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四面發射的炮.彈在海面上炸出一個又一個的水花, 鐵線蟲的屍骸與血液，把驅逐艦附近的海面都染成了黑色。

鯤鵬緊緊跟著艦艇, 它的氣泡炸.彈也一個接一個的炸開。遠處的大塊頭們清晰地感受到了, 這只殺人鯨肆虐的異能波動。猶豫了一會, 浮上水面的大怪物們開始下潛。

海裏吸引人的東西已經沒有了，而眼前大量的蟲和那只殺人鯨, 都讓它們感到不安。再在這裏待著, 要是受了傷，很可能被其他大塊頭趁機吞食。

它們不約而同地開始離開這片水域。

天上烏雲聚集, 雷雲翻滾, 爆炸聲和雷聲混合在一起, 分不清誰是誰。

閃電刺穿了黑雲, 在視網膜裏留下一道刺目的殘影。

湛寂驀地睜開雙眼。

他雙眼依然空洞，裏面的日月星辰劇烈演變著，最終落在了一片海域上。湛寂從沙發上坐起，他悠然地撣了撣僧袍的袖口，又從袖子裏翻出一片眼罩帶上，才對著空空蕩蕩地屋裏留了句：“走了。”

房間窗戶大開，冷風從窗戶鉆進來, 瞬間灌滿了湛寂過於寬大的僧袍。

今天的玉京安全區是個久違的無雪天。沒有下雪, 地上的積雪卻仍有一人多高。不少人穿梭在玉京的每一條道路上, 趁著沒有下雪的間隙, 清理這些積雪。

雷光在天上不停閃爍, 雖然沒下雪, 卻仍然是一個壞天氣。湛寂仰頭看了看，緊接著毫不猶豫地從窗口跳了出去。

他在虛空之中快速跳躍，長風帶得衣袖獵獵作響，他在空中轉了幾個彎，才在一棟不顯眼的建築屋頂上停下腳。

紫藤樹這時才發現屋裏沒人了，它著急忙慌地追了出來，像一片紫色的雲一樣，撞入湛寂的胸懷。

湛寂面無表情地推開它，又說：“走了。”

紫藤樹小心翼翼地拱了拱他，等湛寂又騎到它身上後，它才馱著湛寂往下落。這座六層小樓應該是災變前的一座居民樓，紫藤樹馱著湛寂到了三樓，才矜持地伸出一根樹枝敲了敲窗。

風呼呼地吹著，小樓格外安靜，沒有人理它。

紫藤樹思考了幾秒鐘，直接伸出了幾根枝條開始卸窗戶。窗戶卸到一半，有人從屋裏轉了過來。

湛寂看著那個人，雙手合十施了一禮：“阿彌陀佛，貧憎有事相告。”

秦關看著被拆掉的窗戶，也沒問湛寂怎麽知道他在這裏，只冷淡地開口：“進來吧。”

狂風先一步從破開的窗戶鉆入，刮得秦關略長的頭發肆意地飄了起來。

* * *

天上雷雲匯聚，閃電在期間不停翻滾。

趙樂寧伸手把紮到眼前的頭發揮開，也不敢說“秦哥你該剪頭發了”這種話，只環著秦關略微調整了一下方向：“我們應該快到了。”

下午的時候，秦關突然在安全區發起了一次緊急會議。與會人數極少，開會時間極短。十幾分鐘之後，趙樂寧就接到了帶秦關去南境的通知。

南境現在情況太覆雜，趙樂寧知道事態緊急，也沒細問。只是稍作準備，就帶著秦關離開了玉京。

“有能力準確定位到關承那艘驅逐艦嗎？”秦關問。

“可以。”趙樂寧說。他的異能來自於雷電，打雷天對他來說，相當於多了一個遍布全天的信號接收器。

紅色閃光在青紫中閃爍。趙樂寧帶著秦樓滯空了幾秒，紊亂的雷光快速的朝他聚集。片刻後，兩人一齊消失在原地。

驅逐艦甲板上空無一人，第二輪炸.彈剛剛炸完。雷未落下，風也靜止，只有籠罩著整艘艦艇的大氣泡微微顫了顫。

鯤鵬倚在船邊，疑惑地“啾”了一聲。

秦關側頭看著這個大家夥，將食指豎在手邊，悄悄地說：“噓。”

鯤鵬定定地看著他，秦關見它不在出聲，滿意地擡步就走。誰知剛踏出一步，鯤鵬突然大聲地叫了起來：“呼啾啾！”

鯨吟響徹雲霄，狀如尖錐的水柱眨眼間便射到了身邊！

趙樂寧心頭一跳，反射性地就去抓秦關。秦關看也不看，能夠攔腰斬斷他的水柱就那樣停在了他身邊。

粗壯的柱體剎那間凍結成冰，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你怕什麽？”秦關說，“一頭小鯨而已。”

趙樂寧心有餘悸，嘴裏卻說：“誰怕了！只是它速度太快，我擔心你要是受傷了我可沒辦法對秦二交代。”

控制室裏的人早通過監控看見了他倆，此時剛好跑出來。鐘澤一馬當先，張口就喊：“秦哥！”

汪宏達緊跟在後：“秦上校！”

秦關行了個軍禮：“汪隊長，事態緊急，很抱歉沒做到提前通知。現在整艘船的指揮權由我接手。”他說完，就轉頭看向鐘澤：“老鐘，你去抓幾條鐵線蟲保存起來。這是很好的實驗室實驗材料。”

“秦上校，你這是打算做什麽？”汪宏達看了看兩人身後，除了趙樂寧背著的雙肩包之外，這兩個人根本沒帶其他東西。

“你們的研究結果說工業酒精能夠完全殺死這種寄生蟲。”秦關冷淡地說，“我是來滅蟲的。”

“這……”汪宏達一時無言，眼看著鐘澤都凍了十來條鐵線蟲上來，才吶吶問出口：“你們有什麽辦法？”

“沒別的辦法，只有無限量的工業酒精。”秦關側頭，看著關承，“聽說那些蟲以異能餵食，足夠大量的異能能讓它們傾巢而出？”

關承連忙點頭：“對。秦哥你有辦法？”

秦關直接摸出一個方盒子扔給他：“小心點用，有危險立刻退回來。”

關承接住盒子，剛一打開，就感到了心臟失序。鯤鵬長吟一聲，籠罩在艦艇之上的大氣泡搖搖欲墜。它浮上水面，大大的眼睛直接紅了。

“啾啾！”雖然一副失控的樣子，但聽叫聲，還尚存理智。關承連忙合上蓋子：“山之心？”

“嗯。應該足夠了。”

“綽綽有餘了。”關承苦笑道，“可是秦哥，我們好不容易才殺掉一部分變異鐵線蟲，把它們再次引出來了，你從哪裏找那麽多酒精過來？”

他說著，還看了趙樂寧一眼。趙樂寧站在秦關背後，對他做了個嘲笑的表情。

秦關懶得搭理他倆的眉眼官司。他走到甲板的另一邊，看著因為山之心的出現，而再次沸騰的海面：“樂寧。”

趙樂寧被點名，連忙走過去，把一個軍用水壺遞給他。

細細的水流帶著濃濃的酒精味道從水壺口飄了出來，而另一頭翻滾不休的海面，也延出了一條並不粗壯的水柱。

兩股水流在秦關手中交匯，只一眨眼的功夫，附近熱鬧的海面就安靜了下來，大片糾纏蠕動的蟲群開始緩緩下沈，水域散發著刺鼻的酒精味。鯤鵬害怕地叫著，整艘驅逐艦就像是漂浮在一座酒海之上。

秦關一個人站在甲板的最邊緣，他像一桿紮在那裏的槍桿，海面以他為中心，漸漸寂靜。

“阿承，現在讓你下海，做得到嗎？”

“保證完成任務！”

* * *

“南境發生了巨變。玉京如若撒手不管，你不會有任何損失，但南境會變成一座死域。”

湛寂禿驢的話還猶言在耳，秦關面無表情地看著關承下水。那頭雙目赤紅的小鯨明顯非常依賴關承。

變成酒海的水明顯讓它極其不舒服，整條鯨還有點醉酒的樣子，圓滾滾的胖身體在水裏打著滾，顯得迷迷糊糊的。可這樣混沌，它還能對關承的聲音做出本能的反應。

關承的異能資料秦關早就看過一遍，不用誰介紹，也大概知道這條鯨魚姓甚名誰。他看著一人一鯨潛伏下去，大鯨魚黏人黏得好像看見了媽媽，就默不作聲地笑了笑。

湛寂找到他說南境詳情的時候，他也問過，如果他要保住南境，會有什麽後果？

那個眼眶空蕩蕩的瞎和尚帶著一副寬大的眼罩，看了他半天才說：“小秦隊長，大抵會永遠留在那裏。”

“死在南境？”秦關還記得他當時的話，“我明白了。多謝大師相告。”

一人和數十萬人的選擇，他知道該怎麽選。

莊子軒站在秦關身邊，看著他的樣子欲言又止。秦關手裏異能不停，擡眼看向他：“有事？”

莊子軒忙不疊地搖頭：“沒事！那個……秦哥，你怎麽過來了？”

“有人看見你們這裏發生的事情了，我就過來了。”

聽他這樣說，汪宏達順勢開了口：“多謝上校趕來救我們。只是……我一直聽說您是水系異能者。還以為玉京要是派人搭救，會讓靳道長過來。”

“我來不是比靳安更合適？”秦關笑了笑，“我也的確是水系異能者，這毋庸置疑。只是異能的表現形式與普通水系異能有異。汪隊長可能不大清楚，我的異能所有的安全區負責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這下莊子軒徹底知道秦關心情不好了，他也不管汪宏達有些尷尬的笑容，直接把視線投向海面，來了個眼不見心不煩。

對於汪宏達，莊子軒也知道他的決策不算什麽錯誤。只是他自己卻是秦關的人，在心理情感上，就天然的偏向了秦樓。

更何況……未來到底會怎麽變化，誰都不知道。可秦關這一手轉化型異能，就讓他天然位於勝利的那一邊。跟緊了秦關，他也不會輸。

災變之前，玉京極其附近有好幾個集團軍駐紮，災變初期與太陽日之後湧現的異能者絡繹不絕。水系異能雖然珍貴，卻也沒珍貴到能讓秦關以一己之力，穩住秦正業地位的地步。

可能把液體轉化成任意其他液體的異能都不一樣了。莊子軒有時候會覺得，秦關的異能本質上屬於模仿，他平時展現給別人看的冰錐能力，就來自於鐘澤。只要給他更多水系異能者，秦關大概能變成任何人。

誰都能被取代，只有他獨一無二。

下潛的關承在海底搞了一通事.後，又帶著徹底醉醺醺的鯤鵬浮了上來。他爬上甲板，還沒開口，就聽秦關說：“你去把你的小朋友單獨關起來。”

關承來不及喘口氣，又手忙腳亂地召喚出自己的隨身水族館，艱難地想把鯤鵬塞進去。

鯤鵬整條魚第一次嘗到醉酒的滋味，感覺身體怎麽擺都是歪的。它茫茫然的在水裏吐著泡泡，感受到了關承的能力，就自己往水族館裏鉆，也不嫌棄那個“盆”對它來說太過狹小。

等鯤鵬自己把自己塞進了這個“小酒盆”裏，秦關就動了動手，把那一片工業酒精，與附近純凈的海水做了替換。鯤鵬縮在水裏，安靜地睡了過去。

湛寂貢獻出的那一顆山之心靜靜地懸在海面，遍布整個水域的鐵線蟲一群又一群地往這邊趕赴，再一群接一群的永沈海底。

遠處的大塊頭們翻出了滔天的浪，卻沒有一個成功地靠近過驅逐艦。

天上的雷漸漸消停，有風慢慢在海面上匯聚。當目光所及再也看不見一條活蟲時，秦關停下手，收回了山之心。

“今天暫時如此，明天再來一次。”他說，“那麽，現在誰能告訴我，小樓最後發出的信號，是在哪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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