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修明的菡萏河之旅, 大抵是一群人中最兇險的。

兇猛又冰冷的河流裹挾著他往未知的地方而去，全然不給任何掙紮的機會。河裏的魚都不見了，深埋在淤泥裏的水草伸著爪牙，張牙舞爪地朝他而來。

暗淡的河底讓水草們像一片黑色的陰影, 細而柔韌的觸手順著水流的方向朝他襲來, 纏住他的腳踝，就要把人往淤泥中拖去。

紀修明顧不得其他, 異能毅然爆發，菟絲子在冰水之中猛然炸開，柔弱細嫩的藤蔓爬上水草，尋找到根部就立刻將水草啃噬。

更多的菟絲子卻慢慢爬滿了紀修明全身。

“它們不喜歡李子。而且懼怕樓哥。”紀修明緩慢地說, “我猜測這或許與異能有關。某一種異能, 比如植物系，能成為它們的養料。李子是金系, 植物食之無用；而樓哥是治愈系, 這是一種克制喪屍的力量, 所以那些變異水草也會害怕。”

關承聞言, 若有所思地看了鹿游原與秦樓。秦樓斜了他一眼，道：“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發現，老關一路上通知一下。”

“成。我本來就是個送信的。”關承沈穩地應下。

“潼華那邊說不說？”李喬翹著腿，半倚在沙發扶手上問，“他們的科研能力……”

潼華市作為一個農業大市, 在擁有數不清的物資的同時, 科研能力也相對缺乏。

“該說還是得說, 科研能力是另外一回事。”趙寅說，“既然都醒了，那就起來吃飯打掃房間。”

李喬單腿蹦跶著去廚房捏了兩個炤臺，鹿游原把食材都拿出來堆在料理臺上，關承和趙寅就很有默契的去了廚房。

這段時間一系列的神經緊繃加之落水，現在一松懈下來，隊裏的三位未覺醒者都有些不同程度的發燒，鹿游原趕緊拿出一張大床墊，把三人趕過去休息。

趙寅和關承都不擅長做飯，兩個人隨便用剩下的雞湯煮了兩大鍋面，再把泡面的調料包倒進去調味。雖然調料包毀了雞湯的鮮美，但也算不上黑暗料理。

兩個人一人端著一個鍋回了客廳，一行人剛吃上飯，閃電突然低聲嗚咽起來。

“閃電！”鹿游原扔下碗筷就跑到它身邊。閃電整個身體在不停的抽搐，嘴邊也有嘔吐物的痕跡，“哥！你看看閃電！”

比秦樓動作更快的確是紀修明的鐵線蓮，白色的花朵在閃電嘴邊停留了片刻，邊緣泛處了灰黑的痕跡。紀修明掐斷鐵線蓮果斷道：“閃電中毒了。”

閃電被找到的時候，身上有許多的傷口，很多傷口已經愈合結痂，根本看不出是什麽造成的。

秦樓蹲在閃電身邊，有異能按摩著它的全身，閃電在暖洋洋的異能裏漸漸停止了抽搐。秦樓隨即抽出小刀，在閃電的腳跟處劃了道口子，鮮血湧出沾濕了皮毛。下一瞬白光覆上，傷口立刻愈合。

半晌後，秦樓收回手：“中毒的可能性很大，但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造成的。只能慢慢把閃電體內未知的能量波動給剃除去。”

他說著，揉了揉閃電的下巴，看著身邊著急的鹿游原，輕柔地說：“閃電這次的傷，得慢慢養著。”

鹿游原轉頭看向他，秦樓在他的那雙貓兒眼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算了，閃電暫時沒大礙，先吃飯吧。”

“閃電……”

“不會有事的。”秦樓牽著他的手，把他帶回了茶幾前。

冬日天寒，面條放在桌上已經涼了，雞湯的表面浮起一層油，面條根根凝在一起，鹿游原小心翼翼地扔了一團火到碗裏，想要加熱。

然後不出意外的把整碗面條都燒成了灰。

關承看向伸手給鹿游原加熱面條的秦樓，笑了：“秦二，你的隊員還是這麽……有趣。都是優秀的人才啊。”

“比不得你。”秦樓淡定地說。

關承冷哼一聲：“說說吧你，到底怎麽搞成這樣的？”

趙寅看了看秦樓，見他沒有異議，就把事情詳細的講了。關承聽罷又哼了一聲：“心慈手軟，自己找罪受。”

“話不能這麽講。實際上還有很多問題解釋不清楚，比如他是怎麽一路追著我們來的。不弄清楚你放心？”秦樓說，“當時我和小鹿的衣物全都換過，連作戰靴的鞋底我都刷了。”

“人都變怪物了，你又不是科學家，搞那麽清楚做什麽。”關承道，“追根究底的事情自然有別人操心。”

“那承哥你呢？”鹿游原插話道，“那件女士羽絨服……”

“哦……你們遇到的那個操控喪屍的女的，大概我也遇上了。”關承毫不在意地說，“估計就是從你們那裏撤退時撞上的我，她那時候指揮著喪屍在幫她綁人，我一個好奇就跟了上去。”

“然後？”

“然後發現她有個地窖，關著很多小孩。喪屍幫她分屍煮熟，她只負責吃。”關承語氣漸冷，“所以我就把她給殺了。羽絨服是從她身上扒下來的。”

“……”鹿游原萬萬沒想到是這樣的來源。

“小孩呢？”

關承說：“我綁了個潼華的工作人員，讓他把孩子帶走了。”

這種做法真是簡單粗暴得符合他的個性。

趙寅無奈地問：“你確定那是真的工作人員嗎？對了你那事怎麽樣了？消息傳出來關叔特別著急，為此還專門弄了個處決大會。他可為你操碎了心。”

關啟文公開處決白楊鎮食人魔的事情，關承早已經聽說了。此時趙寅提起，他笑了笑，扔了手裏的筷子，說：“不同的情況有不同的處理方式。我爸手上有人有槍，他控制著一整個安全區，當然可以用強權要求幸存者保留底線與文明。”

“但是我不行。”關承冷漠的態度像是在說另一個人的事情，“我面對的是另一種‘強權’。那些人渣的親人手裏，握著大量的物資。現在這種極端環境之下，能逃脫責罰的方式太多了。甚至於放了他們，還有人能說出一堆‘不得已’的原因。”

他說著話鋒一轉，盯著秦樓：“就好像你秦二，你有心，卻也只能約束你自己的隊友，管不了太多別的人。我也是。我什麽都沒有，只有個人的暴力。那我只能把某些在南境當畜生的人，當做畜生處理掉。殘暴的手段，才會讓某些蠢蠢欲動的人想起來就怕。”

“你說得很有道理，想得也不錯。”秦樓說，“可現在的情況是，你被處理了。”

“……嘖。”關承砸了咂嘴，他抓了抓頭發，“你這人太煩了。”

被堵得無話可說，只能氣鼓鼓地再吃一碗面。等他撐得扔碗，關承才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對了，你們先別忙著收拾。有個東西我該給你們看一看。”

“什麽東西？”他話一出口，忙著收拾的紀修明和錢東南立時停下了動作。

關承深吸口氣，從菡萏河裏找出自己的魚缸，又從魚缸角落裏掏出了一個巧克力鐵盒。他揮揮手用魚缸把整棟樓包圍了，才鄭重地打開了鐵盒。

鐵盒裏空空蕩蕩，只有角落貼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灰綠色石頭。

李喬探頭看了一眼：“晶核？這顏色比我們之前找到的明顯好多啊。”

“哪兒來的？變異獸還是多次變異喪屍？”趙寅問。

他們最初發現晶核時，做過一個實驗。喪屍晶核進入了變異烏龜體內後，顏色有微弱的變化。這個晶核顏色明顯，秦樓仔細觀察著那顆晶核：“你有沒有受傷？”

“沒你們想的那麽危險，因為這不是喪屍身上的。”關承說，“這是我從那個精神系女人的頭裏挖出來的。”

“……？！！”

“頭裏？！”一群人瞬間炸了鍋，“這怎麽可能！”

“喪屍是變異的，異能者也是變異的，為什麽不可能？”關承問，“說不定喪屍就是我們的失敗品。”

鹿游原猛地握緊了秦樓的手，秦樓側頭看了看他，而後低下頭像閃電那樣，輕輕地蹭了蹭他：“別擔心。”

關承看著秦樓挑了挑眉，秦樓笑了笑，問：“這個事情別人知道嗎？”

關承搖了搖頭：“我不確定我是不是第一個發現的。但目前我只告訴了你們。我也不確定是否每個人身上都有，你們以後要是殺了什麽人，就開瓢看看吧。”

他這個消息太讓人震驚，一群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

原本以為喪屍是末日的罪魁禍首之一，殺喪屍拿晶核回了玉京把各類資料上繳，輔助研究，總有破解喪屍病毒的一天。

可萬一喪屍原本就與異能者是一樣的呢？

“哦對了，還有……”關承又開口了，“南境已經有異能者吸收晶核能力變成喪屍的案例了。”

鹿游原脫口而出：“當真？！”

“那人現在還關在南境的研究所，你說真不真？”關承面無表情地反問。

“哥……？”鹿游原的聲音有些顫抖，屋裏所有人的視線都跟著轉向了秦樓。關承臉色驀地一變：“你吸收了？吸收了多少？！”

秦樓卻捏了捏鹿游原的手心，鎮定地開口道：“別著急，你先詳細說說。”

“你們估計知道，南境狀況不太好，太陽日和臺風就是個前後腳的事情。”關承說，“前後兩場大災，很多人的異能回覆都比不上消耗，特別是軍部的人。所以當時幾乎是所有異能者都在利用晶核回覆能量。”

“苗頭很早就顯現了，但一直沒人當回事。”關承回憶道，“有一部分人，總在喊餓，覺得吃不飽。但是當時本來就物資缺乏，又一直體力勞動，會餓很正常。後來一些人的脾氣開始大變樣。”他說著，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就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易燥易怒，一點就炸，而且腦回路特別奇特，隨便一件小事就能大打出手。”

一行人互相看了看，都想到了他們在路上遇到的不少人。

“……後來，就是臺風停下的那天。所有人都忙著救災，在醫院裏，有人毫無預兆的屍化了。”關承有些沈重地說，“那是一個治愈系異能者，從太陽日到臺風停止，一直守在前線，異能耗空了就用晶核回覆，她救了很多人……或許就是短時間內吸收了大量的喪屍能力，才變成那樣。”

“人還在南境研究所？”

關承扯了扯嘴角：“畢竟是個珍貴的實驗體。她本人發現屍化之後，也是這個態度。所以你……”

“從今天開始隊裏禁止使用晶核，收集的新晶核統一交給小鹿保管。”秦樓說，“你們吸收的次數極少，分量也不多，不用太擔心。至於我……暫時進入重點觀察期，如果我有任何異動，你們按章辦事，不要手下留情。”

“你到底吸收了多少？！”

“不是太多，但之前做了幾次實驗。”秦樓示意他稍安勿躁，“我們大概要在這裏多停留一段日子，剛好作為一個觀察期。這樣我安心，大家也安心。”

關承氣得渾身水汽亂冒，好似一束人形噴泉：“說我做事沒分寸，你又能好到哪裏去！”

“行了，大家昨天都沒休息好，現在休息去吧。”秦樓揮了揮手，“好了都別苦著一張臉，原原拿幾張床墊出來，大家這兩天就辛苦一下在一樓客廳擠擠。我就暫時住旁邊的保姆房。”

一樓的保姆房在廚房旁邊，是一間放下一張雙人床，就沒有多少空間的小屋子。

鹿游原在客廳裏塞下五張床墊後，就跟著秦樓進了屋，保姆房裏空空蕩蕩，他扔下一張床墊後，就站在一邊不動了。

秦樓看著他：“想和我一起睡？”

鹿游原盯著他，不說話。

秦樓失笑：“萬一我真的變異了……”

“哥！”鹿游原怒氣沖沖地出聲打斷，“你變異了我也不怕！”

秦樓看著他的小朋友，似乎被他的話氣得狠了，一雙貓兒眼瞪圓了，眼裏滿是認真。他說不怕，是真的不怕。

他坐在床墊上，朝鹿游原張開了雙手：“我不會出事的，你還在呢，我哪兒舍得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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