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雲寺靜謐而清幽, 時間一到，外面還傳來了敲鐘的聲音。湛寂在眼部戴了個眼罩，慢悠悠地帶著他們往餐廳去。

路邊有僧人在清掃落葉與積雪，偶爾還有貓狗快速跑過。廚房已經升起裊裊炊煙, 一行人踏進餐廳, 剛好遇上素齋出鍋。

“湛寂師父，你們這裏不缺糧食？”趙寅問道。

“蔬菜是自己種的, 我們在後面開墾出了一片田。”湛寂笑道，“西京安全區每周也會給我們送些東西來。”

李喬看著湛寂，勾了勾嘴角：“你們這兒離西京可不算近啊，他們還能每周過來？”

“因為貧僧能掌握整座停雲山, 包括稍遠一點的地方。”湛寂溫和解釋道, “早一點幸存者有許多，西京來得勤一些。現在幸存者漸少, 才變成了一周一次。”

他知無不言, 問什麽都平心靜氣地回答, 飯後還親自安排了他們的住宿, 才一個人撥著佛珠慢慢往回走。

夜風幽寒，卷起他的僧袍，顯得他格外伶仃。

“這個和尚……感覺怪怪的。”杜學文看著他的背影，“小鹿，這人真沒欺負你？”

鹿游原搖了搖頭, 他臉色稍微好了些, 似乎已經緩過來了。秦樓揉了揉他的腦袋, 剛要說什麽，卻見湛寂又轉了回來。

他站在拐角處，大大的眼罩基本遮完了他的上半張臉，他溫和地道：“紀施主，你的菟絲子有些危險，希望你能看好它。山上的小動物有自己的生存準則，切莫幹擾了。”

早早被紀修明扔進寺廟綠化帶的菟絲子探出個黃色的尖，紀修明掃了一眼，笑著道：“多謝小師父提醒。”

眼看湛寂又衣帶飄飄卷著風的走了，杜學文又強調道：“真的很奇怪。”

“人家整座山都是他的眼線，你還敢講壞話？”孫家樹樂了，“誒修明，你那些植物能有用嗎？”

“不管有沒有用，放著唄。”紀修明無所謂地說，“反正植物也要在土裏長大。”

“行了都休息去吧。”秦樓說，“修明和東南註意警戒，今晚你們辛苦一下。”

湛寂給他們提供的寮房在同一層，兩人一間一排拉開，剛好五間房。屋內環境與湛寂那件禪房類似，屋內只有一張帶蚊帳的雙人床與一個書桌，連凳子都沒有。桌上倒是還有一盞太陽能燈。

門一關，似乎連鹿游原強撐起來的那一層保護罩也給關在了門外。他看著簡陋的房屋，表情茫然，還帶著些無措。秦樓有些心疼地把他拉到床邊坐下，溫聲安撫了一會兒，才問：“小鹿，湛寂到底對你說了些什麽？”

“他……”鹿游原慌張地眨了眨眼，才說，“……他說夢見有彗星滅世，我就是那顆星星。”

“他胡說八道。”秦樓斬釘截鐵地道，“和尚念經念得神神道道，他們的話沒什麽意義。”

“我……”他堪堪發出一個音，又把後面的話給咽了下去。好半晌，秦樓才聽他低聲說：“萬一我就是……”

“你不是。”秦樓溫和而堅定，“全球性的大災變，個體的力量無法開啟也無法關閉。”他看著鹿游原那有些緊張的神色，輕聲笑了：“就算你是，一顆星星也毀滅不了人類的根基。這只會成為人類的磨礪。”

這樣的話，似乎讓鹿游原放松了些。他看著秦樓，真誠地說：“樓哥，你爸媽一定非常優秀，才能把你教得這麽好。”

秦樓不知道他怎麽會突然提這個，卻也從善如流地轉了話題：“小鹿也很好。等到了玉京，我帶你去我家，我爸媽會很喜歡你。”

鹿游原勾了勾嘴角，沒有說話。他滿腦子都被這一路的事情給充滿了。

剛過來時那張著血盆大口的喪屍犬，大巴上幸存者慌張的說著以前動物從沒有變異過，逃難路上被地震打斷的蟲災，還有在黑暗的公路裏扭動不停的植物……

最後只剩下湛寂的臉。

他的臉占據了所有視線，在一片漆黑之中，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望過來。

他問：“星星落下，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是你帶來了這一切？”

鹿游原驀地驚醒，心臟狂跳的聲音充斥著耳膜，他睜著眼大口大口的喘氣，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身上浮著一層白光。他轉頭一看，正好對上秦樓擔憂的目光。

見他呼吸緩下來了，秦樓才伸手把人摟進壞了，像之前的許多次一樣，輕輕地拍著鹿游原的背脊。他沒提湛寂，也沒問是不是做了什麽噩夢，只是安靜而溫柔地環抱著鹿游原。

鹿游原在他的懷裏，慢慢重新睡了過去。

* * *

停雲寺的早上開始得很早，等鹿游原醒過來時，僧人們都已經做完了早課，寺廟正門的廣場前，堆著十袋大米，有兩個人站在那裏，正在清點僧人們用於交換的蔬菜。

足夠的睡眠後，心理壓力已經小了不少。屋內有柔和的光，蚊帳被放了下來，床鋪的另一邊已經沒了溫度，秦樓不知道去了哪裏。鹿游原一打開門，就見李喬坐在門邊。

“喲，醒了？”李喬朝他揮了揮手，“走，我們找樓哥去。”

“樓哥去哪兒了？”鹿游原問，“小李哥你在等我啊？”

“這山上也不知道安不安全，樓哥找那和尚去了，讓我留在這守著你。”李巧說著站起身，“走我們也過去。”

秦樓已經走了不短的時間，兩人順著記憶一路小跑過去時，湛寂那邊剛剛停止。他笑著看向坐在地上大汗淋漓的秦樓：“你的小朋友來了。”

秦樓聞言睜眼，朝著門外的鹿游原招招手：“過來。”

“樓哥你怎麽樣？”鹿游原快走幾步到他面前。

秦樓拉著他的手站起來，想了想才說：“像是嚴重暈車的感覺，頭也有些痛，其他還好。”

鹿游原擡眼看向湛寂，湛寂微微偏頭，朝著他行了個禮：“阿彌陀佛。”

趙寅看了看時間，問道：“樓哥怎麽樣，能走嗎？要是能走我們就走了？”

“走吧。”秦樓摸了摸鹿游原的腦袋，才轉頭對湛寂還了個禮，“多謝師父。”

“秦施主客氣了。”湛寂對他說著客氣，卻一會看著鹿游原。等一行人轉身出了房間，他才又說：“啊，對了。西京原本那條高速不能走了，有個小朋友不安分，那邊不太.安全。你們換條路吧。”

等他們下山鉆進車，李喬才一邊啟動全地形車一邊把憋著的槽吐了：“這和尚好古怪，還喜歡說話留半截。樓哥，你有看見什麽沒有？”

秦樓坐在後座閉目養神，他沈吟片刻才說：“那種視角很古怪，好像我變成了停雲山的一部分。這座山的每一處發生了什麽我都知曉，但我不能幹涉。意念轉移的速度非常快，很容易昏頭。”

“大概因為你只是個旁觀者。”趙寅說，“湛寂本人應該能幹涉在山上的所有事情。這種異能很可怕，他要是有什麽想法，所有人都會不知不覺的成為他的甕中之鱉。”

“吳謹山應該知道湛寂師父的異能？”鹿游原說，“他或許和湛寂師父有什麽合作協議……”

“應該是。”秦樓道，“在末日裏把希望寄托在人性上並不可靠，更何況湛寂真切的擁有翻手覆山的能力，一旦翻臉，整個西京都不安全。他們要麽是舊相識，互相知根知底；要麽就是利益相關，讓吳謹山覺得這人可以信任。”

“你別想那麽多，休息一會吧。”趙寅說。

秦樓調整了一下坐姿，又叮囑了幾句，才放任自己睡過去。聽見他的呼吸聲漸漸緩慢，鹿游原才說：“趙哥，哪個閱讀器裏有人文資料？我想看看。”

“背後編號21的那臺掌上電腦。就在你那裏你找找。”趙寅說。

鹿游原在背包裏把那臺電腦翻出來，瀏覽過目錄後，直接點進了歷史傳說。

他這段時間一直在思考，一個沒有末日幻想的世界，應該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在他的世界，即使是千百年前的神話，也擁有著諸如大洪水滅世的共同傳說。

在人類尚且弱小的時候，最容易將各種自然現象神話。敬畏得深了，自然就會衍生出各種故事。一個缺乏幻想的世界，本身就像是缺了一角桌子，會站立不穩。

鹿游原快速瀏覽著那些神話傳說，大多數都與他認知中的差不多。那些熟悉的神仙熟悉的名字都在，到底是哪裏缺了一環？

他快速的點著屏幕，像沒頭蒼蠅一樣在資料裏胡亂碰撞，心情越來越焦躁。

“小鹿。”楚鶴輕聲喊他，“你想找什麽？”

鹿游原的手頓時一停，他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隨口道：“我也不知道，隨便翻翻吧，沒什麽想看的。”

一陣巨大的沖擊力突然傳來，鹿游原不受控制地往前傾倒，手裏的電腦直接躍到了前座跌落。刺耳的剎車聲伴著青煙，在地上摩擦出了長長的痕跡。

沒等回神，就聽見一個輕佻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小哥們，下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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