足夠聰明, 又有一定的實力。

今年第四回 看到顧爸爸拿著把大鐵勺飛奔過來救人, 一勺子把企圖吞了小長生的鬼怪拍扁踩在腳底下以後。小長生蹲下來，伸出白白嫩嫩的手指頭，戳了戳被顧爸爸踩得死死的, 一動不能動的鬼怪：好像，這個臉色很嚇人的鬼鬼，也沒那麽可怕啊！

被顧爸爸打敗的鬼鬼不可怕=鬼鬼不可怕。

小孩兒心裏，成立了一個等式。

顧爸爸沒把小長生戳鬼的舉動放在心裏。在他看來，小孩嘛，好奇心都很旺盛。戳就戳唄，只要不上嘴咬，戳完後洗手，不把臟東西吃進肚子裏，把鬼當大玩具也沒什麽。顧家人，誰不是這麽過來的？！

註定了一輩子要和鬼怪打交道，就當提前培養興趣了。

有興趣，才有動力學習道術。顧爸爸一直堅定地這麽認為。

不過時間長了，有一次遇到鬼，小長生居然沒躲開，要不是顧爸爸來得及時，鬼差點把小長生胳膊啃了。

防禦符呢？

大大咧咧的顧爸爸終於感覺到了不對。

他和顧媽媽就這麽一個寶貝疙瘩，害怕孩子出事，小長生身上從來都是戴滿了各種好東西。脖子上掛著偽裝成護身符的長命鎖不說，手腕上戴著的銀鐲子，上面也刻了防禦符箓。再加上小長生自個的本事，好端端的，鬼怎麽得逞的？

把小東西抱起來，檢查了一遍過後，顧爸爸這才發現，小長生的銀鐲子和長命鎖都不見啦。

該不會被人騙走了吧？

雖然怕給孩子的身體帶來負擔，銀鐲子和長命鎖都特意做得十分小巧精致，但再小巧，那也是銀子。銀飾放在小孩子身上，難免有人見財起意。

前頭才聽說過，隔壁村子有個小孩在村頭玩耍的時候，被路過的人用兩顆糖換走了身上的銀鐲子。難道自家孩子也遇到了同樣的事？

要不是銀制品分量輕，又適合做符箓載體，而且戴在小孩子身上不突兀，十個孩子有九個是這打扮，顧爸爸早就考慮換別的了。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東西去哪了，而是小長生為什麽在發呆沒反抗。

“爸爸是不是教過你，遇到鬼鬼的時候該怎麽辦？”顧爸爸單手把孩子抱了起來，另一手拎著法器，一邊回家一邊問小長生。至於差點咬掉了小長生胳膊的厲鬼，早已經被顧爸爸打散了。

坐在顧爸爸強壯有力的臂彎上，小長生伸出兩只藕節似的短胳膊，抱住顧爸爸的大腦袋。聽到爸爸的話，小長生歪了歪頭，說話的聲音還帶著奶音，軟乎乎的：“教過。”

“要拼命跑，跑不掉就努力躲開鬼鬼的攻擊，保護自己等爸爸媽媽過來。”說完小長生還肯定地點了點頭。爸爸媽媽的話，他記得可清楚啦。

“那剛剛你為什麽傻乎乎地站在那裏不跑？鬼鬼要咬你的時候，你也不躲？”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以自家小孩兒的實力，要躲的話，絕對是躲得過那一咬的。

“因為鬼鬼不可怕啊！”到家了，被放在竹椅上，小長生晃蕩著兩條小短腿說道。

小小年紀，大本事沒學會，輕敵的毛病就先有了。

厲鬼不可怕，剛剛就該讓你變楊過，看你還覺得不可怕！

聽到兒子的話，又從小孩房間裏找到了被摘下來的長命鎖和銀鐲子，再問了兩句，顧爸爸終於弄清楚了事情的經過。原來小孩覺得鬼不可怕，想和鬼鬼玩，於是就悄悄地把身上的東西給去掉了。

天曉得小長生是怎麽把銀鐲子給摘下來的。

就銀鐲子那構造，很多成年人想脫下來，都得找人幫忙。

偏偏這會是冬天，衣服穿得厚，厚衣服一遮，誰也沒註意到小長生沒戴符箓。

好在沒真的出事。不過這毛病得治治。

一個人天賦再好，本事再大，輕敵也會輕易斷送掉他的性命。尤其是幹術士這行的，哪天不是在危險的邊緣游走？術士會遇到的危險遠比普通人多，更得重視這一點才行。

把孩子交給顧媽媽，顧爸爸提著法器出了一趟門。

再回來的時候，顧爸爸手裏提著一個蓋著黑布的鐵籠子。籠子不算大，和筆記本電腦一樣大小。

顧爸爸把籠子遞給小長生，說是送給他的禮物。

禮物？！

小長生眼睛亮晶晶，高高興興地把黑布揭開了。籠子裏關著的是只小白兔。皮毛雪白，比棉花糖還白，眼睛通紅，和草莓差不多紅。看起來可愛極了。

籠子有點小，被關在裏面，小白兔只能勉強轉動身體，完全不能自由活動。小白兔懨懨地趴在籠子裏，長耳朵都有氣無力地垂了下來，時不時地，它會伸出爪子，去扒拉一下籠子門。發現門沒打開的時候，就會十分失望地重新趴回去。

那樣子，看得小長生十分心疼。

要是小長生被關在籠子裏，也會不開心的。尤其是這個籠子還這麽小，一點也不舒服。

因此哪怕顧爸爸臨走的時候叮囑過，不要打開籠子門，說兔子很兇殘，會咬人，小長生還是忍不住動了把小兔子放出來的心思。

兔兔這麽可愛，怎麽可能會咬人呢！

一定是爸爸在哄我！

小長生左右看了看，爸爸才剛剛出門，沒那麽快回來。媽媽在院子裏摘菜，不會註意到屋子裏的動靜：我就把小白兔放出來一會，很快就再關回去。爸爸媽媽不會發現噠！

這麽想著，小長生伸手把籠子門上的插銷撥開。籠子門一打開，原本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兔子，頓時精神了起來。

看著瞬間變活潑的兔子，小長生覺得自己沒做錯。

打開籠子門後，小長生伸手就想把小白兔抱出來。然而還沒等他動手，兔子就自己鉆了出來。小長生也不生氣，怕嚇到兔子，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輕輕地摸一下兔子。

他就輕輕的，一定不會弄疼小白兔的！

誰知道手才放到小白兔身上，原本小小一只的兔子，突然就變身了，一只將近一層樓高的大怪獸出現在小長生面前。龐大的身軀把差點沒把小長生家的客廳給擠爆了。

這只大怪獸有可怕的燈籠大小的紅眼睛，就像西游記裏，孫悟空遇到的那條蟒蛇妖的大眼睛一樣嚇人。還有兩個長長的耳朵，耳朵一掃，就把小長生家天花板上安著的燈給掃碎了。

小長生嚇壞了，但是很快他就發現，大怪獸最可怕的不是這些。大怪獸沖小長生張開了三瓣嘴，露出了兩顆大牙。那牙又大又鋒利，看起來比小長生家，廚房裏放著的，爸爸媽媽不讓他碰的菜刀還大，還鋒利。

大怪獸低頭，怪叫了一聲，想要去咬小長生，小長生從來沒見過這麽可怕的怪獸，哭著從口袋裏掏出兩根小木棍，小長生抽抽噎噎地開始念咒：“竹…竹制，竹制小身材，箸分，箸分兩腳開……”

咒還沒念完，小木棍才剛剛從一寸長變回了筷子的樣子，都還沒來得及發揮威力，大怪獸的門牙就已經到了小長生頭頂，涎水落到旁邊的地板上。

小長生‘哇’地一聲，哭得更大聲了，攥緊筷子連滾帶爬地往外跑。跑了沒兩步，中途還被門檻絆倒了。

趴在地上，小長生忍痛，咬牙堅強地爬了起來，但是這麽一耽擱，怪獸的大頭，又伸到了小長生上空。

完了，要被怪獸吃掉了！

小長生擦幹眼淚，覺得自己不聽爸爸的話，要被怪獸吃掉了。以後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但是小長生是個勇敢的孩子，死也不能哭著死。

他才不怕大怪獸呢！

怪獸低下頭，張開大嘴巴，眼看著就要把小長生吞進去了，在外面摘菜的顧媽媽提著菜籃子進來，正好救了跑不掉，閉著眼睛等死的小長生。

“好了好了沒事了。”顧媽媽放下菜籃子，把怪獸打回原來的樣子，塞進籠子裏關好，抱住小長生哄道。

小長生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安全了，又知道怪獸就是小白兔變的，小長生後悔極了。顧爸爸也回來了，小長生埋在顧媽媽懷裏，放聲大哭，哭到後面直打嗝，他一邊打嗝一邊斷斷續續地對顧爸爸承認錯誤：“我，我以後再也不敢不聽爸爸的話了。”

“我不該把小白兔放出來。”

“以後還敢不敢偷偷把符箓摘掉，還敢不敢小看妖鬼？”哪怕孩子承認了錯誤，顧爸爸還是把小長生從顧媽媽懷裏接過來，嚴肅地又問了一遍：“今天你要是沒把長命鎖和銀鐲子取下來，要是聽爸爸的話沒把小白兔放出來，是不是就沒這回事了？”

小長生抽抽噎噎地點點頭。

“還覺得小白兔可愛嗎？”

小長生看了眼關到籠子裏的小白兔，猶猶豫豫地說道：“可愛。”

但是很快，他又斬釘截鐵地補充了一句：“更可怕。”

“那鬼鬼也和小白兔一樣，以後你還會覺得鬼鬼不可怕嗎？”

和小白兔一樣？

小長生搖搖頭：“鬼鬼可怕。”

“有時候看起來無害，不代表就真的無害。”顧爸爸抱著孩子回房間，把長命鎖和銀鐲子戴回小長生身上，叮囑道：“以後不可以再偷偷摘掉了，不然會被鬼鬼和妖怪吃掉的。以後就看不見爸爸媽媽了。”

“嗯！”小長生點點頭。

後來，顧長生雖然不再以貌取人，不再輕敵，但卻落下了個毛病。

他特別愛吃兔肉。尤其是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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