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清晨, 寒意漸甚, 窗外的枝頭經過一夜寒風, 已無枯葉停留。

屋內的炭火依舊是旺的, 並不見寒冷，蘇苒苒在丫鬟的伺候下起床梳洗。雖然是第一次服侍她，但是兩個丫頭手腳麻利，動作輕柔，態度不卑不亢，蘇苒苒心想果然是宮裏的丫鬟，訓練有素, 楚淵也是找得有心了。

她挑了件月白對襟繡粉藍花紋的立領夾襖，撒花素蘭百褶裙，足蹬蘇繡羊皮小靴，這些用料比之蘇侯府更加華貴。蘇苒苒看著自己粉白的臉被錦衣華服襯托得愈發精致，心裏卻有些異樣。這楚淵不過是剛剛才跟著樓妃過來，竟已給她準備了這些，那是他太過有心還是樓妃太過受寵？還是兼而有之？

蘇苒苒想了會兒也不想了，既然她已經是他盟友了, 自然理應會對她好, 於是任由小丫鬟給自己綰發。丫鬟手也是巧的，不一會兒就綰了個少女雙髻, 雖然看起來簡單，但那髻底都是辮子一圈圈纏繞後再繞上一圈粉翠，正配這一身少女裝束。

妝容過後, 嬤嬤又端上了早飯，看著蘇苒苒過來，臉上堆滿了笑，一邊擺盤一邊道，“這是殿下瞧著昨晚小姐挑著最喜歡吃的幾樣，命我們又換著花樣做了一些給您送過來。”

蘇苒苒看著又擺了一桌子的菜肴，有點咋舌：這早餐而已，也不用吃這麽多吧？

她一看，的確食材都是她比較喜歡吃的，只是昨晚是一個做法，今天又是另一個做法，像這黃花魚昨天是燒的，今天就做成了清燉的湯。

蘇苒苒叫上小玉坐下開吃，小玉也面上惴惴，蘇苒苒知她應該和自己一樣，對反派突如其來又用力過猛的示好整得有點蒙。為防止她露餡兒，蘇苒苒讓小玉稱恙待在屋內少與其他人多接觸，今日出診她自己去就可以了，就以蘇苒苒的名義，因著今天不過是換藥而已，且蘇苒苒遲早要用自己的名號的，這樣也算慢慢讓他人適應。

這邊主殿裏，楚淵陪著樓妃及皇帝也用著早膳。

樓妃給皇上細心地布菜，楚皇在溫柔鄉裏心滿意足，有了樓妃在，近來他酒都少飲了許多，又回憶起當初的崢嶸歲月。這個女人就是他曾經血戰沙場、揚名立萬的見證者，也是被征服者，如今見她溫順柔和的模樣，更感滿足。

不嗜酒的時候，楚皇還是個聰慧果斷之人，對朝政也多有把持，是以這麽多年，他再暴虐昏聵也能穩居帝位。

他看向下首不卑不亢的楚淵，眉宇間和自己有幾分相像，但氣質卻截然不同，如溫潤的玉一般，但那眸子又過於深邃，竟叫他有些看不透。

他不經意地提起：“你可會埋怨朕？將你們母子扔在冷宮這麽多年？”

樓妃一驚，盛粥的手一頓，而楚淵卻面色淡然，不卑不亢地道：“兒臣和母妃怎會？冷宮雖苦寒，卻給了我們一介容身之所，庇佑我成長至今，對父皇已是感恩戴德。”

他擡眸，溫潤的眉宇間不見任何鋒芒和怨恨，“我們自知自己的身份，當年母族之滔天罪孽，陛下既往不咎已是大恩，我們自也恪守本分。”

樓妃聽得心驚肉跳，他這番話著實危險，畢竟敵國之後這個身份是個禁忌，他竟主動提了出來，然語氣不卑不亢，話語間無不在說自己自知身份，恪守本分，但皇上會在意嗎？

她轉過頭看向楚皇，卻見他鷹眸將楚淵上下打量一番，卻並未表現出是喜是惡，只道了句：“很好。”

而後就著樓妃盛過來的粥喝了一口，忽然道：“朕封你為太子如何？”說完一雙鷹眸直直地盯著楚淵。

楚淵神色不變，依然是那溫潤如玉的樣子，只起身行了一拜，“父皇擡愛，但兒臣恐擔不起。”

楚皇粗糲的眉尾挑了挑，聽他接著道：“父皇想必知道兒臣先天有心疾，此生活不過二十，這幾年在生之時並無他求，只一心替父皇和母後日日祈福，惟願雙親身體康健是也。”

他神色如常，語氣順和，仿佛永遠是那不卑不亢、無欲無求的樣子。

看著他沒被這句話嚇到，也對突然的權利試探無動於衷，楚皇心中才添了幾分好感，轉而又道：“那施神醫不是還在這宮裏住著嗎？她既有能起死回生之能，想必也是可以救你的。”

說完就命人去叫施神醫立刻過來。

樓妃心中惴惴，她是知曉這表面昏聵的皇帝其實能耐不少，這不過是在考驗楚淵而已，什麽允諾的太子之位，這些年墜落的太子不知凡幾，不過是他給朝堂樹立的靶子而已，每一任太子看似立得隨意，廢得也隨意，鬧得荒唐，但卻有多少勢力暗中互相廝鬥而耗盡，最終被拔出，讓他這個看似岌岌可危的帝位穩固了這麽多年。

楚淵和她都是尷尬的身份，首先他不會荒唐到真立他為太子的地步，其次他若真的立了他也是當做靶子，而且這個靶子也太薄了，怕是頃刻間就會被拔除，不若楚淵一直頂著註定早夭的箴言，才能在權力漩渦之外茍得一方安寧。

然施神醫會怎麽說？

蘇苒苒和小玉此刻剛吃完早飯，就聽到楚皇的傳喚。小玉看向蘇苒苒，眼中有著難以應對的恐懼之色。蘇苒苒不知道為什麽那個暴虐無常的皇帝為什麽傳喚她，但此刻她不放心讓小玉一人去了，於是跟著小玉一同而去。

偏殿到主殿距離很短，她跟在小玉身後很快就見到了著黃袍的楚皇，以及陪在一旁的樓妃，還有下首跪拜的楚淵。

她們行過禮後，楚皇神色威嚴地對小玉厲聲說道：“聽說你有讓人起死回生的能力？”

小玉垂首道：“分病癥，有的急診經過搶救診治確有起死回生能力，但有的病癥卻是神仙在世也無能為力。”

楚皇：“那你可能治他的心疾？”

小玉擡眸，趁機看了下楚淵，用眼尾掃了一眼蘇苒苒，見蘇苒苒朝她閉眼言否，於是道：“四十皇子心肌是娘胎裏帶的病癥，是先天種下的，臣女實在無法根治，只能偶做調理，以延壽命。”

楚皇聽了，眉心微皺，厲聲道：“無法治，那他死的時候你也是死期。”

小玉愕然，但天威在上，只得惴惴道：“是，臣女知曉。”

楚皇厲喝完，轉而對著楚淵卻溫和起來，“淵兒，你起身來，到我旁邊。”

蘇苒苒看著突然變臉的暴君，不禁微微呼了一口氣，總算過去了。

她剛剛看著楚淵的樣子，還有樓妃面上的緊張，就知道這必定是一番試探。

楚淵身上畢竟淌著的是樓國皇族的血脈，如今他要寵幸樓妃一個女人還好，卻還有個這麽大的敵國皇族之後做兒子，自然是要防著的，而如果是一個將死之人，對他才沒有威脅。所以必須一口咬定，楚淵的病是不能治的，就像原書中，他也是靠此才在風雲詭譎的皇子爭鬥中蟄伏。

如今她治好了樓妃，改變了樓妃書中早死的結局，也間接改變了楚淵的命運，至少如今隨著樓妃得寵，他再沒有了之前小透明的保護色。但她看向在楚皇身邊，泰然自若的楚淵，心中又想，這何嘗又不是一種機會。或許如今有了更高的地位後，他的奪嫡之路會走得更順暢，不用像原書中搭進去那麽多人的性命。

***

從主殿退下之後，蘇苒苒就讓小玉回去歇著，自己帶了兩丫鬟獨自前往楚昌兄妹的那個小樓。

到了之後才發現已經有兩名禦醫在候著了，原來是楚淵派來協助她的。

“殿下讓我們來，是幫著姑娘，那些上手的活兒告於我們，我們來做，就不需要汙了小姐的手了。”其中一個禦醫笑臉說道。

蘇苒苒愕然，沒想到楚淵連這個也想到了。治療這種燒傷病人的確是很麻煩，在醫院裏很多也是有經驗的護士來做，但在這裏只有她自己來。本來想著教兩個丫鬟，讓她們熟練起來自己就會輕松些，沒想到他卻主動找了禦醫過來協助，如此自然是好得多了，畢竟他們本身對處理這些都是有經驗的。

沒想到，作為他的盟友，他是真的把她當成自己人了吧。

蘇苒苒想到此，對楚昌兄妹的擔憂徹底去了。不管之前如何，他往後應是不會再害他們了，畢竟是她救好的，何況這又是兩完全廢掉沒有威脅的孩子。

換好藥，又安慰了一番他們兄妹二人才離開，只是行至禦花園的時候，突然碰到了一人。

那人玉冠束發，玉色錦袍，足瞪黑色暗紋靴，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一看就是某個皇子，模樣倒是英俊的，一雙桃花眼自帶了幾分笑意，但因那笑顯得有些輕薄。

蘇苒苒不欲在宮內生出些什麽是非，只想低調行事，於是微微福了一禮就要抽身離去。但來人顯然不是想就此錯過的主兒，一雙桃花眼在看到蘇苒苒的臉時，忽地亮了起來，見她穿著不似宮女，年齡小又不似嬪妃，更不是公主，畢竟這公主雖多但他都是見過的，沒有如這個姑娘一般的天人之姿。

“這位姑娘如此眼生，敢問是哪家府上的千金？”他開口問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