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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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醒來時,便發覺一切都不對了。眼前的沼澤咕嚕嚕冒著泡,雜亂的荒草無從下腳,到處都彌漫在一片暗色中。唯一不變的,是那個剛剛坐在我旁邊的女人。

“你醒了。”她說。

環顧四周,天上的陰雲讓人毛骨悚然,我心不在焉地說:“這是怎麽回事?我們剛剛不是在飛機上麽?”

“那只是媒介。”

“媒介?”

“聲音靠固液氣三態傳播,飛機也是媒介的一種。只不過,飛機是用來連接你我的世界而已。”

我半張著嘴,看她將鬢角的發捋至耳後。看來她事先知道什麽,但……

“那……其他人呢?”

她擡起頭,綠色的眼睛在暗處發亮:“他們自然還在自己的航線上。”

我張大了嘴巴指指自己:“那為什麽只有我被丟了出來?呃……我是說,我們?”

女人在沼澤地裏蹚水,艱難卻又自然地向前走著,她不回話我就只能跟在她後面。不出一會兒,密集的蘆葦逐漸變得稀疏,土地也變得堅實,前方豁然開朗,卻又空曠無比。

“看見了嗎?”她問,手指指著遠處交錯縱橫的山峰,“這就是半人的世界。”

我第一次聽說這個詞,不免在嘴裏翻來覆去嚼著。

半人?什麽是半人?她也是這個世界的麽?我細細地打量著她,褐色的頭發又長又直,像瀑布一樣將她的背部完全覆蓋,身體玲瓏有致,甚至比普通人更富有曲線,這導致我不由得低頭看了看胸前。

真是貧瘠……

“你在做什麽?”

我一驚,忙擡起頭,答道:“沒什麽。”

快步跟上她,卻發現她正目不斜視地盯著我之前目光聚焦的地方,我唰的紅了臉,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你是半人嗎?”

“當然。”

後知後覺發現這個問題十分愚蠢,我想她一定很不屑,但我悄悄看過去時,她卻像是感知到我一樣,轉頭咧了個不算難看的笑,看得出她對笑這種情感很不擅長。

走近山谷時,眼前的景色變了,暗淡無光的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燈火通明的鬧市,半落的夕陽懸掛在山尖上。長長的街道上滿是人,他們簇擁著唱起不知名的歌謠。前面的人忽然變得十分高大,從屁股上方長出一條細細的尾巴來,身體漸呈黃褐色,我再擡頭時,他竟然長了一張牛的面孔。

我努力抑制著呼之欲出的尖叫,甚至知道自己抿唇又咧嘴的樣子一定很滑稽。牛頭人瞇眼大笑著,聲音高亢,嘴裏則仍說著人類的語言。那個半人的女人抓住我的手,道:“嚇到了?這是半人表達高興的方式。”

“變成這種模樣?”我指指牛頭人。

半人輕笑著,聲音輕得像是在冷哼,我便有些不滿:“那你也變身給我看一下啊。”

“不要。”

“為什麽?變身在你們的世界很正常吧,我不能看嗎?”

“噓!”

半人忽然豎起食指,我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立刻噤聲。她湊過來,貼著我的耳朵,弄得我很癢。她說:“註意你的用詞,人類在我們這裏可不是受歡迎的生物,盡管人類十分聰明。”

身旁變身的半人越來越多,盡管也有獵物與天敵的組合例如兔子和狼,但他們相處得十分和諧。我終於意識到,在這個世界裏我才是另類,而她始終維持著人類的模樣,從未有一絲一毫的變化,這一點使我感到十分好奇。

為什麽她不變身呢,是因為不高興嗎?

“明明之前還笑了呢。”我小聲嘀咕著。

“什麽?”

“沒什麽。”

她帶我遠離了人群,清澈的小河岸上開著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她隨手摘下一朵,便看見花心中幻化出一個人頭來:“嘿!不要抓我的腿,你這醜八怪!”

半人精致的臉上毫無波瀾,我偷偷打量著,同時又覺得花心半人的樣子好笑:大大的腦袋下面連著細細的莖,她長得就像一只湯匙。

“還有你,把你那蒼白的牙齒收回去!”

我立刻做出嚴肅的樣子。

花心半人被放回原處,在我們已經走遠的身後仍吼叫不停。我忍不住回頭看看她,又不解地對半人說:”她叫你醜八怪。“

“嗯。”

“可是我覺得你很好看,”我停頓一下,“至少是我見過的人裏面最好看的一個。”

“……謝謝。”

半人總是這樣沈默寡言,我不知道是厭煩我多話還是本性如此。不過按照剛才警告我的情況來看,多半是後者了。她是我在這個世界唯一認識的人,我想著該與她搞好關系的。可她說半人不喜歡人類,這又讓我困惑不已。

“我叫忘川。”

想要深入了解的欲望已經表露在外,我只盼她能給我一些回應。令人欣喜的是,即使有些猶豫,她還是告訴了我她的名字:“巴斯塔德。”

“呃……我可以叫你巴斯麽?”

“……”

我沒料到她居然不說話了,等了一會兒說:“你要是覺得……”

“可以。”

“……”

這英文名字讓我覺得十分繞口,甚至聽起來很男性化。我一時找不到話題,氣氛開始有些尷尬起來。尋了無人處坐下,她便一直看著東方,我伸長脖子也望著,發覺那是我們墜落之處。

“半人的語言造詣很高,即使他們並不聰明。每個半人都至少會說五到八種人類的語言,哪怕是剛會說話的孩子也會三種。”

“那你也會很多咯?”

“不,我只會中英文。”

“你不是說你是半人麽……”

她又不說話了。我歪歪頭,將領帶稍稍扯松,與她一同眺望世界的入口。太陽已漸漸落山,遠遠望著,沼澤就像一潭黑水,暗色幾乎要把人吸進去。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她為什麽會在人類的世界乘坐飛機?

我猛地看向她。

巴斯的綠眼睛正直視我,我竟在這本該覺得瘆人的一雙眼中看出了一些單純。

也許我不該懷疑她的。

“嘿,你們看,巴斯塔德交到朋友了!”

身後傳來了十分不友好的聲音,我趕忙轉過去,幾個穿著馬甲短褲的混混嘴裏叼著草根,發出一陣哄笑。巴斯二話不說,拉起我低頭就走,卻被混混擋住,為首的人將她撥開,捏著我的下巴迫使我擡起頭。他瞇起眼睛,湊到我面前,腦袋忽然變成豺狗,在我臉側聞了聞。

就在我緊張不已的時候,他放開了我,看向巴斯說:“巴斯塔德。”

然後便在幾人的簇擁下離開了。

巴斯的頭發都立起來了,這會兒看不見人影才放下來,她胸口快速起伏著,我知道她和我一樣緊張。忽然她拉起我就跑,越跑越偏僻,甚至灌木的硬枝在我臉上劃下無數傷痕。

“你突然怎麽了?巴斯?”

她毫不理我,只像風一樣不停跑著。最後在茂密林間的一座木屋前停下,開門猛地把我推進去。我沒站穩,整個人摔在地上,沒等我坐起來,巴斯便壓著我,雙唇顫抖片刻才磕磕絆絆地說道:“你、你回去吧。”

“回哪?”

“回你自己的世界。”

我無法理解,推開她撐起身子:“你讓我回去?我怎麽回去?不是你帶我來的嗎?你說飛機是媒介,可現在讓我去哪找一架飛機帶我走?”

“不是我帶你來的。”

“那是什麽?只有你我被丟下來了好吧?你是半人,回來理所當然,那我不是啊,我難不成還能自己從飛機上掉下來?”

巴斯看起來很傷心,我竟覺得楚楚動人,心裏窩的火氣頓時也散了大半。自從來到半人的世界,我就沒有做過回去的打算,回不去是一個原因,也許我心裏是真的不想回去,可巴斯不給我解釋,這種壓抑讓我心浮氣躁。

“你是被這裏吸引來的。”巴斯忽然開了口,“只有兩種人會被吸引過來:一種是對生活極其不滿的人,另一種則是……”

“什麽?”

巴斯低著頭,眼睛卻不住向上看著我,頗為小心翼翼:“另一種是、是自身背離了道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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