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放肆與克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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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跟著秦既明的陸靖宇,正在用手機遠程實時匯報約會進度中。

“幹媽,秦既明的女朋友是學鋼琴的,我扒在門口聽了她演奏,真的好厲害。”

“幹媽,他們在琴房呆了三個多小時了。現在沒鋼琴聲了,你說他們會在裏面幹嘛!”

“我聽見腳步聲了,他們要出來了!我躲躲!”

“他們上車了,我跟上去看看。”

陸靖宇遠遠跟著秦既明的車發現眼前的路越走越熟,陸靖宇從不可思議轉向了對秦既明的佩服,不愧是他哥,下手一如既往地快狠準。

秦既明將車停好後,帶著依然來到了正門,一個名為“此間酒吧”的地方。

秦既明好笑地看著依然眼裏的錯愕,“從沒來過?”

依然從小出入過各大音樂廳、宴會廳、古堡、藝術中心,唯獨沒有進出過這樣的夜店,隔著一道門都能感受到裏面的喧囂。

“聽文然提起過,這種地方很亂很不安全。”

此刻依然看這扇門儼然是通往罪惡的虎口,可見文然的洗腦有多成功。

如果不是秦既明這樣一向心緒不顯的笑面狐貍,換做陸靖宇或者袁璐聽到這樣的消息,估計都得誇張地說,“天哪,依然,你真的來自歐洲嗎?怕不是活在上個世紀被裹了思想小腳的女人吧!”

秦既明理所當然地點點頭,他已經感受到了“妹控”情結的危害,活生生把一個情感纖細的小姑娘變成了不谙世事的古墓派文物。

“沒關系,跟我來,這裏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讓我帶你見見另外一個世界吧。”

推開“此間酒吧”,嘈雜的音樂聲、碰杯聲、談笑聲瞬間淹沒了依然的所有感官,這裏的一切都讓依然不喜,文然描繪得果然一點沒錯。秦既明看依然似乎不想再進去的樣子,牽起她的手,“信我一次?”

不等依然猶豫出結果,加重手裏的力量,護著她走了進去。

帶壞乖乖女,就從這裏開始吧。

秦既明帶著依然直接上了二樓,駕輕就熟地進入半敞開式的隔間,能看出來這個位置極佳。

“你經常來?”

“這裏是陸靖宇的地盤,這隔間只有我們能進來。”

“你帶我來這裏幹嘛?”

依然沒弄懂為什麽要來酒吧,這和鋼琴有什麽關系?

秦既明叫了瓶紅酒,服務員將冰桶和開好的紅酒留下來後退出了房間。依然感覺自己這次做錯了決定,有點後悔進來,“我不喝酒。”

“聽說E國人極好酒,年齡超過5歲的孩子就可以合法喝酒。”

是的,亦師亦父的Sam就是個嗜威士忌如命的人,他的人生格言“絕不喝不兌威士忌的水”,冰箱裏沒果汁了,文然也會拿啤酒當飲料喝。

“在這環境下我不想碰。” 依然完全不隱藏自己對這裏的不喜。

到了酒吧,秦既明像是變了個人,放開了平日慵懶困倦的作態,顯出了雅痞之氣。他打散了發型,隨意卷起襯衫袖口,解了兩顆襯衫紐扣像解開了某種禁錮。

他的笑容也有變化,不是平時含蓄有禮的微笑,也不是志在必得的從容微笑,嘴角的括號,下垂的眼,彎彎的臥蠶夾著深不見底的笑意,似有誘騙蠱惑的味道。

這才是真實的他嗎?

依然覺得自己算不得顏控,但這一刻她真的很控秦既明,眼前的他就像那只名叫大白的黑貓成了精,讓人沒有任何抵抗力。人大抵都是缺什麽就想補什麽,所以壞男人對乖乖女總有著天然吸引力。

秦既明起身,朝她走過去。

依然心跳如鼓,一臉防備地往後退。烏煙瘴氣的場合讓她的心理警戒線不斷拉高。她不停地告誡著自己,眼前的人是罌粟、是毒藥,她必須保有最後的理智。

看到依然眼神裏寫滿了拒絕,秦既明有些好笑,“想什麽呢,我只是想邀請你來窗邊的位置坐。”

依然頭發掩蓋下的耳朵又開始發熱了,她瞪了一眼秦既明,這一眼比平時有生氣多了。

為了讓她放松下來,秦既明選擇了她最喜歡的話題,“我看你演奏很少看譜,都要背嗎?”

“和熟讀成誦一個道理,練久了自然能記住。”

秦既明不以為然,“之前和你下棋時,你好像記棋譜也很快。”

依然大方承認,語氣裏滿是驕傲,“我三歲就被發現有絕對音感,後來Sam刻意培養我這方面的天賦,以至現在我做很多事情都事半功倍。簡而言之,我是被神選中的孩子,萬中無一。”

這也是文然識譜、唱譜、記譜都比她慢的主要原因。不是他太弱,不好意思是她太強了。

又是一塊秦既明從未涉足的領域,“什麽是絕對音感?”

依然用刀敲了一下水杯,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這是A。我不需要靠基準音就能分辨出任何聲音的音調音高。”

“你聽到所有的聲音都會去分辨嗎?比如你聽一首歌,你會去在意它的每一個音調?”

“不是每一次都會,那太消耗註意力了。大部分時候只是簡單在聽歌而已。”

“真想聽聽你耳中的世界,一定很奇妙,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樣。”

“大概就和你腦海裏的世界一定建在棋盤上一個道理。”

這麽會換位思考?秦既明唇邊溢出了笑聲,“說實話,你真的刷新了我對藝術生的認知。”

“你眼中的藝術生是什麽樣的?”

“感性大於理性,很自我,也很愛表達自我。你卻始終有一個理性客觀的態度。我能感受這是你,又看不見你。”

十六歲,明明最是活在名為“我”的世界裏的年紀。我喜,世界就是瓶被搖晃過的可樂;我哭,全世界都在雨夜失了眠斷了電。一點點委屈都可以放大成悲傷逆流成河,一點點愛意就可以瞬間點燃成山無棱天地合。

“古典樂崇尚理性嚴謹,表達情感也多含蓄。” 她理解自己的性子多半是被嚴肅音樂浸染了。

秦既明並不認可,“肖邦是肖邦,莫紮特是莫紮特,你能直接聽出來這就是他,不會是別人。”

“那是作曲家。音樂的詮釋者,就是要讓你聽得出肖邦是肖邦,莫紮特是莫紮特,而不是我。演奏家是故事的敘述者,敘述著300年前這些人的愛恨與情愁,表達著他們對藝術的理解與發展。好比史官的文筆再優美,他也應該盡量客觀的不摻雜個人私欲的還原史實本身。我學習、觀察、記錄、表達,你們傾聽,感受音樂本身,就這樣。”

秦既明看著依然認真的眼神,竟無法說出否定的話來。這套對於她而言漸趨成熟的價值觀是她至今所學所感的總結,怎麽可能輕易推翻。

他沈吟,“下圍棋有很多定式,但天底下絕對不會有兩盤相同的棋。哪怕棋盤的兩側是兩個相同的人,不同時間,不同心境下一定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同一首曲,當它誕生之後,就不再完全屬於作曲家本人,而是永恒存在的獨立個體。它會被不同的演奏者在不同狀況下演奏,賦予全新的含義。演奏家不是刻錄機,精準之於完全可以加入自己的理解,所以才會有不同演奏家的版本。”

依然的聲音只是較以往大了幾分貝,語氣多了質詢,“我熟讀的《貝多芬傳》,曲譜上的每一個標記,這些都是前人不斷推敲總結出來的最完美的詮釋方式,是一代代演奏者們智慧的結晶,所有的版本都以接近作者初衷為目的,而不是妄加解讀。”

“別激動,你所學的這一套肯定都沒錯。我僅表達自己的看法,不是為了辯出一個結果。如果光靠你譜子上的那些記號就能解決問題,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裏了。” 秦既明看著有點炸毛的小獅子,笑意深深,“來這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秦既明邀請依然在窗邊坐下,“從這兒往下看。”

秦既明給自己倒上了酒,輕抿一口。

依然順著窗口往下看,他們這個位置,能將整個一樓盡收眼底。每個人的悲歡並不相通,但情緒相通。

這裏人聲鼎沸,眾生萬象。有的人在瘋狂地跳舞,有的人在一杯杯不停地喝著,有的人在談笑風生。不論喜怒哀樂,所有人都真切地把情緒寫在了臉上,發洩了出來,仿佛一群被梅菲斯特迷惑了心智的年輕人聚眾狂歡。

依然往下看了很久,她看呆了,原來這種瘋狂的場景真的真實存在,“我一直以為只會在諸如《沈淪》這樣的藝術作品裏才會出現。他們為什麽會這樣?”

“藝術源於生活,他們在此間酒吧裏釋放了多少情緒,在酒吧外,就承受著比這大數倍的壓力。”

“什麽壓力?”

“比如自己鉆研了很久的學術成果被盜了。比如商業機密被洩漏了。比如棋錯一招,滿盤皆輸。比如自己辛辛苦苦努力了很久的作品,被人幾句話輕易否定了。”

啊,十六歲的依然才恍悟,原來那種出離得憤怒、委屈、不甘,那種懷疑自己、懷疑世界、懷疑一切的狀態,叫壓力。

“那你呢?你也有壓力嗎?”

“是人當然都會有壓力,壓力也並不完全是壞事,適度的壓力是進步的動力,但大多數人的壓力都過了度。”

Sam也曾在她演出前說過類似的話,“緊張和興奮其實是同一種情緒,單看你怎麽駕馭它。”

秦既明自顧自喝著,“依然,你受到的教育和成長的環境告訴你,要內斂、要克制、要理性。可是連你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為此藏了多少的情緒,你發洩過嗎?像他們一樣醉過嗎?瘋過嗎?你甚至不曾大聲哭過、大聲笑過、大聲質詢過、憤怒地生氣過吧。”

“你所謂的這些都是人類的原始野性,所謂教養就是克制這些粗淺的欲望。正如人懂得穿衣服是為了遮羞一樣。”

“可是人也有享受裸睡的權利。貝多芬還砸過琴撕過譜呢。教養,不是要你時時壓抑人類的天性,你很多時候都用力過度了。”

這個詭辯家有點厲害,依然一時反駁不了。

秦既明見依然語塞,將思考空間留給了她。學習都是從模仿開始。想學會宣洩情緒,就必須先看到正常人類失態、失控、甚至崩潰、暴躁的模樣。

有多少現代人獨自在夜裏默不作聲地崩潰,不如到酒吧宣洩出來,不醉不歸。

這裏無疑是最快的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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