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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他們的悲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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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靖宇送著三個人來到機場,盡職盡責地當好接送司機,將三只行李箱從後備箱搬下來。

不過才過了個年,兩個就要飛往A國面試,一個要去K國比賽。

“之前依然說的那句是啥來著,就是漁夫有魚,樵夫得木頭,總之你們懂就行了,都要好好加油。我等你們帶著好消息回來。”

“哈哈哈哈,就你還學依然?老子天天跟她住一起都學不來她那套,你還是說點人話吧。”

陸靖宇往文然胸口揍了一拳,“臭小子,就你天天和我混一起,整天就知道玩玩玩,水平肯定不行,人家學校不會要你的。”

文然禮尚往來回了一拳,“嘿,學校不要我也沒事,陸爺爺要我,將軍也要我。”

陸靖宇別過臉看天看地就是沒看他,“滾遠些,那都是我的。”

“走了,你也照顧好自己。”

看著遠去的三人組,他嘆了口氣,最近,大概會很寂寞吧。

人生人來人往,聚少離多。所謂送別,有人送,有人別,他總在送,無數好友別。他告訴自己,送多了就麻木習慣無感了,可事實卻告訴他,不是這樣的,每次看著遠走的背影,他總有酸澀和感慨。

如果,有個人願意陪他在原地,該多好啊。可是年輕人,都有自己的前程要奔往吧。

他自己心底,不也有嗎?

候機大廳裏,秦既明要和其他選手匯合,分別時,他撫摸著依然柔軟如天鵝絨的頭發,“落地聯系,照顧好自己。”

依然把他的手從頭頂牽下來,“手腕伸出來。”

她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根紅繩,綁在了他皓白的手腕上,“我是不信這個的,但聽說你們這裏信。你好像和K國八字不合,希望紅繩能給你帶來好運,不求你贏,只要別再生病了。”

秦既明眼神如水,聲音溫柔,“這次一定不會了。”

*** ***

提琴聲,鼓聲,銅管聲,動聽的人聲,三月的音樂學院裏沒有一間練習室是空的。

“Arcadi Volodos改編的土耳其進行曲我昨天視奏下來了。”

“那很酷!我自學了《鬼火》,明天準備找導師指導一下。”

“明天晚上的演奏會聽嗎?這次邀請了Gilbert Kalish,一起來吧?”

“好啊,到時候一定要叫我。”

走進音樂學院,再次回到了舒適區,生活好比回到了正軌。這個偌大的校園僅有四百人,所有人的生活都圍繞著音樂展開。操場上跑圈的人手裏握著的iPod,她相信裏面一定也有一首《費加羅的婚禮》。

“這裏還真適合你,都不愛說人話,恭喜你,回家了。”

“N大一定也很適合你,那裏的人也講不出人話來。”

“哈哈哈哈哈,我就喜歡這樣。走吧,還面不面試了。”

他們如潛游回海的鯨魚,外面的世界縱然好看,但這裏才是歸宿。依然握著鎖骨的那顆黑白棋子,他也有他的歸宿。

正在棋場上的他,即將挑戰他自己創下的記錄,他對面的是J國隊的主將井上和彥,當之無愧的J國第一人,日本棋界少有的早慧型天才,剛滿16歲就奪得日本無差別快棋賽冠軍,如今手持七大冠,國內橫掃一切。

中國隊所有隊員都來到了現場,“秦既明太可怕了,先鋒單挑主將。今天贏了的話,就洞穿了整支J國隊。”

“J國國內棋壇蕭條才顯得井上那麽厲害,他的世界賽表現並不好。”

“常師兄最有資格評價井上,畢竟是同一時代的。”

“呵呵,這是在說我老了?” 常師兄搖著扇子,“井上的棋太剛,沒有纏鬥的韌勁,不過我們同時代裏也在前十。而且在棋子落定之前,萬事沒有定數。”

秦既明執白守擂,對戰J國主將井上和彥,比賽正式拉開序幕。秦既明布局更高一著,白棋在序盤階段獲得了小優。

從第69手黑棋吃凈右上白兩子開始,情勢出現了微妙的轉變,白棋有些許隱患,右邊白三角五顆子未安定,上方白方塊兩子和黑三角兩子也都未安定。

秦既明目前有兩手選擇,將右邊白三角五子走厚,兼防黑棋入侵,但在他看來單純防守,不夠積極。他選擇了追求更高的效率的一手靠。看似是在進攻黑三角三子,其實是為了補強右邊白三角五子。

表面上來看,這一手借力補強很漂亮,但是其實露出了破綻。所謂借力,一定是對方無法脫身只能被牽著,才叫有力可借。高手對決,破綻只在一瞬。

黑棋沖斷嚴厲,白棋需要雙補一手。黑棋再扳,情況立馬不同。黑白幾塊棋之間最重要的交通線被黑棋占領。多塊白棋都處於各自為戰的狀態,陷入苦戰。

*** ***

《平穩的行板與輝煌的大波蘭舞曲》此時正盤旋在M音樂學院的面試廳內,五位資深的當代音樂家正坐在臺下,手裏捏著一份名字欄寫著Erin Tennant的打分表。臺上穿著杏色流蘇裙的少女正舒展地演奏著她的第一首表演曲目。

李斯特曾說過,“藝術比藝術家更有力。他所創造的典型和英雄將不依賴於他的薄弱意志而生活,擁有不朽的永恒美,它們比它的創造者更有生命力”。

柔和優雅如流水的旋律靜靜流淌著。

美麗的東方姑娘在心裏默默唱著譜,每一節每一節地提醒著自己演奏的註意事項。第一段由aba三段式加尾聲構成,每一段的的樂句組成,演奏註意點。比如左手奏連續的十六分音符一定要輕且圓潤如珠。再比如此刻b段與a段作對比,旋律開始起伏,左手配合著右手旋律逐漸增強,但要平穩。

每一章、每一段、每一節都有詳細的感性賞析和理性分析。

她不過是一個虔誠的傳頌者,而推薦這首曲子的人,是可以創造經典名局的人,他的棋譜將成為後世相傳的無價寶藏。

他才是真正可期的天才。

眼下的比賽開始不斷拉扯。秦既明選擇攻擊黑三角三子,圍魏救趙。井上選擇沖斷,將右邊三角五子沖的七零八落,白右邊大塊基本癱瘓,黑白雙方損失都很慘重。黑棋肩沖侵消,白棋跳補,局勢的厚薄再度發生了變化。

棋局進入官子階段,再度風雲突變。秦既明右上強硬做劫,裴樾直指,“這208手是敗著吧!”

“這第254手,秦既明又出現問題了。” 他沒有在下邊找劫,白棋越打越重,局面再生波瀾。

棋局確有名局的潛質,形勢極度細微,勝負在半目之間搖擺已然難料。俞教練也頗不平靜,一場比賽已經進行了快4個小時,“既明也累了。”

這孩子,腦子有多好,體質就有多爛,最大的毛病就是撐不住這麽長時間高強度的比賽。再往後面下,兩人都會面臨棋感遠大於計算的局面。

秦既明開始咬著食指的手指甲,他不想輸,他不能輸在這裏,他再度選擇強行開劫攪亂局面,不成功便成仁!

依然演奏著她的最後曲目《悲愴》,她小時候最不明白的曲子,而如今最茅塞頓開的一首曲子,成長是一件極漫長的永遠在進行中的肉眼不可見的變化,蛻變卻在一瞬間,就在此刻!

她對命運有話說,她對青春有話說,去你的無能為力,我不服!

比賽最後關頭,井上頑強撐劫,在頻頻的讀秒聲中,秦既明未能堅持住,第281手劫材不足選擇消劫,所有觀戰的中國職業高手們全都一臉惋惜:消劫轉換後,黑棋勝局已定。

裴樾和一旁的棋友共同研究著不消劫的變化,“如果不消劫,堅持打下去,勝負兩說。”

幾次大劫爭,秦既明都贏了下來,而真正渡劫的還是井上和彥。

經過長達5個小時的比賽,325手的鏖戰,井上執黑以五目半的優勢戰勝秦既明,兩人共同演繹了一盤轟轟烈烈的年度最佳棋局。

“布局和風細雨,中盤濃霧漸起,官子驚濤駭浪。這盤棋既明輸了,也一定漲棋了。”

井上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喘息感,他誠心道謝:“這是一局好棋。”

秦既明低著頭捂著臉,沈默不語,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裴樾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這一局打得很漂亮,接下來的比賽,我都會贏的。”

常師兄收起了折扇,也走到秦既明身邊,只是摟著他的肩,他聽見秦既明帶著哽咽的嗓子,“我答應要贏到最後的,我食言了……”

依然的《悲愴》行至第203-206小節,轉到降A大調上,仿佛是在思考人們應該怎樣去面對苦難,面對深淵。

“你盡力了,這局棋你下得很好,你該驕傲。” 常師兄笑著安慰他,“他是89年的,你是98年的,誰是誰的成長墊腳石還說不準呢。”

最後,樂曲結束在c小調上,它用堅定有力的主和弦給了自己一個肯定的、充滿信心的回答。

依然的演出在一眾掌聲和漂亮的鞠躬謝幕中完美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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