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送走楊進寶，奔向了柴房，打算點著火炕。

雖說現在已經是春天，萬物覆蘇河開燕來，可孕婦坐月子最怕著涼，屋子裏比較冷。為了幫著媳婦跟娃取暖，只能再把火炕點著。

撲向柴房，剛剛抱起一捆幹柴，他忽然發現一條人影，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誰？”老金大吃一驚。

那條人影抽搐一下終於站了起來，笑呵呵說：“金哥別怕，是我。”

“啊？洪亮？？”老金都要嚇死了，手裏的幹柴掉在地上，腦子裏嗡地一聲。

大白天的，他以為見到了鬼，娘隔壁的！冤鬼索命了……。

沒錯，眼前的人正是洪亮，全村的人都以為他死了。

一年前洪亮到楊進寶的飼養場裏偷牲口，被抓個正著暴打一頓。再後來這孫子不服氣，一怒之下將村裏的戲班子給燒了。

燒傷好幾個人，戲臺子也被大火燒得片瓦不存，根生的臉被燒壞了。

楊進寶一怒之下將他追進樹林，打算繩之於法，哪知道半路上碰到了那條母狼跟小狼崽。

楊進寶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洪亮卻被小狼崽撲進了山崖。

從哪兒以後，全村的人都以為他摔死了，整整找七八天也沒找到。

老金做夢也想不到這孫子還活著，十個月後偷偷返回村，竟然躲在自己家的幹柴棚裏。

“你……你沒死？”老金顫顫抖抖問：

“當然沒死，金哥，你還好吧？”洪亮呵呵一笑。

“你……為啥就沒死嘞？”老金迷惑不解，他知道黑虎嶺那段山崖非常高，掉下去別說人，一塊石頭也會被摔得四分五裂。這孫子的命真大……。

“金哥你別怕，我真的沒死，回來瞅瞅。”洪亮說。

“那你來俺家幹啥？”

“我想瞅瞅……你的娃。”

“瞅瞅我的娃？我的娃跟你有啥關系？沒事兒的話趕緊走吧，楊進寶如果知道你還活著，非剝了你的皮不可！”

不是老金嚇唬他，楊進寶真的會剝了洪亮的皮。

他要為當初的戲班子討回公道，為根生毀掉的面容討個公道，為自己丟掉的面子討個公道。

那戲班子可是楊進寶請來的，竟然被洪亮這孫子燒成一片廢墟，不殺了他才怪？

洪亮說：“沒事，我就是……看看，金哥，你的娃真好，是個丫頭吧？”

老金說：“是。”

“那你好好待她，我不會虧待你的。”洪亮說。

老金覺得很奇怪，眼睛一瞪：“廢話！我自己的娃，當然會帶她好，還用你費心？沒事的話趕緊滾蛋！楊進寶一會兒還會來。”

“喔，喔……金哥，對不起，我走了走了！”洪亮果然走了，身體搖搖擺擺，好像一只鴨子。

這時候老金才發現洪亮成為了瘸子，應該是從山上掉下來的時候摔殘廢的。

洪亮的背影很滄桑，樣子也很可憐。他是整個娘娘山最倒黴的一個人，除了大孩，就數他走黴運了。

不過大孩是修路造成的植物人，至少身邊有人照顧，小蕊對他不離不棄。

而且楊進寶每月給他開工資，大孩躺在炕上不能動，老婆跟弟弟吃喝都不愁，仍舊有花不完的錢。

可洪亮就沒那麽幸運，媳婦跟人跑了，沒工作沒進項，還成了瘸子，心裏非常怨恨。

那天，他被小狼黑虎一陣追趕，在山道上打滾。為了躲避狼牙的撕咬，黑燈瞎火滾下了斷崖。

掉在半空中的哪一刻，洪亮發出了絕望的慘叫：“我要摔死了！楊進寶，我曰你親娘啊……！”

他無法掙紮，因為雙手被樹藤束縛不能動彈，雙腿也被楊進寶一掌打斷了，覺得自己非死不可。

於是眼睛一閉，心說：隨便吧，大不了二十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來生再找楊進寶報仇。

到那時我投胎到你家，做你兒子，非把你的家產敗光不可。

他失魂無助，眼前一片迷茫，只覺得兩邊的巖石跟樹藤嗖嗖向上，身體一個勁地向下墜，向下墜……。

好在山崖上長出好多樹藤，還有小樹，那些樹木的枝椏是向外伸展的，仿佛一只只大手。

狗蛋的身體砸在樹木上，將樹木的枝椏壓斷不少。掛在樹藤上，身上的衣服被刮得千條萬縷。

也多虧那些枯藤跟樹木的阻擋減緩了地心引力，最後他撲通掉進了一條小河裏。

小河裏的水很深，足足三四米，掉下去就沒影兒了，洪亮腦子一暈就啥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縣城的醫院裏，旁邊有個女人。

這個女人洪亮認識，名字叫素芬，是通明飼養場的董事長。

“別動，你別動！”素芬趕緊按上了他。

“素芬姐……咋是你？”洪亮問。

因為腦袋還沒清醒，身體比較虛弱，他的聲音柔弱無力。

“你……認識我？”素芬吃了一驚。

“是啊……認識……你不是跟楊進寶合夥做生意……縣城通明飼養場的董事長嗎？對了……肉聯廠也有你的股份。”

“你是……娘娘山的人？”素芬問道，女人十分驚訝。

“是啊，我是娘娘山的。”

“那你為啥掉進了水裏？”素芬迷惑不解。

她碰到洪亮完全是個巧合，也算洪亮命不該絕。

洪亮從山崖上掉進水裏沒有淹死，也沒摔死，只是手臂斷裂了，肩膀，肚子，後背全讓那些樹藤拉得血糊糊的，好多血道道。

山間的小河流水湍急，一下子把他沖走，沖出去十多裏地，沖進一個瀑布。

他從瀑布上掉下來，又順著水流沖進了五十多裏以外的大水庫。

那天中午素芬剛好開車路過，發現水庫裏有個人，立刻讓司機將他撈了上來。

素芬發現洪亮的雙腿斷裂，血肉模糊，雙手還被樹藤捆綁，不知道這個人啥來歷。

但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女人立刻跟司機一起將他拉進汽車，送進了醫院。

還好那時候是四月，水溫不是很冷，經過醫生的搶救，洪亮沒事兒了。

但是手臂跟兩腿暫時還不能好，傷筋動骨一百天，沒有三個月的時間，不能站起來走路。

“姐，一言難盡啊……。”洪亮抽泣一聲哭了。

“別哭，別哭，慢慢說，到底咋回事兒？”素芬一邊安慰，一邊幫著男人擦眼淚。

“姐，你是大好人啊，我洪亮有生之年，一定會報答你的……。”

“到底咋回事，你說啊，我幫你伸張正義！”素芬是俠女，路不平她要鏟，事不平她要管。

洪亮沒辦法，只好跟素芬交代了實話。他告訴她，自己住在朱家村，有個媳婦叫小慧，生個女兒叫渺渺。

狗蛋那王八蛋不是東西，趁著自己打工沒回來，拐走了他的媳婦跟閨女。他一怒之下千裏尋妻，終於在四水縣找到了她們。

可小慧卻變心了，再也不跟他破鏡重圓，無奈之下只好返回了娘娘山。

回到村後他在楊進寶的飼養場打工，偷過飼養場的豬羊，還有一頭毛驢子。但那是為了填飽肚子，因為真的身無分文了。

再後來，他喜歡上了春桃，根生也喜歡上了春桃，為了奪回心愛的人，他一怒之下放把火，把戲班子燒了。

可那純屬是意外，他沒打算要誰的命，就是想嚇唬一下根生，誰又想正好一陣風刮來，大火就控制不住。

楊進寶生氣要殺了他，他一路奔逃，逃進娘娘山的荒山野嶺，還是被楊進寶找到了。

打斷了他的雙腿，遇到了狼群，結果被一條狼給追下了山崖，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洪亮一邊哭一邊說，對於自己的救命恩人，一點都沒隱瞞。

素芬就那麽默默聽著，點著頭，對洪亮表示同情。

娘娘山的事兒她都知道，因為飼養場跟肉聯廠，好多都是娘娘山的員工。楊進寶身邊發生的任何事兒，都瞞不過素芬。

她也聽說過洪亮，媳婦跟人跑了，還有掉下山崖的事兒。

素芬陷入了茫然，不知道該咋辦。

按說，洪亮是縱火犯，應該得到法律的懲罰。可他的命太苦了，媳婦沒了，腿腳斷了，已經得到了懲罰。素芬的心軟，沒打算將他交給楊進寶。

可也不能一直把他留在醫院啊？

“洪亮，那你以後打算咋辦？”素芬問。

“姐，救命……救命啊！千萬別把我交給公安，也不能交給楊進寶，他會殺了我的！”洪亮趕緊苦苦哀求。

“那你打算咋辦？”素芬問。

“你幫我找個地方，好好養傷，養好了我感激你一輩子，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洪亮信誓旦旦，恨不得把心掏給素芬。

素芬想了想，楊進寶的確狠，你抓人就抓人吧，打斷人家的腿腳幹啥？

同時也責怪洪亮的無恥，忒不是東西了，竟然放火燒人，還好沒有死傷，要不然就釀成了大禍。

她有心想救他，可又擔心惹禍上身。

發現素芬咬著嘴唇沒做聲，洪亮哇地哭了：“姐呀，你是活菩薩，大慈大悲觀世音，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瞧著洪亮那麽可憐，女人的愛心立刻泛濫起來，一跺腳：“好！我救你，幫你隱瞞楊進寶，幫你治傷，可你必須答應我，傷好以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洪亮說：“姐，放心吧，你這輩子都是我親姐！！”這個時候，不要說叫親姐，親娘他也樂意叫。

素芬動了一念之仁，就那麽幫著洪亮隱瞞了，沒又任何人知道。

她沒覺得背叛了楊進寶，反而被洪亮的可憐徹底打動。

洪亮的兩腿斷裂非常嚴重，跟面條似得，需要做大手術，在骨頭上下鋼板。

手術做得很順利，素芬幫他拿了錢，兩塊鋼板都下好了，然後就是慢慢靜養。

他是一個月以後出院的，素芬用車將男人拉走了。

可她沒有把他拉進飼養場，更沒有拉回娘娘山，因為擔心楊進寶發現，而是把洪亮拉進了城外的老家。

素芬的老家距離村子不遠，是個有名的小山村，名字叫水窯村，緊挨著的一個村子叫土窯村。

這兩個村子很久前是靠燒瓷器出名的，素芬的祖上都是老老實實本分的莊稼人。

一年前，她的爹娘死了，自己一直住在城裏，所以這家就成為了一座荒宅。

素芬一個人開車進家，將洪亮從車裏抱出來，用推車推進了家門。

打開屋子，洪亮發現女人的家很好，在村子裏也算富戶，紅磚綠瓦房是新的，裏面的家具家電也是新的，而且還有暖氣。

女人將男人攙扶在土炕上，裹了被子，說：“洪亮，你就在這兒好好養傷，記得養好傷以後好好做人，千萬別讓我失望。”

洪亮說：“姐，你放心，以後我啥都聽你的，我的命是你給的，誰欺負你，我一定榭死他！”

素芬噗嗤笑了，說：“就你那小身板，還是算了吧……我有楊進寶保護，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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