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改了點小bug,大家不用在意麽麽噠_(:зゝ∠)_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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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生突然警覺地擡起頭來望向前方,她身後一直不作聲響的短刀和肋差們也紛紛有所行動,井然有序地在兩個少女的身旁散開。與此同時,空之助凜聲喊道:“主!敵人來了!”

睦月轉過身來,但見漆黑的夜色之下,隨著不斷變大的火光一齊迫近的,還有來自暗墮的付喪神們因饑渴而兇狠的目光,閃爍著盈盈幽幽的綠芒。

——可,這只是尋常戰場上能夠遇到的敵人。

“不對啊……說好的歷史修正主義者的部隊呢……?這些不都是……”三條睦月驚疑地脫口而出,“而且這個點明明不是boss點哪?什麽時候這群刀劍可以自己移動了?!”

彌生擰緊了秀眉:“……而且,數量還不少。”

二十個?三十個?或許,在這濃重的夜色之下還有更多伺伏於暗處、虎視眈眈的……想及此不由得打了個寒噤,睦月自知已無後路,可這麽多敵人,這不是明擺著她這邊不利麽?她還以為這會是一對一的單挑,然而現下卻連人影也見不到,只有眼前這一群快要逼至眼前的、早已喪失理智的付喪神們。

這樣的局面明顯就是打消耗戰的節奏。

就算她這裏全是驍勇善戰的兵力,單單六人小隊,耗下去也只能迎來慘敗。

看來那邊的歷史修正主義者是早有預謀。

三條睦月不甘心地攥緊了拳。

重重思慮間業已有饑渴不堪的刀劍沖上前來,被櫻紋太刀毫不猶豫地劈斬開來。擺出了居合斬姿勢的彌生收刀入鞘,面對下一波沖上前來的敵人們,櫻發少女微微瞇了琥珀色的眸子,儼然一位身經百戰的將軍,冷聲開口道:

“上!”

短刀和肋差們紛紛聽令,以自身作最鋒利的刀刃,出鞘!

長刃的銀色。風衣的白色。長發的櫻色。

在烈烈風中,飄揚如戰神英靈的不倒旗幟。

隨即,他們陷入了長久的混戰之中。

持久戰是必定的。只是如此不見天日的戰鬥,究竟要持續到何時呢?眼看著己方的戰力開始一點點疲倦,為了護好睦月,同時兼顧身旁那群已然負了數傷的付喪神們,彌生無法似剛開始那般游刃有餘了。

三條睦月只能和敵人幹瞪眼,強制解約以後她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無法從敵人手下逃生的她,更遑論去幫助自己的友人了。

況且,她敏銳地察覺到,彌生不僅僅在和眼前的敵人作戰,好像還在忍耐著什麽……似乎有什麽比面前這浩浩蕩蕩的軍隊更為棘手的敵人。睦月並不知道,因為從未去深究。

怎麽辦?究竟該怎麽辦?

再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彌生她會……

不甘心,她好不甘心,為什麽她就這麽沒用呢?為什麽最後她還是這麽沒用呢?

眼見面染倦色的櫻發少女退至自己身前,由於沖擊而半跪於地上,看她弓起的背脊劇烈地一起一伏,睦月焦灼地想要上前。剎那間,她下意識地擡眼,但見彌生的頭頂恰有一把魔化的短刀,貪婪的目光舔舐著櫻發少女蒼白的面頰,利刃在空中劃出了慘白的疾電——

“彌生!!!?”

睦月幾乎是在那一瞬手腳並用地沖上前去,短暫的瞬間只容許她瘋了似的叫喊著友人的名字,捉住彌生細瘦的臂膀猛力拽到自己的懷中,並且將她護在自己的懷裏,而自己則以背示敵。

她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這麽大的力氣。也不知道哪裏來的這麽大的勇氣。

最後的最後,她是不是稍稍派上了些許用場了呢……?

——三條睦月卑鄙地活了十九年,終於在最後,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模樣。

只是人到最後總歸會有些遺憾。沒能在最後再看一眼清光,就一眼……也好啊。

少女因為想象到了接下來的事而恐懼地緊緊閉上了眼,死死地抱住了彌生,似乎懷裏的女孩兒便是她的命。

……欸,等等?怎麽,不疼……?

取代了想象中的劇痛的,是冷冽的刀劍相擊聲——鏘!隨即是什麽淩厲地劈開了血肉的悶響,最後……

“嗚——哇?!”

不知從何處伸來了一只有力的手臂,直接纏住睦月的腰肢,一把將其與呆楞的彌生分了開來。睦月只覺自己突然被撈了起來,顫抖不已的身體忽然碰到了並不堅硬的“墻壁”。

強烈的熟悉感讓少女瞬間僵直,在看見彌生微微瞪大了眼的表情以後,睦月更是確信了自己的直覺。

“……您太亂來了。是想嚇死清光麽?”

是他。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懷抱熟悉的力道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腔調熟悉的口吻熟悉的稱呼熟悉的……——

睦月緩緩轉過了頭,恰巧對上了少年赤色的眸子。在夜色之下,這雙瞳裏像是燃起了不知名的焰火。

比起言語,比起呼喚,首先傾閘而出的,卻是因為安心而抑制不住的眼淚。

她沒有一刻能比現在,更加感謝神明。

無暇去顧及應該被安眠藥放倒的清光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三條睦月能做的,就是不顧一切地,抱住了眼前的少年,用盡全力地擁抱上了那團耀眼的火焰。

仿佛神賜的救贖。

“咳——嗯……小丫頭,在你們氣氛正好的時候有點對不住,不過,你得先讓你的戀人回來戰鬥才行哪?”

在耳邊響起的是和泉守兼定尷尬的聲音。

……和泉守兼定?!偶像?!

三條睦月詫異地擡起頭,這才發現,不單單是清光、兼定,在場突然增多的總共有六人,還有剛揮刀爽快地斬掉了一個敵人的鶴丸國永,一邊爽朗地大笑著一邊優雅地躲避敵人攻擊的三日月宗近,因為夜視不佳而幹脆立於彌生身旁、做出了進戰姿勢的太郎太刀,以及註意到了自己的視線而回頭一笑的藥研藤四郎。

……明明都被她下了藥、一個也不落的付喪神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按理說,他們現在應該還正在本丸呼呼大睡的才對啊?!

又驚又疑的少女下意識地看向了空之助,小狐貍註意到了睦月的視線,趕忙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證明自己並不知情。

“主,和我們告別就只留一個吻痕,您未免也太吝嗇了些吧?”

鶴丸國永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邊,晃了晃手裏離別的卡片。

睦月又氣又笑:“這樣才最簡潔,不留後患啊。不是,我說你們一個二個都傻了?等等,我明明親眼看著你們喝了安眠藥,為什麽現在還會站在這裏?”

三日月優雅地揮掉手中刀刃上的血跡:“哈哈哈,主殿,您該不會以為那種小藥片就能讓我這個老頭子入睡吧?”

藥研無奈地望著她:“大將,我們可不認同這麽胡來的解約。”

“主人,在同意解約之前,我還想多幫幫您,這樣都不行麽?”太郎雖然沒什麽表情起伏,可從聲音聽得出來,他也很擔心。

最後,她感受到環於腰上的手臂緊了緊。

“您看,大家都這麽說呢。即便如此,您還是要一意孤行,丟下我們麽?”

“……我……”

好容易由於驚嚇而止住的眼淚又滴滴答答淌了下來。睦月胡亂拭去臉上的淚水,哭腔濃重地說道:

“我哪裏說過要拋棄你們了啊?我只是,不想把你們卷進來而已……你們怎麽就……”

——明明是在如此濃厚的夜幕之下,這群付喪神們卻仿佛絲毫未受影響,反而更加好戰善戰。

三日月朗聲開口道:“主殿,這種事——”

白衣的鶴隨手揮出了漂亮的一擊:“您難道還不清楚麽?”

兼定閃身至她面前擋下了攻擊:“我們啊,可從來沒想過這些無聊的問題!”

藥研俯身沖上去快速劈下了敵人:“因為您是大將!”

太郎則鎮定地斬下了張牙舞爪的魑魅魍魎們:“所以不論您到何處——”

清光拔出了腰間的刀,英氣地一笑:

“我們都會追隨的!!”

這次換彌生輕輕摟住了睦月顫抖不停的身體。

“太好了呢,睦月。”櫻發少女自然旁觀了全程,由衷地替友人感到欣慰。

而三條睦月只能拼命抱住自己的手臂,好讓自己能夠不那麽狼狽地哭出來,然而似乎並沒有什麽用,少女已然泣不成聲,只得斷斷續續地嗚咽道:

“這群……笨蛋……!”

而此刻,天邊忽然現出了,一線熹微晨光。

戰力的突增意味著這邊開始了真正的反攻。而不受夜戰影響的太刀和大太刀們顯然占據了絕對優勢。稍作休整之後的彌生和她的隊伍也重新投入了戰鬥之中,很快,戰場之上便只餘零星兵力,因為畏懼這群付喪神們,而四下逃竄,再無戰意。

旋即,三條睦月感知到了,戰場上出現了另一股力量。

比方才那些毫無紀律的敵人來說秩序更為井然,也更加強大。突地,面前的清光轉過頭來看向了睦月,不知為何面色有些難看。

“……清光,怎麽了?——啊。”狐疑地上前幾步,三條睦月眨了眨眼,很快便知道了他臉色難看不已的原因——

對方僅僅六人的隊伍裏,有一個銀發的小男孩,背負一把大太刀,翠色的貓瞳顯然也註意到了楞神的睦月,眼神閃了閃,並未有過多反應。

……是螢丸。

這個力量,是他。當初在這個厚樫山的戰場上,她親口說出“解約”的,那個螢丸。

三條睦月不知該做出怎樣的表情來面對他。事已至此,再做出一副仇恨的表情,也只是徒增了悲涼。

“——放他走。”

睦月動了動唇,盡量以對面不會聽見的聲音命令了在場的付喪神們。

她終究……還是不忍心。

隨後,自隊伍裏慢條斯理地走出了一個男人,大概是所謂的歷史修正主義者,睦月這還是第一次看見真人,看上去和普通人其實並沒有什麽差別。

男人也望見了睦月,以及睦月身旁的彌生,似乎對於這兩個小姑娘十分不滿,遂嗤笑不已:

“你們就是前來討伐我的政府走狗?”

睦月撓了撓頭:“唔,雖然十分不願意被叫做走狗,不過的確是來討伐你的。”

男人似乎聽見什麽極有趣的笑話而笑得癲狂:

“哈哈哈!別逗我發笑了!就你們?!我都不忍心下手——”

有種定理吧,叫做“反派死於話多”。

而三條睦月作為極度缺乏耐心的人,本著“太長不聽”的原則,少女輕快地做了個手勢。

命令一出,鶴丸國永便身形一動,似乎早就無法忍耐這個男人,白衣在眼前一掠而過。

就連男人隊伍裏的付喪神們都為之一楞。下一秒,男人胸口便綻出了一朵血花。

“廢話真多,無聊。”

鶴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個將死的敵人,了無興致地評價道。

三條睦月讚同地點了點頭,並且對於鶴丸國永難得的迅速表示了讚美。

大局已定。失去了主人的付喪神們頓時亂了陣腳,三下五除二便被解決得差不多了。

——剩下從頭至尾根本沒拔過刀的螢丸。小男孩似乎明白了睦月的念頭,也只是稍稍躲了躲付喪神們的攻擊,並未有進一步的動作。

而三條睦月還是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短短三步,卻仿佛隔了一道天塹、一段鴻溝。

相顧無言。雖然睦月的確沒有什麽話想對他說了。

倒是螢丸先開了口,勉強笑了笑,小男孩望著面無表情的曾經的主人:“您要……回去了,是麽?”

“嗯。”

這一點倒是真讓螢丸高興了不少:“是麽……終於能回家了啊。恭喜您。”

“謝謝。”

意識到了睦月冷淡的態度,小男孩唇邊的笑弧不知不覺染上了些許落寞。他自知是自作自受,也沒有什麽好辯解的。於是螢丸習慣性地正了正帽檐——這個熟悉的動作讓睦月怔了一怔。

他還是那樣啊,緊張的時候喜歡擺弄帽子。

跟以前……一樣。

“感謝您的不殺之恩,希望您——”

下一秒,三條睦月不知道自己眼前發生了什麽。

白光一閃而過,似是雷電天降,在毫無防備的螢丸的胸口處,劈出了一道長長的裂痕。

登時,血沫飛濺。銀白色的血液自那裂痕噴湧而出,在她的臉頰上留下了幾滴。

冰冷而……濕潤。

究竟,發生了什麽……?

“哎呀哎呀。三條小姐,您這樣明目張膽地放走敵人,當心我們算您沒有完成任務哪?”

將滴著血的刀歸入刀鞘,突然到來的青年笑瞇瞇地拍了拍手,看著撲通一聲倒地的小男孩,仿佛在欣賞著自己的作品一般,滿意地點頭道:“嗯嗯,這樣就幹凈了~”

少女戰栗著,不可置信地,伸手撫上了自己的臉頰。

——是血,是螢丸的……血。

而剛才還在她面前笑著說話的螢丸,現在業已躺倒在地,就連呼吸也極度困難起來,碧綠的眼瞳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渾濁而渙散。

“螢……螢丸?!”

混沌不堪的大腦終於下達了指令,睦月“嗵”的一聲跪了下來,趕忙抱起了小男孩,握住了他小小的手。

似是有感應地,在生死關頭,螢丸輕輕回握住了她的手。

他囁嚅著,好像有話要說,卻發不出很大的聲音。她急忙俯下身子,將耳朵湊近他的雙唇,企圖捕捉到氣若游絲間他想要說出口的話語。

明明說了一句完整的話,而造化弄人,她只清楚聽見了最後二字:

“……保重。”

旋即,小男孩的手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自她的手掌悄悄滑落而下。

從他合上眼開始,仿佛變成了一個信號,他的全身慢慢變得透明起來,一點一點,先是手腳,再是身體,最後是他失去了血色的小小面龐,就這樣,化作了一只又一只,在空中飛舞不停的螢火蟲。

螢火蟲們在她的眼前繚繞著,最後,一只接一只地,歸於塵土,變作了地上碎成幾段的大太刀。

螢丸死了。

終於意識到了這件事的少女,怔怔地轉過頭,望向了罪魁禍首——那個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政府機構的青年。

不知是否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青年輕快地吹了聲口哨:“哇哦,原來螢丸碎刀這麽漂亮啊~”

怒火。

磅礴的怒火。恨意洶湧而至。

她從未體驗過這樣龐大的仇恨,瞬間將她淹沒,而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唯有四個字,不斷出現:

……不可原諒。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我要殺了你!!!!”

少女迅疾跳將而起便撲向了青年,就連刀也忘記了拿,直接用雙手襲上了青年的脖頸。

青年微微瞇了眼,根本不會忌憚這個什麽都不會的女孩兒,毫無躊躇地拔出了刀。

——說時遲那時快,在一旁的清光直覺不對趕忙沖上來抱住了紅了眼的睦月,另一只手緊握刀柄準備接下青年的攻擊。

而空之助也現身於青年面前,動用了自己作為使魔的力量,逼得青年停下了動作。

“放開我!!!放開我!!!清光!!!”瀕臨崩潰的睦月使勁想要掙脫清光的束縛,淚流滿面地大喊道,“這個人!!這個混蛋他!!!他殺了螢丸!!!殺了螢丸啊!!!!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而少年並沒有松開手,只是無言地,搖了搖頭。

“黎人!我的主人可還是審神者!你這樣不經上頭批準胡亂肅清你信不信我直接把你從肅清者的位子上拉下來啊?!”

空之助明顯沒有料到青年的出現,圍觀了全程的它氣得直呲牙。

而名為黎人的肅清者——即是和彌生身份相同的男人——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隨你啦。反正這個肅清者我也當膩了。不過,你的主人真是不知好歹,我幫她搞定了最後一個人,這樣就能順利交差啦,你看看她,還想殺了我……”

“……閉嘴!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小狐貍狠狠瞪了他一眼。

倏忽一束光,恰巧流連於螢丸的碎片之上,久久不肯離去。

隨即,是更多的光芒,耀眼的,直直從天邊傳了過來。

這時,大家才驚覺,黑夜被天際的魚肚白逼得只剩一圈輪廓,快要褪盡它最後的色彩——

天將破曉。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一口玻璃渣!

大概還有一兩章就能完結啦

☆、再見

當睦月一行人再度回到本丸門前時,已是清晨時分。

空之助拽著仍舊很不爽的黎人,說是要去跟上面匯報這次的成果,讓睦月在本丸裏等著辭職的批準下來。看著聽見了“批準”二字便明顯緊張了起來的睦月,清光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別擔心,一定會是好消息的。”

“是就好了……”就怕半路再殺出個程咬金。

彌生走上前來,輕輕握住了友人的雙手。那雙一如既往漂亮得失去了真實感的琥珀色瞳眸中滿滿裝著欣慰,櫻發少女浮起了淺淺的笑意:“一定會成功的。”

“……嗯!”彌生真是心在替自己高興,看著她剔透的笑顏,睦月不由得重重地點了點頭。

——和彌生相處了這麽長的時間,睦月漸漸能明白這個人偶一樣的女孩兒的內心了。羞澀而又純凈,晶瑩透亮如琉璃似的。

三條睦月笑瞇瞇地牽過彌生的手。

“彌生,走!我帶你進去看看我的本丸!啊,不對,本丸貌似都是一樣的構造吧……唔,那就帶你去看看我家其他的付喪神們好了,他們見到你這麽漂亮的女孩子來肯定會很興奮——”

“——不了。”

而彌生只是立於原地,被睦月向前走的動作拉得一傾,而後又迅速端正了身姿。櫻發少女註視著疑惑的友人,搖了搖頭,淡淡笑道:

“不了,睦月。我們就在這裏,分別吧?”

是了。永遠的分別,就此開始了。

呆楞的少女很快便回過神來。睦月咬了咬唇,回過頭去央求地看著付喪神們:“你們先進去吧,我……待會來。”

付喪神們當然意識到了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於是了然地消失在了本丸門後,彌生似乎也支開了她帶來的刀劍男子們,於是本丸門前再度變得空曠起來,只餘兩名少女。

“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呀。”

睦月勉強扯出了一絲笑,她試圖掩飾填滿了內心的落寞。

彌生感受到了友人的傷感,而她自己也被巨大的寂寥從頭到腳淋了個遍。

這種感受比她眼睜睜看著澄田清死去更讓她覺得悲傷,她亦十分清楚,這“悲傷”究竟源自何處。即便一期一振許諾她“永久的相隨”,然而悲傷也不會因為這承諾而消逝。

——同澄田清死別,再與三條睦月生離。

作為一個非人類,更作為一個肅清者,她的人生——如果這叫做“人生”的話——似乎早就註定了,友情無法得以長久。她不能左右相遇,更無法選擇別離。盡管她盡全力去呵護好每一段真摯的友誼,期冀著以真心換來的友誼都能如歌裏所讚頌的那般“天長地久”。

……可是,從頭至尾,她都只是一個“旁觀者”罷了。

啊啊……這份不斷沖刷著心底的悲哀究竟該如何定義才好呢?究竟該如何描述,才能表達出她此時的感受呢?究竟如何……才能擁有一段長長久久的友情呢?久到足以度過年年月月,共賞四季,花開花落……

所以,彌生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睦月,我要怎麽做,你才能……留下來呢?”

我要怎麽做,才能回避掉這段永別呢?

我要怎麽做,才能和她當更久更久的好朋友呢?

我要怎麽做,才能……抹掉這份悲哀呢?

為什麽我非要承受這悲傷不可?為什麽明明知道這麽痛苦,我還得咬牙承受?為什麽不能回避掉?這是我第二個好朋友啊,第一個已經死了,第二個……我也必須要目送她遠去不可麽?

她不會回來了啊……她不會,再也不會,回來了啊。

睦月她,很有可能會忘掉我啊……!

忘記我,應當是輕而易舉的事吧?因為人類是這麽短暫易逝的生物,他們的記憶並不可靠,所有的所有,都會在時間的長河之中慢慢被塗抹上新的色彩,然後……

名為“彌生”的少女,就會被遺棄在湍湍流逝的長河之底,再也不會被念出,再也不會,被想起了啊。

等她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然哭得像個孩童一樣了。

無法承受的巨大悲傷傾閘而出,彌生哭著,抓住睦月的袖口,幾乎是懇求一般地嗚咽著。

“睦月……我要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好難受,和你分別為什麽是這麽難受的事……?我,我好不容易才和你變得這麽親密,還有好多好多話,還有好多好多事,想和你說!我們還沒在一起好好聊過天,還沒到彼此的本丸裏拜訪過,你還沒見過我家的刀劍們,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還沒來得及和他們說啊……”

她想和自己的付喪神們炫耀,這是她的好朋友,名叫三條睦月,是個很可愛很可愛的女孩兒。

睦月大概會害羞吧,紅著臉說你太誇張了我有點受寵若驚,然後立刻被近侍清光揭穿老底,於是兩個人便又開始當眾鬥起嘴來。

如果能實現的話,這該是……多麽好啊。

而三條睦月只是無言地,輕輕抱住了顫抖不已的彌生。

這裏的清晨比那邊的世界更加寂靜,沒有鳥鳴,只是寂寂的風啊,來回游蕩著。

“彌生,人是一種,很健忘很健忘的生物。”

“可是,再怎麽健忘,也會有不能夠忘記的事,也會有……不會忘記的人。”

櫻發少女的肩停止了震顫。她怯怯地,小聲開了口:“真的,不會忘記麽……?”

“嗯,因為不能夠忘記。如果沒有彌生你,也不會有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三條睦月。這麽重要的人,這麽重要的朋友,我怎麽可能會忘呢?”

睦月的回答沒有躊躇,亦無停頓。

——猶如吹開了第一抹新綠的春風。

“那,能約定麽?”

“好啊。來,拉鉤。”

柔暖的晨光之下,黑發女孩兒與櫻發少女的小指緊緊相扣。兩人相視一笑,註意到了彼此臉頰上殘留的淚痕,這比任何誓言都更有真實之感。

落寞仍未消散,可那沈重得仿佛要將人壓垮的悲傷已然不見了蹤影。

“謝謝你能接受我這樣的人。彌生,我其實是個很卑鄙的人,為了不波及到我自己的刀劍們,選擇了求助你,這個……說實話,等於變相的利用。所以,嗯,我一直都……很過意不去。我……”

“不是的。睦月,不是的。”

這應當是彌生第一次展露出如此燦爛的笑容。

“謝謝你能活下來,也謝謝你能——記得我。雖然不能再陪你了,睦月有睦月的未來,我也有我的路要走,所以……”

“——不會忘記的!我不會忘記彌生的!”

彼此都知道,接下來的人生裏,就僅剩這些回憶可供回味了。

可她們亦清楚,這份友誼,只有回憶也能天長地久。

睦月和彌生不約而同地笑道:

“——再見。”

踏上本丸的小徑時,三條睦月忽覺恍如隔世。經過整夜戰鬥的洗禮,她身上精致的小和服和行燈袴也變得不再光鮮了,臉上的妝容一早就被擦幹凈了,她又變回了平常的那個自己。

而她心知肚明,一旦再度走出去,便再也不會回來了。

正因為如此,她才刻意放慢了步子,細細觀察著平常她不曾註意過的地方。馬廄、田地、訓練場、付喪神們的房間、自己的臥室,以及走廊下他們固定的座位。

她想起了在那裏悠閑喝茶的安定,想起了和自己搶點心的清光,想起了和和睦睦喝著酒的兼定和鶴丸,偶爾還有堀川國廣的參與,寡言的太郎也會冒出一兩個不經世事的問題,甚至,想起了最喜歡叼著油豆腐在走廊上逃竄的鳴狐,被鳴狐捉弄得氣不可遏的山姥切,和清光爭執指甲油問題的亂藤四郎,端著香噴噴的茶點一臉無奈的藥研,還想起了見著她就飛撲而來的螢丸……

而現在,只剩她一個人,駐足於空闊的廊下。

庭院裏那株櫻樹抖落了滿身的夜,在陽光下伸展著自己的冠蓋,猶如一小片淡粉色的湖。

最後,她終究還是走進了大家聚集的客廳。

睦月楞了楞,偌大的客廳裏僅有六個付喪神,見到她的姍姍來遲,也未做太大反應。

隨即她想起了自己當時確實是強制解約了,現在留下的估計是當時沒同意的成員吧。睦月撓撓頭:“啊哈哈,聊了會兒天,等久了?”

“也沒那麽久。”清光微微笑道。

“那就好。”睦月挨著他站好,“其他人呢?都走了?——等等,我就說怎麽不對,藥研你沒跟一期一起走?”

被問及的小男孩怔了怔,而後苦笑道:“實在是放心不下大將啊,就讓一期哥他們先離開了,我待會跟上便是,沒有大礙。”

睦月愧疚地撓了撓臉:“我……就這麽讓你們擔心?”

“何止。小丫頭你做什麽事都冒冒失失的,沒有個人看著估計早就掉溝裏去了。”和泉守兼定搖了搖頭。

“哇都到最後了偶像你還是這麽損我,我要詛咒你掉粉了好伐?”睦月不服氣地瞪眼。

旋即,兩個人又不由得同時笑了起來。

是啊,都……到最後了呢。也不能老是賴在這裏不讓他們放心離開。

少女整了整神色。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大概到最後的最後,我也沒能當好你們的主人吧。”

說著,她微微俯下身去。能夠如此包容這樣無力的審神者的,也就只有這群付喪神們了。

爾後,忽覺一只大手溫柔地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睦月疑惑地擡起頭,發現立於面前的正是和泉守兼定。

“總得有人開個頭。你說是吧?”

男人笑得淡然自若,“我又不是歌仙,傷感的話我也不會說。小丫頭,這段時間托你的福,我過得很開心。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願你回去以後也能過得好好的,當然啦,做事如果能再穩一點就更好了。”

他湛藍的眸子裏是從未見過的溫柔。溫柔得她鼻一酸:“兼定……”

“喔,好久沒聽見你叫我名字了。”男人欣然道,“別哭鼻子了啦,你看你眼睛都腫成這樣了。”

“……是誰惹的啦。”

“唉你說這話不是明擺著讓我被清光追殺嘛,這可不好。哦對了,國廣托我給你帶話來著,差點就忘了。他說:‘和主人一起度過的時間我永遠也不會忘。希望您能有個幸福美滿的未來。’”

他哈哈笑道:“我也是同感。小丫頭你呢,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善良多了,善良可愛又活潑,所以值得擁有一個光明的將來呀。”

“你們……”

“好啦好啦,小丫頭,就此再見吧!”

言罷,男人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睦月一驚,趕忙高聲道:“一定要找個好主人啊兼定!!再見——!”

最後彌留在視線裏的,是和泉守兼定執著的背影,以及翻飛的淺蔥色羽織。

“下一個該我了吧,主殿。”

三日月宗近走上前來。睦月趕忙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爺爺!”

“嗳,哈哈哈,能有主殿這樣可愛的孫女兒,我也算是賺到了呢。”

男人優雅地彎出了笑弧,眸中的新月若隱若現,一如來時那般,不著一絲塵色。

“主殿,盡管時間短暫,不過我這個老頭子也過得很滿足哪。”

睦月也跟著笑了開來:“那真是我的榮幸。”

“哈哈哈!那麽身為稀有刀劍的三日月宗近在此,謹願主殿的未來——得以幸福美滿。”

接下來,是藥研藤四郎。

“大將。”小男孩喚道。

毫不猶豫地緊緊抱住了藥研,睦月竭盡全力抑制住了聲音裏的哭腔:“藥研,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幫忙!你做的料理最好吃了!不管是天婦羅還是烏冬面還是櫻花餅還是白米飯我都喜歡吃!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和你多學幾道菜,就要分別了……”

比起話語先溜出的是一聲無奈的嘆息。

“唉,大將呀……”停在她背上的手倏地一頓。

“怎、怎麽了……?”

楞了楞,藥研開了口:“啊,沒,沒什麽。”

——有些事,還是讓它永遠埋在心底算了。

“亂和一期哥讓我跟您說,您是個稱職的審神者,所以您也別妄自菲薄了。”

“至少,在我看來,您的確是個好主人。”

“……我也是這麽想的。”

太郎走上前來時特意微微低頭躬身,好讓身高差能別那麽懸殊。

仔細挑選著詞句,男人的神色因而變得相當肅然:“您是個好主人。”

“能被你們這麽說,真高興呀。”少女亦因此落落笑了開來。她一如既往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因為夠不著他厚實的肩,睦月猛地想起了什麽,話語裏又襲上了歉意:

“沒能陪太郎你一起看曇花開的樣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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