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第二杯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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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了狹窄壓抑的礦洞裏, 黑暗吞噬了一切。

礦道裏很安靜,塌陷下來的地方, 正好被木質框架支撐出一小塊空間, 這讓吳家興和劉金根得以幸存。但不幸的是,吳家興的腰腹部,被掉下來的一根尖銳木頭刺穿了。受傷和大出血讓吳家興看不到獲救的希望。

“金根, 你說我是不是活不了了?”怕加重傷勢,吳家興完全不敢移動。因為虛弱,他說話十分費勁,努力半天,說出來的聲音還是很小。不過洞裏空間小, 兩人離得近,倒也聽得清。

“別瞎說。”劉金根安慰道:“現在救援行動都很快, 說不準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得救。”

“沒事的, 一定會沒事的。”這話,劉金根既是說給吳家興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你說得對,我們一定都會沒事。我不能就這麽放棄。”劉金根的話, 給了吳家興繼續支撐下去的勇氣。

兩人是同一個山村出來的,從小一起長大,不是兄弟,勝似兄弟, 互相這麽安慰著,捱了快兩天。礦洞裏沒食物, 也沒水。最開始兩人還能靠尿液堅持,到後來尿不出來了,就強忍著。嘴巴上的幹皮起了一層又一層,稍微一張嘴,就能感覺到嘴皮撕裂開的血腥味。

再熬了兩天,吳家興有些堅持不住了。他身上的傷太嚴重,呼吸已經微乎極微。情況對他非常不利,礦洞裏的環境太過惡劣,高溫下,吳家興身上的傷口,已經隱隱開始發臭。

好幾回,劉金根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饑餓啃食著劉金根的心。虛弱的吳家興根本沒發現,隨著時間的過去,好兄弟看他的眼神,已經漸漸不對。

“啊—”劉金根從夢裏驚醒:“對不起。”劉金根抱住頭,喃喃自語:“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沒辦法。”

要是有可能,他也不想對兄弟下手。但是他還不能死。囡囡還那麽小,又有病,他要是死了,誰會管她?

家興也撐不住了。

與其兩個人一起死,還不如,還不如……劉金根拿出隨身帶著,平常用來割繩子的小刀,在吳家興不可置信的眼神裏,顫抖著手,取了第一塊肉。

“有了第一回,就會有第二回。然後第三,第四。”吳家興說到這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他一天只吃一小塊,保證了自己能生存下去後就沒再動手。我知道,他也是抱著少吃點,萬一我們能一起撐到救援的念頭。”劉金根是一邊給他磕頭,一邊吃的。

“其實我不怪他。”看到顧長生臉上的疑惑,吳家興解釋道:“當時那種情況,換做是我,我可能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反正他都已經撐不下去了,如果能把生的機會留給兄弟,吃也就吃了。

“我真正怨恨的是,”吳家興的語氣不覆平靜,臉上神情扭曲:“明明有一大筆賠償金。”

身上黑氣翻騰,好一會兒,吳家興才冷靜下來,他繼續說道:“出現礦難後,遇難者家屬都有補償金可以領。”

“我沒娶老婆,所以家裏就只有老父老母。他們不識字,一輩子都住在山裏,沒看電視沒看報紙,根本不知道情況,也就沒人過去。公司決定讓人把錢送來。不過我家住在山溝裏,地況覆雜,十分難找。劉金根說他心裏有愧,願意免費給公司帶路,公司裏的人正發愁這個呢,當然不會拒絕。誰知道等到了山腳下,送撫恤金的人就走不動路了。劉金根主動要求幫忙送上去,公司的人本來很猶豫,但是劉金根一路表現得很好,又再三保證過,一定會把錢送到我父母手裏。公司的人再三考慮過後,最終還是答應了。”

“誰知道,”吳家興說到這,情緒又有些不穩:“劉金根那個畜生!”吳家興咬牙切齒地說道:“他把錢截了下來,只拿了一部分給我父母,說是我這段時間在外面打工攢的錢,托他給我帶回來。還拍了視頻糊弄山腳下的送錢員工。讓我父母配合,說是拍給我看,讓我安心。”

要是剩下的錢,對方還分期給他爸媽,假造他沒死亡的現象,讓他爸媽誤以為他還活得好好的也就算了。這是好心。

可劉金根根本不是這樣做的。

劉金根是成功地讓他爸媽以為他沒死了,但是他也吞下了剩下的錢。雖然那錢,劉金根不是拿去花天酒地,而是留給患了小兒麻痹癥的女兒當醫藥費。但自己父母也年邁了,沒足夠的錢,又沒了兒子,以後要怎麽養老?

想到這,吳家興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要殺了劉金根。但是每次一看到那個曾經乖乖巧巧叫自己伯伯的小女孩,他又下不了手。

吳家興恨啊,既恨自己不夠狠,又恨劉金根太狠。

他們倆從小一起長大,彼此家裏什麽情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劉金根家父母都不在了,老婆離婚了,沒再回來過一次。小姑娘在劉金根出去打工的時候,都是這家拉一把,那家幫襯兩下地活著。劉金根平常也會給他們寄點錢當夥食費和報酬。

這是劉金根在的時候,要是劉金根死了,沒了錢,一天兩天,鄰居出於好心還會幫忙,時間久了,小姑娘的處境就難了。人的愛心總是有限的。尤其是,小姑娘的病,照料起來太麻煩了。沒有報酬,誰也沒那個耐心給她仔細護理。

再加上小姑娘雙腿癱瘓,根本不能走,離開了輪椅連移動都難,手也有一只不大靈活。沒了唯一能依靠的父親,將來能不能長大都是個問題。

猶豫來猶豫去,吳家興就猶豫到了今天。

“大師,”吳家興看向顧長生:“能不能請您幫個忙,幫我把賠償款要回來還給我父母。”

說著,怕顧長生不答應,吳家興急切地補充道:“我可以給您當鬼仆。我很勤快的,我什麽都能幹。”他沒讀過什麽書,不過也聽工友說過幾個鬼故事,知道不僅人能給人當仆人,鬼也能。雖然這種鬼故事的真假還有待確認,但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我不求您用什麽手段,您只要告訴劉金根我的存在就可以了。”只要知道他還在,劉金根不管是出於愧疚還是害怕,都會把錢還回去。畢竟他拿錢就是為了給女兒治病,要是知道世界上真的有鬼,鬼還一直跟在他身邊想下手報覆,為了女兒的生命安全,他也會選擇還錢。

“不然萬一我被逼急了,直接把他女兒帶走,他哭都沒地方哭去。”劉金根可不知道他下不了手。吳家興咧著嘴露出了個看起來有些憨厚的笑容。

顧長生答應了他的請求:“不過我不缺仆人,到時候事情解決了,你就去投胎。長時間滯留人世,對人不好,對鬼也不好。”聽到顧長生不收報酬,吳家興有些躊躇,總覺得不太好。不過在顧長生的重申下,吳家興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只要您不覺得吃虧就好。”

顧長生沒耽誤時間,答應吳家興後,一人一鬼就出發去劉金根現在暫住的地方。

從噩夢裏驚醒,劉金根就再也睡不著了,額角突突地直作疼。他按住額頭,捏了捏,又翻了個身,動靜吵醒了躺在床上的孩子。

為了省錢,他們沒去住旅館。直接就在城中村,花兩百塊錢租了個狹窄的小房間,房間裏就只有一張床。好在現在天還熱,睡地上也不會著涼。劉金根就沒再浪費錢去買床,就地打了地鋪。

這樣做,好處是花錢少,不過壞處就是,一個房間裏,離得近,發生點什麽事都逃不過彼此的耳朵。

劉金根已經盡量放輕了動作,但還是把女兒吵醒了。

“爸爸,你是不是又做噩夢了?”小姑娘睡覺輕,再加上現在是中午,外面車來車往,喇叭聲不斷。附近還有個菜市場,一直能聽到裏面的人叫賣的聲音。晚上的時候還好,白天午睡,她根本睡不踏實:“別瞞著我了,我已經好幾次聽見爸爸你大叫著醒過來。”

“爸爸你這是被魘住了。我以前做噩夢的時候,被嚇醒,劉奶奶就說我是魘住了,叫我念‘阿彌陀佛’,說是念幾遍就好了。爸爸你試試。”

劉奶奶指的是吳家興媽媽。

劉金根心裏更愧疚了。但面對女兒黑白分明的眼睛,他根本不敢把事情吐露出來,只好哄道:“爸爸知道了,囡囡乖,再睡一會。爸爸出去買個菜,給你做飯。”從醫院回來太累了,中午兩人都還沒吃飯。

菜市場裏,劉金根挑了兩樣蔬菜,又買了一點水果。猶豫了下,最後還是咬牙去了肉攤。

他可以不吃肉,但女兒還在長身體,不能缺營養。

“哎,我說你這人怎麽回事?”攤主停下切肉的動作,不滿地看向劉金根:“要吐去其他地方吐。吐在這裏是怎麽回事?多影響我生意!”

“看著健健康康的人,也不像是生病。好好的說吐就吐了,別是故意的吧?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家肉不新鮮,發臭臭到你吐了。”

劉金根連忙道歉:“是我自己的問題,不是老板家的肉有……”話還沒說完,劉金根胃裏就又一個翻滾,沒忍住,再吐了出來。

“對不住對不住,我這就走。”劉金根捂住嘴,就要離開。攤主有些傻眼,提高音量問了句:“你肉不要了?”這切都切了。

“要要要。老板多少錢?”劉金根這才想起還有肉的事,連忙去翻口袋。

“九塊五,算了給十塊吧,我還得給你收拾那一灘東西。”算我今天倒黴。攤主一臉的晦氣。

劉金根付完錢,提著肉匆匆離開。

顧長生帶著吳家興,去劉金根住的地方,沒找到人。還是吳家興這段時間一直跟在劉金根身後,對劉金根的作息比較清楚,想著他有可能在菜市場,於是帶著顧長生過來。

遠遠地,兩人站在菜市場角落裏,把剛剛這一幕看在了眼裏。

吳家興表情覆雜。

前幾回買菜,劉金根並沒有去賣肉的那一片地方。都是買了蔬菜水果,再買一點海鮮就回去。因此他並沒有發現劉金根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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