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悅坐在桌前看書，不等她發表意見，就看見徐端寧跑自己床上去了。他坐在她的床上看那本蘇東坡集，背後還靠了兩個枕頭，調整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個舒服的位置。

她深呼吸，沈下氣看自己的書。坐在桌前兩個多小時，起來的時候渾身僵硬，再看見已經躺在她的床上睡著了的徐端寧，整個人更加僵硬了。

她去衛生間洗澡，洗完澡出來看見他還睡在那裏。猶豫了半天，拿起床上一個枕頭打他，想把他弄醒。

徐端寧被枕頭弄醒，卻沒能清醒過來，迷迷糊糊看著自己跟前的人，抓著她手腕，直接拽到了床上，抱在了懷裏，一條沈沈的腿搭在石悅的腿上，讓她動彈不得。

石悅想掙脫，在他懷裏勉強撲騰著，他下巴在她頭頂上蹭了幾下，把她圈得更緊，喃喃地說，別鬧，好好睡覺。綿軟不清的聲音，儼然是半睡半醒的狀態。

石悅忽然洩了氣，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態躺在他的懷裏，不再掙紮什麽。

空調溫度開得低，他又在半睡半醒之間扯了扯被子，把她也嚴實地包住。

徐端寧睡覺很安穩，石悅卻很不安穩，喜歡亂翻，經常踢了杯子著涼，他一晚上束著她，倒讓她少有地一晚上都沒被空調的涼風吹，踏踏實實地睡了整晚，沒有半夜被冷醒，爬起來撿被子。

第二天早上徐端寧先醒，醒來才意識到昨天晚上自己來看書，看著看著睡著了，石悅叫他，反倒被他拉進了懷裏。

石悅安穩地躺在她的懷裏，呼吸均勻，看起來很乖順的樣子。

他對自己的半睡半醒間的反應很滿意，又閉著眼睛睡了過去。

石悅沒多久之後也醒了，立馬從他懷裏爬起來，弄醒了還沒睡熟的徐端寧。

她看著他，一時間有些尷尬，偏開視線，說了句我去洗臉，就去了衛生間。

石悅洗了臉刷了牙，坐在馬桶蓋上耗時間，估摸著他應該已經出去了，才起身出衛生間。一出來，看見徐端寧還坐在床上，手上還拿著那本東坡志林，滿眼的笑意，還沖自己招了招手。

我要換衣服，石悅說，潛臺詞暗示他可以出去了。

徐端寧渾然不察，你換吧，說著低頭看書，仿佛單純地沒有一點多餘的意思。

石悅深呼吸，穩定自己的情緒，又說了一遍，我要換衣服。

他擡頭看著她，還是滿眼的笑，慢慢悠悠起身出去，出去前手指還碰了碰石悅的耳朵，儼然一副意有所指的模樣。她的耳朵已經紅透了。

石悅換了衣服，憋屈地早餐也不想出去吃了。

徐端寧倒是忽然貼心，給她拿了進來，放在桌邊就出去了，一點不打擾她。

失控了，完全失控了，石悅已經不知道眼下是個什麽情況了。

他一步一步，得寸進尺地，就這麽完全的入侵了自己的生活。

她知道所有的情況其實都是自己縱容的結果，自己一邊拒絕著，卻又一邊縱容了他的行動，才讓他有得逞的機會。

心裏盡是委屈，只想哭。

石悅倒在床上，默默地流眼淚，倒不像之前的難過，全部是委屈。她哭了個夠，去衛生間又洗了個臉，眼睛還是紅紅的。

她出來，走到徐端寧面前，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徐端寧手裏還拿著那本東坡志林，他現在對蘇東坡很有好感。

她直呼他的名字，徐端寧。

徐端寧看著她，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坐。

她又一次深呼吸，不坐他給自己的位置，還是站在那裏，對他產生一種居高臨下的視角。

她說，徐端寧你太過分了，你憑什麽這樣做，一次又一次地攪亂我的生活。我本來一個人好好的，高中也是，現在也是，你偏偏要進來插一腳。高中的時候你就是這樣的，忽然說要和我做朋友，整天的甜言蜜語，完全把我騙了，讓我真以為你多喜歡我。結果呢，不還是喜歡好看的姑娘。現在又是這樣，我變好看了，就像個泥腿子一樣纏著我，好不容易甩開了，結果知道我是趙眠以後又纏了上來。怎麽，徐端寧，你覺得趙眠很好騙，很容易得手是不是。

她越說越委屈，明明剛剛已經哭了個夠，哭得自己覺得眼淚已經流幹了才出來的，結果說著說著又開始哭。

徐端寧其實沒太聽懂石悅在說什麽，但他看見石悅在哭，忽然慌亂起來，馬上收起剛剛嬉皮笑臉的模樣，站起身把她抱在懷裏，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安撫著。

石悅委屈的不行，只一個勁兒地哭，哭著哭著又開始生氣，氣起來就開始使勁兒拿拳頭捶他的肩膀，用腳踢他的小腿。

女孩子手上沒什麽勁兒，她捶他也不疼，拿腳踢小腿，小腿脆弱，腳上也更有力氣，倒真是有些吃力。

石悅在他懷裏發洩著情緒，又哭又鬧，他反而心裏難受起來。

石悅教養很好，永遠保持著一副淑女的做派，溫溫柔柔和和氣氣地，這樣的失控實在是頭一回見。他不覺得她這樣不講道理，只覺得她心裏得多委屈，才能這樣發洩自己。

有誤會，這是慢半拍的徐端寧第一次意識到，他們之間一定有誤會。

他之前只是以為石悅去做手術，所以離開了。只是不明白為什麽要讓她的家人告訴自己那樣的說法，只是不明白為什麽一去不回，但也並沒有多想。

她這些話，又讓他想起之前那些在棋盤邊的話。當時他只是想聽她說話，從她的聲音裏捕捉些什麽，但其實並不太註意她究竟說了些什麽。現在回想起來，才意識到，這裏面一定有些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讓她一直在生氣。

石悅哭著打他，最後累得自己不行，卻還是委屈，也不打他了，自己坐在沙發上，又開始安安靜靜地流眼淚。

徐端寧蹲在她跟前，想哄哄她，又不知道怎麽哄，就這麽看著她。一只手撫著她的頭發，輕輕地，一下又一下，生澀卻耐心。

他說，你怎麽這麽能哭，怎麽有這麽多的委屈。

他說，這裏邊有誤會的，等你哭好了，我們慢慢說。

這個上午，石悅發完脾氣，兩人的關系有是緩和，卻沒能解開她心裏的心結。他說有誤會，她只不高興地瞪著他，卻不說是什麽。

哭了一上午，直到午飯的時候，石悅的眼睛都是紅腫紅腫的。吃飯的時候，徐端寧一直在用他常年不在線的智商，努力地回憶著兩個人之間會有什麽誤會。

他隱約記得她好像總是在說些什麽他喜歡漂亮女人，從棋桌前，到飯店，再到便利店，還有今天早上，她好像一直在說著這個意思的話。

他覺得自己很無辜，雖然江眠現在變成石悅了，換了一張臉，他覺得挺好，可是以前那個樣子，他也覺得挺好的，並不存在什麽長相的問題。

雖然剛剛問她，一直被她一個眼神就打住了，現在他還是忍不住了，還是得問。

眠眠，你老說我喜歡好看的女人，這個完全沒有道理，我什麽時候有過這樣的表示了。

她橫了他一眼，石悅。

他立馬改口，好，好，石悅。

你喜歡好看的人就喜歡，不要不承認，不承認反而顯得你更虛偽。石悅很不留情地說。

可是我沒有，他也有些不高興了，話裏多了些嚴厲。

她瞪著他，半天吐出一個名字，崔佳妮。

崔佳妮怎麽了？

她就很好看，你不是很喜歡她嗎？

徐端寧皺了每天，我怎麽喜歡她了，你不提我都快把這人忘了。

石悅一時沈默在那裏，像是在想什麽。她不確定他是不是在撒謊，在她的記憶裏，徐端寧是喜歡崔佳妮的，可是那天他喝醉了，她問他這個名字，他也是一副記不起的樣子，就和他現在說的一樣。

可是在她的記憶裏，徐端寧的確是喜歡她的。

她記得，那時候徐端寧早就說要換座位，和她坐同桌，後來卻換到了她的斜後方，崔佳妮的後面。

她以為徐端寧是因為她換得座位，卻發現他和崔佳妮好像也很好，甚至更好。整天打打鬧鬧地，倒是比和她在一起更開心的樣子。

他還總是和她穿小紙條，經常自習課都能看見倆人前後扔小紙條，幾次徐端寧還失手扔在了她的桌子上，崔佳妮才忙伸手拿回去，悄悄地避著她打開。

還有一起乘公交的時候也是，他總是會把座位先讓給崔佳妮，讓她先坐。

高一下學期和高二上學期，將近一年的時間，他總是在用自己的行動讓她產生懷疑，懷疑他並不像他所告訴她的那樣喜歡她，懷疑他其實更喜歡漂亮的崔佳妮。

還有最重要的，崔佳妮最後給她看得那張紙條，上面寫著：我怎麽可能會喜歡趙眠，她那麽醜，可憐而已。我喜歡你。

徐端寧的字跡很特別，介於潦草和工整之間，個人風格鮮明。她給他分析過那麽多張卷子，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他的字跡。

她想起他們常常傳小紙條，卻沒想過紙條上會是這樣的內容，讓她產生一陣惡寒，隨之而來的便是後退，逃避，想要逃離那所有的一切。

那時候，她已經在國內做過了三次手術，卻始終不能恢覆。父母給她在美國找了最好的醫生，一直勸說她出國，她開始因為徐端寧猶豫，卻在看到那紙條的當天晚上，向父母答應了出國。

後來徐端寧聯系過她的父母，是她讓他們告訴他，趙眠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趙眠的確消失了，手術成功之後，她又出於一種莫名的情緒，做了全臉的整形，成了現在這張漂亮、昂貴，卻也虛假的臉。

隨後還改了名字，和母親姓，想要徹底拋棄掉江眠的存在。

那時候的情緒很奇怪，幾乎是一種報覆性的目的，想要變得好看，重新出現在他面前，再狠狠甩掉他。

真正換完一張臉之後卻又退步了，她太累了，想要安靜地生活，不想報覆了。所以一直呆在美國，直到研究生畢業才回來。

她想，從回國，再到去他的店裏，自己其實一直在等待著這樣的重新見面，卻又害怕著。不曾勇敢地前進，卻又很慫地不願徹底割裂，始終給自己留下了那一線的希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