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敲門聲不疾不徐, 在靜謐的夜裏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被驚醒，他們看向大門處，壁爐昏沈的光在大門邊上止步，只將漆黑的門框邊緣染出一層昏黃。

秦樓披著大衣帶著鹿游原從屋內走出來, 他的雙眼在灰暗中發著金光。秦樓準確的捕捉到紀修明, 做了個詢問的動作。

紀修明搖了搖頭，並不知道門外的訪客到底是什麽東西。

敲門聲再起, 依然那樣從容不迫。

在這樣的風雪夜裏，會登門的人不會是朋友，也不會是普通人。所有人都穿好了衣服，紀修明小聲問：“開不開？”

“開。”秦樓說, “李子把燈點上。”

太陽能燈應聲而亮, 秦樓擡高聲音道：“哪位？”

“你們好。”出乎意料的，外面居然響起了一個女聲, “我希望能與你們交換一些東西。”

秦樓帶著鹿游原退到一個比較安全的位置後, 紀修明指揮著菟絲子去開了門。風雪瞬間卷了過來, 又被門口一個高挺的身影給擋住了大半。

她擡腿進屋, 客氣地對菟絲子點了點頭：“謝謝你。”

眾人這才看清，這是個女人，或者說……這已經不是一個人。她的上半身有人人類明顯的特征，樹根與枝葉布滿了軀幹，再往上則是一副姣好的女性面容, 只有發尖帶出些枝條。

可她的手前臂已經完全成了樹幹的模樣, 手掌更是已經沒有了, 只從手腕處垂下了五根枝條。下半身亦是如此，小腹往下，就是盤根錯節的樹根。

“您好，您是植物系異能者？”紀修明主動道。

樹人搖了搖頭，溫和地道：“我是一個失敗的同化者。我……曾經姓沈。”

“沈女士您好。”紀修明忙說，“您深夜來訪，是為了換取什麽？”

樹人聞言，她的枝條慢慢地從背後拿出一個被枝條裹得嚴嚴實實地大包，枝條慢慢退開，時候是受了冷，包裏的東西動了動，發出了一聲啼哭。

那居然是個嬰兒！小家夥面色紅潤，手臂呈藕節的模樣，一看就知道被照顧得很好。

“我想換取一些嬰兒奶粉。”她說。

“這……”紀修明看了秦樓一眼。秦樓擡眼看了看陳順，陳順點點頭，離開了客廳。

樹人不在意地看了一眼陳順，又說：“如果沒有，我能請你們幫我去尋找嬰兒奶粉嗎？我盡力用你們需要的物資交換。”

“沈女士。”鹿游原喊她，“你為什麽不去安全區呢？我聽說潼華物資豐富，這樣對孩子也好啊。”

樹人搖了搖頭，溫柔地說：“我是一個失敗的變異品，安全區不會接納我。而我的寶寶也不能離開我。”

樹人原名叫沈葉儂，災變的時候她已經接近了預產期。孩子是在災變後出生的，她原本也想帶著孩子投奔一個安全的聚集區，可那一路太漫長了。

漫長到她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小姐，變成了一個對著喪屍砍頭都不眨眼的人；漫長到她從一個容貌姣好的姑娘，變成了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整個龍背鎮，我能收集的東西都收集，衣服紙尿布我都不缺。”沈葉儂說，“只有嬰兒食品，我沒有保存的能力，在太陽不落的那幾天，基本全都腐爛了。”

“你們去龍背鎮找東西的那天，我通過樹枝看到了你們。”沈葉儂擡手輕拍著嬰兒的背脊，把小朋友哄睡著了，才看向鹿游原道：“你們隊裏大多數都是年輕人，又願意帶著一個高中生，我想你們該是一群有能力的人。所以我就冒昧前來了。”

“高中生”鹿游原有些尷尬：“我已經成年了。”

輪到沈葉儂驚訝了，她身上的樹枝不由自主地動了動：“啊……抱歉。我稍微有點臉盲，分不太清別人的歲數。你們願意與我交換嗎？”

“沈女士。”秦樓接過陳順熱好的牛奶，遞給沈葉儂，“你願意與我們說說龍背鎮這一片的事情嗎？”

沈葉儂感激地沖秦樓笑笑。她用樹枝把牛奶裹好後 ，才理了理頭發，靦腆地道：“當然。”

龍背鎮地方不大，人也少。唯一的好處是靠近華蓮。可華蓮本身也做得亂七八糟的，這種亂七八糟反而帶累了龍背鎮。

沈葉儂不是本地人。她到龍背鎮時，龍背鎮基本已經成了一座空城。菡萏河上所有的橋都被炸斷，龍背鎮與華蓮市的鏈接被徹底割裂。

城裏只剩下喪屍與變異動物齊飛，瘋長的植物與破損的建築物給她提供了一個暫時的棲息之所。

“我不太建議你們往東走。龍背鎮出去是鄉下。你們要面對大量的變異動植物與長久的無處可落腳的處境。”沈葉儂說，“如果要離開，還是過河吧。華蓮雖然亂，但你們也是異能者，應該亂不到你們頭上。”

“菡萏河河面上還有橋？”

沈葉儂搖了搖頭：“你們要過河，得往西京走。那邊或許有橋。”

“多謝。”秦樓笑道，“華蓮市已經撤離去了潼華，那些人剛走不久，雖然安全區裏缺乏物資，但建築物卻還算新。而且背後還有大片沒有被開發的喪屍區，你或許可以換一個地方生活。”

沒被開發的喪屍區，意味著大型超市的冷庫之中，或許還能找到可食用的嬰兒食品。

沈葉儂聽得心花怒放，所以頭發上的枝條一根接一根地開出了小花。她看著秦樓真摯地說：“你的眼睛發光，可能是因為異能快要升級了。有更多的力量堆積在你體內，你卻沒有找到正確的方法消化它們。”

鹿游原驚訝地看著她：“異能升級？你有解決辦法嗎？”

沈葉儂的枝條晃了晃，她說：“有，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些方法，但你們需要給我奶粉。”

“我可以給你四桶嬰兒奶粉兩桶嬰兒米糊，還能給你一盒肉泥套餐。”鹿游原果斷地道。

沈葉儂開心得都快飄花瓣了，但卻沒有一口答應，而是看向秦樓問道：“一次給我這麽多，會不會對你們造成影響？”

秦樓笑道：“我們有能力，還能捕獵填飽肚子。小孩子卻不能吃變異獸。”

“你們真是好人。”沈葉儂說著，伸出了一只手，“你握著我的手，我告訴你怎麽做。”

秦樓伸手握住了她的枝條，紀修明想攔，趙寅卻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一種和緩的力量慢慢順著秦樓的手臂走入他體內，那種力量與他原本的治愈系能力相似，又很接近植物系能力的波動。是一種很包容的力量。

力量在秦樓體內游走，漸漸劃出了一個讓秦樓頗為眼熟的游動路線。那股力量在秦樓體內轉了三圈，又順著手臂被收了回去。

沈葉儂的精神有些不太好，頭發上的花都枯萎了，她卻很開心地說：“就是這樣，你把你多餘的力量順著這個線路走，會有用的。”

秦樓沈吟片刻，點點頭道：“多謝。”

鹿游原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秦樓，這時候見他沒什麽痛苦的神色，才松了口氣，從包裹裏拿出答應給沈葉儂的東西後，他頓了頓，又從掛件包裏拿了一個風車道：“這是七彩風車，可以出很多的泡泡。送給孩子玩吧。”

沈葉儂用樹枝把東西卷了，笑著道：“多謝你們。我要走了。”

“稍等。沈女士，我們有個不情之請。”秦樓說，“你身上接近身體的樹枝，能給我們一段嗎？”

沈葉儂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秦樓解釋道：“你這樣的情況很少見，我們想送一段去研究室研究。”

沈葉儂想了想，點了點頭道：“可以。但我有一個要求。”

“你說。”

“以後我的孩子長大了，她必然要去融入社會。我希望那時候如果遇上了各位，你們能給她一定的保護。”沈葉儂說。

“這是當然的。”

沈葉儂不再猶豫，她直接伸手拔掉了小腹上的一根枝條。枝條被連根剝落，還帶了些皮肉。綠色的血瞬間從腹部流了出來。沈葉儂不在意地把樹枝擱在桌上，道：“我走了。你們如果有需要，以後還能來華蓮找我。”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之中，秦樓才把那根樹枝遞給鹿游原，叮囑他好好保管。李喬嘆了口氣：“當媽的不容易。”

“樓哥，她說的那個方法，有危險嗎？”紀修明的註意點一直在另外的地方。

“很奇怪，她給出的方法與湛寂的很相似。”秦樓說，“都去睡吧，等睡醒了，我再去做個實驗。”

次日一早，一群人就蹲在保姆房外面，秦樓把鹿游原趕出了房門，一個人關在房間裏開始了實驗。

鹿游原抿緊了嘴唇，臉上帶著些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李喬把三.棱.軍.刺捏出了各種形狀，嘴裏還不停地道：“早知道就該殺了那和尚。樓哥要是出了什麽事，我一定要回去把那神叨叨的和尚拖出來幹掉。”

楚鶴在一邊冷淡地接口：“現在殺也不晚。”他是真的動了殺心，這話一出口他就站直了身體，看向李喬：“我們現在出發。”

“阿鶴坐下。”趙寅道，“至少等樓哥出來。”

他們從晨光微熹守到孤月高懸，秦樓終於開了門。他雙眼的金色隱隱有些消退，臉色卻有些不正常的紅。

“怎麽樣？”趙寅問。

秦樓深思道：“似乎有些效果。和湛寂的方法各方面都很類似。不能下結論。”

趙寅嘆了口氣：“如果有什麽不對的，你一定要及時收手！”

秦樓點了點頭：“你們去休息吧。”他說著，又看向了鹿游原，輕柔地問：“原原今晚睡沙發好嗎？”

一群人一聽，立刻散開了。鹿游原更是默不吭聲的直接進了屋。秦樓無奈地跟著他轉身進了房間。房門“砰”的一聲就被鹿游原關上了。

“你趕我睡沙發。”鹿游原看著他，冷颼颼地說，“當心我關門放狗。”

秦樓笑了笑：“閃電已經走了。你要放誰？”

鹿游原盯著他，冷笑兩聲，張嘴就道：“汪汪！”

“……噗！”秦樓被他萌得整顆心化成了一團，什麽原則都被化走了，“好吧好吧，我們家小鹿養的小狗崽，想睡就睡吧。”

在客廳等了大半天也沒見鹿游原出來的眾人，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戲虐的神色。李喬拖出被子把自己裹了：“樓哥完了。”

杜學文笑嘻嘻地接口：“早就完了。”

月沒參橫，鹿游原已經睡熟了，他呼吸輕柔地拂在秦樓的脖頸間，秦樓慢慢睜開了眼。

他金色的眼珠在黑暗裏格外顯眼，這樣的後遺癥給了他夜視的能力。屋裏的一切都纖毫畢現。他微微擡起身，目不轉睛地盯著鹿游原的睡臉。

半晌後，低頭輕輕地吻了吻鹿游原的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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