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一個小石橋，巧玲停下車，拉開車門把彩霞攙了出來。

彩霞深深吸一口氣，說：“好美的天啊，今天才發現大西北的花兒這麽香，草那麽綠，天這麽藍……巧玲，我真想再活五百年，有滋有味的日子，我還沒有跟進寶過夠啊……。”

巧玲抽泣一聲：“彩霞，你別哭，愛過，恨過，痛過，才懂得快樂，生活本來就是一種殘缺……。”

彩霞說：“巧玲，我很怕，真的很怕，怕死去，看不到你，看不到進寶，看不到兒子小天賜，看不到娘娘山，也看不到飼養場跟山裏的鄉親。

我不知道死後會是什麽，是五彩繽紛的世界，還是萬丈深淵……我怕一個人到那邊走夜路，怕敲黑門，怕挨黑磚……咋辦啊？”

巧玲說：“彩霞，你別難過，如果你真的沒了，我會把你的骨灰運回娘娘山，跟山裏的祖輩埋在一起，我和進寶年年會去為你燒紙……。”

巧玲的心裏不知道啥滋味，其實她早盼著彩霞死，只有她死了，自己才能堂而皇之跟進寶覆婚。

現在好閨蜜竟然真的要死了，不知道為啥，她不但沒高興，心裏還有一股無奈的心酸。

彩霞說：“那我就找個地方慢慢等死，但是巧玲，你要為我保密，我得癌癥的事兒，千萬不能讓進寶知道……我擔心他難過……。”

巧玲竟然哭了，一下子抱上彩霞說：“姐，你真傻，真傻啊……現在還在想著他？還在考慮他的感受？”

“換上你，你也會這麽做，當初為了我跟天賜，你不也毅然離開了他？都說愛情是自私，是霸占，為了所愛的人不顧一切，可咱倆全都這麽傻……。”

“姐，那咱倆就一起做兩個傻子吧，嗚嗚嗚……。”巧玲哭得更傷心了。

“好妹妹，咱不哭，死就死吧，沒啥了不起的，生老病死是人之常理，我要坦然面對。”彩霞竟然止住淚水，擡手幫巧玲擦眼淚。

兩個人痛哭一陣，彩霞要求好閨蜜把她送到西關鎮，還住進唐秉德當初的那座老房子裏。

這兒應該是女人的娘家，當初，是唐秉德老漢把她撿回來的，並且認她做了幹閨女。

楊進寶在西關鎮和她重逢，意外殺死蘇家二猛，機緣巧合下才跟她拜堂成親。

在這兒西屋的炕上，兩個人留下了最甜美的回憶。

彩霞之所以不住罐頭廠，住在這座老宅裏，就是為了喚起當初對男人的回憶，對爹娘的回憶。

巧玲幫彩霞打掃了屋子，還把被褥拆洗一下，這兒就算彩霞的新家。

她決定死在這兒，楊進寶找來也不回家，就是不想他看到自己臨死前那種難受的樣子。

所有的一切收拾好，彩霞說：“巧玲，咱倆一起去墳上，幫我爹娘燒紙吧，好久沒有祭拜二老了。”

巧玲說：“好，我去買元寶蠟燭。”

於是，巧玲到附近的代銷點，買了好多元寶蠟燭，跟彩霞一起來到唐秉德兩口子的墳上。

爹跟娘的墳還在哪兒，墓前立了一塊碑。

這塊碑是她跟進寶一起立的，就是為了當初祭奠二老的救命之恩。

眼瞧著紙灰裊裊升起，彩霞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說：“爹，娘，你們二老在那邊還好吧？

閨女不久就要下去陪你倆了，因為我得了癌癥……你們是不是很高興？”

彩霞的心裏不知道啥滋味，她很想再見一見幹爹幹娘慈祥的面容。

當初，老兩口把她撿回來的時候，她已經餓個半死，跌倒在了路中間。

唐秉德老漢趕著馬車去販豬，半路上發現她，老爺子是用自己的大襖裹著她回來的。

走進門的時候，老漢迫不及待呼喊：“他娘……快救人，快呀……”

朦朦朧朧，他還能聽到幹娘拉風箱的聲音，是唐嬸兒用米湯一口一口把她救活的。

從哪兒以後，她就沒有跟二老分開過，直到楊進寶為了尋找秘方來到西關鎮。

爹跟娘的情誼至今沒忘，男人對她的情誼也至今沒忘。

她答應要跟進寶一起再生個兒子，為唐家延續香火的。可至今第二個兒子也沒生出來。

她真覺得對不起唐家……哎，誰讓自己運氣不好，得了這麽個病？

想著二老，彩霞哭了很久才站起來擦擦眼睛，心情輕松了不少。

她說：“巧玲，有天我真的死了，你告訴進寶，一定要年年來為我爹娘上墳，要不然我死不瞑目……。”

巧玲說：“姐，你放心，一定……咱回吧，山上冷……。”

就這樣，兩個人女人又相跟著回了家。

彩霞在西關鎮一住就是十天，在這十天裏，巧玲天天來看她，還為她拿了好多食物跟藥品。

彩霞的身體是好一陣，賴一陣，好起來跟常人一樣，能走能跳，可痛起來卻咬緊牙關，捂著肝部汗流浹背，一步都邁不開。

王鐵匠跟陶掌櫃跟她是鄰居，兩個老頭也常常來。

當他倆得知彩霞患是癌癥時，來回幫著女人尋找秘方，企圖讓她戰勝病魔。

可好藥吃了不少，她的病也不見好轉……。

這一天，楊進寶終於找來了，男人開一輛摩托車，好像身穿金甲聖衣的武士。

還沒進門，他就拍著街門喊：“彩霞，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裏面，趕緊出來！！”

他在外面拍門，偏趕上巧玲在裏面陪彩霞說話，前妻跟現妻都在。

也難怪楊進寶生氣，他去過罐頭廠，知道彩霞找過巧玲，兩個女人都在西關鎮，於是馬不停蹄，想把彩霞拉回家。

“啊，巧玲，那個冤家來了，咋辦？”彩霞嚇一跳，害怕地問道。

“姐，要不然你就跟他去吧……你早晚要面對。”巧玲勸道。

“不不不！我不能跟他回去，就算回，也是你跟他回，我是快要死的人了。”彩霞趕緊拒絕。

“你不是還沒死嗎？幹嘛便宜他？你跟他睡了那麽久，天天跟他喊炕，吃幹抹凈他想做甩手掌櫃？門都沒有……讓他伺候你。”巧玲氣鼓鼓地，瞧見楊進寶她就生氣。

她也不知道那股氣從哪兒來，可能是因為男人跟彩霞做過夫妻的緣故。

那種氣不能撒在彩霞的身上，只有撒在楊進寶的身上。

“巧玲，我求你了，你讓我死得安生點行不行？我不想進寶知道以後哭得稀裏嘩啦，那樣的話，我公婆跟天賜也會哭得死去活來……我還沒死，就跟出殯似得，多難受啊……？”

彩霞一個勁地勸，抓著巧玲的手苦苦哀求。

“好好好，我幫你保密，行不行？可萬一我攔不住，你可別埋怨我沒本事。”於是巧玲走出屋子，過來敲門。

來到門口，女人沒有開門，而是隔著門縫問：“誰？”

“我！”

“咋？”

“找人！！”

“你找誰？”巧玲繼續問。

“找我媳婦，你是誰？”

“我的聲音你竟然聽不出來？”巧玲小嘴巴一撅，心說，這才幾天沒見，你就把老相好忘了。

“是巧玲啊？彩霞在不在？”

“在，那你是找她回家，還是找我回家？”

“我找你倆，最好全跟我一起回家……。”楊進寶聽出是巧玲的聲音，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

“你妄想！楊進寶，你想玩燕兒飛啊？左擁右抱？咋想那麽美嘞？”巧玲接著生氣。

“巧玲，你開開門，我想問問彩霞，為啥要離家出走，我哪兒得罪她了？”

“你那兒得罪她了，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楊進寶搖搖頭。

“那我問你，在H市，有沒有跟豆苗親過嘴，摸過乃，一起快樂過？”巧玲本身就是彪悍的野蠻丫頭，當然啥話都問得出來。

“好吧，我老實交代，我跟豆苗的確親熱過，可我倆一直沒有……那個。”

“那個是啥？”巧玲好像在逗他，故意賣關子。

“那個就是……曰，行了吧？我倆沒那種行為，應該是彩霞誤會了。”楊進寶趕緊解釋。

他根本不知道彩霞離家出走的原因，覺得女人就是吃醋了。

鄉下的女人全都這樣，生氣就回娘家了，找娘家人訴苦，男人找過來，娘家人就蜂擁而上，將男人一頓海扁，痛罵一頓，滅掉他的囂張氣焰，直到男人卑躬屈漆，苦苦哀求，他們才答應男人把媳婦領走。

不給你點厲害瞅瞅，你還以為娘家沒人了。

彩霞沒有娘家人，所以只好來找巧玲。現在的巧玲成為了外人，而且跟彩霞站在同一個立場上。

“噗嗤！”巧玲竟然樂了，說：“進寶，在H市就你們兩個人，天天跟豆苗磨纏，摸……乃，一次都不進去，誰信？”

楊進寶說：“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跟豆苗是清白的，你讓彩霞出來，跟我一起回家。”

巧玲說：“妄想！你個混蛋！吃著盆裏的瞧著鍋裏的，當初對不起我也就算了，今天竟然對不起彩霞，瞧我咋收拾你……。”

“你想咋著？”楊進寶問。

“我想關門放狗！咬爛你的屁股！”巧玲回答。

“你別忘了我幹啥吃的，老子劁豬煽狗的好不好？你以為放狗我就會怕？”

“總之，進寶你走吧，我跟彩霞都不會跟你回家，你一個人暖冷炕，曰炕幫去吧……。”巧玲叉著腰，繼續跟她吵。

楊進寶說：“你到底開門不開門？”

“不開不開，就不開！！”

楊進寶說：“行！既然前妻在這兒，現任老婆也在，那我就跳墻頭，過去把你倆一鍋給燴了……。”

說完，他摘掉頭盔掛在車把上，然後一個鷂子翻身，撲通！跳墻頭這邊來了。

唐秉德家的院墻不高，從前這兒是沒院墻的，當初巧玲住在這兒的時候，特意壘了一道墻，可根本無法阻攔楊進寶矯健的身手。

男人一個猛子紮進來，上去先抱了巧玲，把女人夾在胳肢窩裏。

然後他沖進屋子，又來抱彩霞，彩霞身子一閃，躲炕角裏去了。

楊進寶幹脆將兩個媳婦一起按在炕上……心說：既然都不回去，好，老子就在這兒把你倆一塊辦了……來個雙燕齊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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