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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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的大朝會上,洛雅之按部就班呈送歲貢。

一切依照禮部流程順利完畢之後,皇帝龍心大悅,賞下了厚禮,和藹詢問洛侍郎在上京城吃住得可習慣,可有什麽鴻臚寺疏忽的地方,但凡有什麽接待得不盡人意處,盡管與他提。

洛雅之想了想,果然提起了一件事。

“鴻臚寺準備地極為妥當,就只有一處。此次隨從微臣一同前來上京的,還有陳留謝氏排行最末的小公子,雖然身無官職,卻並非仆役長隨之流。謝公子的住處,有些局促了。”

這等小事,皇帝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呵呵笑道,“陳留謝氏乃是貴國的名門望族,確實是疏忽了。”當場吩咐鴻臚寺卿給謝公子騰個好地方,又隨口玩笑道,“謝氏公子此次跟隨你們前來上京,可是效仿敬端公主當年,前來游學的啊?”

皇帝本來是玩笑之語,洛雅之卻露出感激的表情,當場大禮拜謝。

“陛下聖明!謝蘭此行,正是仰慕東陸泱泱大國風範,希望能同敝國敬端公主當年那樣,得入泮宮游學!微臣代謝蘭謝陛下隆恩,感懷天家恩典!”

皇帝:“……”

本來是隨口玩笑之語,一個三跪九叩的大禮拜下,就這麽板上釘釘了。

皇帝心裏有些膈應,但細想想,終歸不算什麽大事,百年泮宮,泱泱學子,既然容得下敬端公主,多一個謝氏子又何妨。

禦階之下,楚王周潯也是如此想。

莫名其妙塞進一個同樣來自潁川國的陳留謝氏子與公主同窗,他雖然臉色不好看,但並不願意當著數百朝廷重臣的面,為了這等小事與父皇爭執。

謝蘭入泮宮的事情便如此敲定了。

但洛雅之下面又提起的第二件事,簡直石破天驚。

”微臣還有一事,此事罷……雖是私事,事關重大,必須呈報陛下天聽。還請陛下容稟。”

皇帝聽了事關重大四個字,坐直了身體,揮手示意她如實稟告。

洛雅之側過頭去,大昭殿內的南梁臣子雖然為數眾多,但她找的人實在顯眼。

她的視線在黑壓壓的人群之中逡巡片刻,一下便找到了身穿蟠龍親王服飾,站在禦階之下、位置僅次於楚王的祁王殿下。

兩人的目光隔空對視了片刻,洛雅之的朱唇勾起,神色不變,柔和的嗓音回蕩在寂靜肅穆的大昭殿內。

“前幾日微臣暢游東明湖,意外撞見了我那不成器的族妹洛臻,相約與祁王殿下宴飲游湖。”

‘宴飲游湖’四個字傳入諸位大臣耳際,頓時引發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東陸風氣保守,對男女大防向來看守的極嚴。成年未婚男女私下相約,‘宴飲游湖’,在諸臣眼裏,屬於‘可做,但不可說‘的事情。

如今竟然被當眾捅了出來。

無數道含義莫辯的視線,頓時從大昭殿禦階下方兩列黑壓壓的人群處,齊齊往祁王身上打轉。

皇帝聽了,臉色也是一沈,“哦?竟有此事?”

祁王臉色沈靜,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並不急於開口分辯。

隱約騷動的大昭殿內,只聽洛雅之徐徐繼續道,

“舍妹年少無知,行事狂悖,竟然玷汙了祁王殿下清譽。微臣今後定加嚴加管束。此事,洛氏願意負責。”

皇帝聽了前半段,洛雅之把責任都攬到了自家妹妹身上,神色舒緩了下來。

老五和洛臻的關系牽扯不清,又不是最近才有的事,他早就知道的。

當初洛臻入祁王府隨侍,還是皇帝自己下的口諭。如今不過是游個湖,反正自家老五不吃虧。

皇帝想到這裏,和緩了神態,正要開口時,就聽到了後半截的“洛氏願意負責。”

怎麽感覺……

有點不對味兒……

在場的眾多南梁重臣也是同樣的感覺,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就聽洛雅之繼續道,

“洛氏不才,願傾雁郡全族之力,十裏重聘,百裏迎親,求娶祁王殿下,與洛氏嫡女公子臻共結連理。”

楚王頓時眉毛一挑,瞄了眼身側的老五。

皇帝遲疑片刻,掏了掏耳朵。

禦階下的朝堂重臣們,穆相,六部尚書,禦史臺大夫,倒有一大半的動作同皇帝一樣,情不自禁掏了掏耳朵。

人老耳鳴,聽錯了吧。

洛侍郎的意思,是讓祁王殿下百裏迎親,重聘求娶洛氏嫡女的意思……吧。

突如其來的一陣可怕寂靜之中,人人盯住了禦階下長身玉立的祁王。

皇帝的眼神也沒忍住,往自家兒子身上瞄了一圈。

父子的視線隔空對上了。

祁王出列。

在場眾臣的註視之中,只見祁王自禦階下站出來,對著禦階之上高坐著陷入沈默的皇帝行禮,隨即轉向洛雅之,從容應道,

“多謝洛侍郎美意。雁郡洛氏的十裏重聘就不必了,同洛氏嫡女公子之事,只需父皇恩準,一紙婚書,兒臣願意隨她回返秣陵都。”

死一般寂靜的大昭殿內,突然咳嗽之聲大起。

七八位位高權重的老臣同時被自己的口水噎住,咳得死去活來。

禦座之上的皇帝倒是沒被口水噎住。

有了祁王的應答,他終於反應過來了,自己沒聽錯。耳朵沒聾。

大膽雁郡洛氏!

混賬老五!

“荒唐!荒唐!”

皇帝連著說了幾遍,氣得手腳發抖,衣袖也跟著顫抖起來,伸手指著禦階下穩如泰山的祁王。

“老五,你是朕親生的皇兒,當朝一品親王,堂堂七尺男兒!朕允你入朝,將皇城驚風司托付給你,你,你,你可知朕對你的信重!大好男兒,正當有為之時,你居然……你居然同意跟著洛氏子入秣陵都 ……”

他終於被口水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

殿內數百大臣的惶然註視之下,皇帝拋下了一句‘荒唐!此事朕絕不允!’憤然結尾。

洛雅之嘖嘖嘆息,帶著惋惜之色對祁王行禮道,“殿下,難辦哪。本來都傳信給雁郡本家,打算籌備起來了……”

祁王神色不動,還禮道,“無妨。繼續籌備便是。”

氣得皇帝當場拍龍椅發作了一通。

大臣們交頭接耳。

楚王周潯看了場熱鬧好戲,散朝時,過來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肩膀,帶著惋惜神情道,“今日才知道,你當真是鐵了心要同洛臻一起,居然願意隨她去秣陵都。如此深情托付,哎,哥哥沒想到啊。父皇不允。可惜了。”

周淮淡淡回了一句,“父皇不允。三哥可要幫我。”

周潯一楞,隨即意味深長地笑起來。

……

皇帝今日大朝會上費心勞碌,又生了半日的悶氣,早早便在寢殿獨自睡下了。

半夜時分。皇帝獨自起居的寢殿,急招福喜。

福喜慌忙起身,小跑著便往寢殿處沖去。

今夜殿中傳了丹藥。

進獻給陛下服用的丹藥,事關重大。自從福長海把丹藥差使轉給了福喜,就是福喜一人掌管,絕不假手他人。

寢宮內,皇帝在帳中按著突突作痛的額頭吩咐,“朕身子有些不爽利,把安尚書昨日進獻的三清十全丹拿一粒來,不,拿兩粒來。”

福喜拿了兩粒三清十全丹,進獻時躊躇再三,大著膽子勸了一句,“皇爺,三清十全丹固然是極好的道門仙丹,但是安尚書進獻的時候也曾提及,此丹藥火性甚重,每三日服食一粒為佳,皇爺謹慎哪。”

皇帝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只顧著服用丹藥,竟仿佛完全沒有聽到他說話。

福喜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勸第二次,低眉順眼的退下了。

…………

大朝會上的風言風言傳進了東臺館,洛臻聽了,起先不大信。但直接當著皇帝的面求娶親王的缺德事,確實是洛雅之能做得出來的。

‘十裏重聘,百裏迎親,’不像是胡編亂造之詞。

她心裏琢磨不透,就想拜托汪褚幫忙打聽一下,到底是真有其事,還是坊間流言。

結果她還沒找著汪褚,汪褚先找上她了。

汪褚搖頭嘆息,“我們整天跟在身邊,竟然都不知道洛君何時跟洛侍郎碰的頭,商量下此等大事,實在慚愧之極。若是早些知道,告知公主,由公主出面提親,或許會更妥當些。”

洛臻:“……”紮心了,我自己也不知道啊汪老大哥!

宣芷倒沒說什麽,只遞了一張禮單過來,與她說,準備倉促,沒什麽像樣的賀禮,等秣陵都納彩當日,再送上重禮。

洛臻:“……”等等,八字還沒一撇呢公主!

她堅辭不受賀禮,照常去了幾天學館。本以為祁王得了空會來泮宮找她,她正好當面問個清楚,但眼睛都望穿了,始終沒來。

倒是東臺館的同窗們背後嘀嘀咕咕,盯著她的眼神越來越古怪。

過了兩天,消息傳到了西臺館,和怡公主特意過來東臺館跟她碰面,笑問道,“洛姐姐,我是不是要叫你嫂子啦!”

洛臻:“……嫂子個屁!”

下午放課後,安蒔攔住了她,欲言又止,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問她,“那件事……可是真的?”

洛臻終於忍無可忍,脾氣上來,不客氣地嗆了一句。

“那件事是哪件事?一個個的過來問我,我去問誰去!”

下午上完了外場大課,她坐在學舍裏想了半個時辰,終於下了決心,去城南祁王府找人。

她撲了個空。

祁王不在王府。

皇帝氣惱老五生在皇家,卻沒有三綱五常的大局之觀,只惦記著兒女情長。女家當眾向男家提親的荒唐事,他這個做老子的還沒表態呢,做兒子的倒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一口答應了。

皇帝想來想去,覺得是老五自小的教養出了問題。

小小年紀沒了母妃,自己的心思多半放在老三和小六兒身上,忽略了這個兒子。

如今長大了,說話舉止挑不出毛病,做事也妥帖,就是‘大局之觀’長歪了。

歪了不要緊,趁著年紀還輕,要掰過來!

於是皇帝起了心思,每日下了朝就吩咐把老五叫去南書房聽政。

正所謂‘修身齊家平天下’,如果心裏記掛千裏之外的疆土征戰、邊防大事,自然就把男女之情這些小事放下了。

因此,這些日子以來,祁王每日等到宮門下鑰後才能回來。

馮大管事殷勤地把事情原委解釋完畢,邀請洛臻進去後花園喝杯茶,休息一會兒。

但洛臻聽了正主不在,又哪裏有喝茶的興致,說了聲不必客氣,起身郁悶地往門外走。

馮大管事趕緊遞了封信箋過去。

“五爺吩咐留給洛君的。”

洛臻坐在馬背上,詫異地接過信箋,展開看去。

果然是祁王的手書。

兩行端麗簪花小楷,以輕松調侃語氣寫道:

“十裏重聘,不勞洛氏傾族準備。

洛君得空時,且喚馮大管事開庫房自取。”

洛臻:“……”一個個的,都拿嫁娶大事開玩笑呢。

特麽的一點都不好笑。

她想了想,問馮大管事要了筆,把信箋翻過去,在背面空白處迅速寫了幾行字,隨即將信紙對折,手指靈巧地翻動,把信箋折成一只紙鶴,托在手裏打量了幾眼,確定從紙鶴外表看不出字跡,這才遞給馮大管事。

“拿好了。五爺回府時親手交給他打開。”

馮大管事接過紙鶴,稀罕地看了幾眼,放在袖子裏收好了。

雖然沒見到人,但是隔著信紙互相傳了話,洛臻心頭的大石落下了一半兒,哼著歌兒勒轉馬頭,向泮宮方向飛奔而去。

拐了個彎,熱鬧的街坊中穿行,身後跟隨的小何卻縱馬上前,喚道,“洛君留步。看右邊樓上坐著的,是不是……”

洛臻詫異擡起頭來。

右邊茶樓靠窗雅間處,窗欞向外打開,遮風的棉布簾子被左右攏了起來,裏面的青紗簾被拉起了一半,露出一名年輕女子的下半張臉孔來。

那女子穿的是東陸常見的女子服飾,慵懶梳著墮馬髻,耳下墜著明月珰,眉眼被青紗簾擋住了,只露出了秀氣的鼻梁和下巴輪廓。

洛臻原先沒留意,如今被小何提醒了一句,凝神看了幾眼,頓時越看越像,在茶樓下勒住了馬。

“怎麽看起來……像我姐?”她懷疑地跟小何說,“不會這麽巧吧?”

兩人正打量著,茶樓上那人隔著青紗簾瞧見了他們,朱唇上勾起弧度,將簾子向上完全掀開了。

洛雅之靠坐在二樓靠窗處,明眸含笑,遙遙勾了勾手指,隨即放下了簾子。

洛臻踩蹬下馬,將馬韁繩甩給小何,自己上了茶樓。

“這麽巧?”踩著吱嘎吱嘎的木樓梯上了二樓,她掀簾子進了臨窗雅間:“好端端的不在城東官舍裏待著,跑城南來做什麽。難道這間茶樓的茶點小食特別出名?”

窗邊坐著的洛雅之溫柔似水地笑了。

她把面前的七八個瓜果細點盤子挨個推到洛臻面前。

“坐罷。多吃點。”

洛臻坐下來,詫異地看著面前滿滿當當的精致小盤子。

“你不是向來最喜歡這些東陸細點的麽。怎麽如今入了上京城,卻又不吃了,剩下這許多給我。”

洛雅之笑嘆了一聲,“吃不下啦。從前兩日起便坐在此處等著,一模一樣的香茶細點吃了許多頓,差點吃吐啦。“

洛臻夾起一筷子紫玉糕,放進嘴裏品了品。

“味道挺不錯。這般好滋味,都叫你吃得快吐了,想必連續吃了不止四五頓了?姐,你該不會是大朝會散朝後,當天就直接過來這裏蹲點了罷。“

“誰說不是呢。”洛雅之似笑非笑。

“行啊,阿臻,兩年不見,比以前沈得住氣了。我原以為你得了當日大朝會的消息,早早的就得奔過來找祁王殿下,沒想到居然拖了兩三日,現在才過來。姐姐想要私下見你一面,真不容易。”

洛臻想起東臺館的流言蜚語,不客氣地嘲了一句,“活該你吃到吐。當著南梁皇帝面前求娶親王的缺德事兒也能做的出來。雖說你是洛氏本代宗子,我何嘗不是,我還是你唯一的妹妹呢。這麽大的事兒,事先你竟不同我知會一聲?”

洛雅之掏出雪白的帕子,遞給妹妹抹嘴,“提前知會了你,你想必也不會同意的。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舉呢。你看,我只當眾提了一句,祁王殿下便當眾同意了,你們省去了互相試探的麻煩,多好。日後你們舉案齊眉,不必謝我了。”

時隔兩年半之後,洛臻終於再次聽到了久違的熟悉論調。

她長嘆一聲,放下了筷子,感慨道,“姐,你真是我親姐。坑人不帶商量的。”

……

茶樓二樓臨窗雅間,洛臻一邊吃著紫玉糕,一邊掰著手指,與洛雅之樁樁件件說個分明。

“上京城如今的局面,我和五爺的事,是放在最末的。“

“重中之重,就是你當日在船上說的,等四五個月後,想方設法讓公主結束游學,回返秣陵都。”

“謝公子入學東臺館的事兒,我聽說了。此事進行得不錯,以後我們在東臺館中又多了一個助力。我不在的時候,有謝公子可以隨時護著公主。”

“等公主順利回返秣陵都之後,再考慮子嗣的問題。”

她這邊掰著手指說了,那邊洛雅之喝茶聽著。

聽完了,她沈思了片刻,點了點頭。

“聽你的分析,確實條理清楚。但我想來想去,總覺得哪裏不對,原來竟忘了問你一句最關鍵的話。——大昭殿中,我代你求娶祁王殿下,祁王殿下當眾點頭了。你這邊呢。”

洛臻一楞,半晌沒回答,最後揮了揮手。

“姐,歇歇罷,別問了。東陸風氣保守,這事兒成不了。就算五爺答應了,他老子也絕不可能讓步的。”

洛雅之若有所思,秀美的眉頭挑起,緩緩道,“所以,祁王殿下那邊應了,反而是你這邊含糊著?唔,有意思……”

洛臻氣得手一抖,差點把茶桌給掀了。

“好端端的扯什麽淡呢!跟你談正事呢!”

洛雅之急忙做出安撫地手勢,“談正事,先談正事。稍候再談你和祁王殿下的事。——其實,你和祁王殿下的事,就是正事的一部分。聽我說。”

她的面色微微一凝,停止了說話。

看看左右無人,以手指蘸著茶盞中溫熱的茶水,她一字字在木桌上寫道:

“歲貢隊伍啟程前夕,國主病重,至今纏綿病榻。游學期滿還有七個月,國主等不得了。”

“需得讓殿下盡快歸國。若有萬一,儲君繼位。”

“提親之事,乃是聲東擊西之舉。”

看到‘聲東擊西’四個字,洛臻瞳孔劇烈收縮了片刻.

原來如此。難怪她姐高調又突兀的當眾求親,惹得朝野側目……

“等等!你為什麽不早跟我說!”

踏馬的,那只紙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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