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算來了。”

沈一澤擡頭長呼出一口氣，他比季青臨早到了大半個小時，提前和這些慘遭毒手的小家夥們打了半個小時的招呼。

“高架堵車。”季青臨簡單解釋了原因，接過沈一澤遞過來的醫用手套。“我來看看。”

“我把我更熟悉的部分先簡單恢覆了一下，情況很不明朗。這幫小崽子可闖了大禍了。”沈一澤把用過的手套摘下來，隔著數十米“咻——”地一下丟進垃圾桶裏，把衣服袖子放了下來，坐回一旁沙發裏一邊一下一下地揉著太陽穴，一邊和季青臨說話：“老宋剛給我發微信，說什麽高速堵車，今天晚上說不定就要拜托咱倆了。”

“那幾個研究生呢？”季青臨一心二用。他目光沈著地盯著器皿，嘴角漸漸抿緊，小心翼翼地對比。

“闖了這麽大的禍，我還敢叫他們來嗎？幸虧看門大爺心腸好，第一時間通知了老宋，要不然，咱倆還得在這兒起碼要多待半年。”

“半年也不錯。”季青臨嘀咕了一聲，他小心地把一個器皿從顯微鏡上拿了下來，回頭看著半癱著的沈一澤，言語間不帶一絲感情，“你不應該更期待多待一陣子嗎？”

“為什麽？”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冉冉需要在國內待兩年。”

沈一澤聞言，撇了撇嘴，“數你記性好。”

他將幾個傷害小的樣本拿了下來，淡聲說道，“我不想走了。”

“家裏有爸有媽，有實驗室有老宋。你也知道，我的實驗搞快一點一年半足夠了，或許不必再回去耗費光陰，拿個畢業證就可以回家了。”

季青臨梗了梗，“冉冉有什麽打算。”

“她本來就是要回家的。”沈一澤嘴角帶笑，“無論她有什麽想法，都拗不過她老媽。她老媽就她這一個寶貝女兒，自然不忍她在異鄉獨自一人受苦受難，我就勉為其難做個好人，懸壺濟世，拯救她於水火罷了。”

“她不是還沒畢業？”

“你是不是偷聽過我倆講話了？”沈一澤放下手中試劑，斜眼看他。

“......冉冉和我講過，你別那個眼神。”季青臨緩緩摘下手套，損失還好，兩個人綽綽有餘，剩下一點東西完全可以由沈一澤自己處理，他自然是樂得偷懶，“沈一澤，我覺得你不行。”

“怎麽不行？”

“黎冉冉不是溫室裏的玫瑰，不必你替她拔刺。”

“我只想將她當做是玫瑰來養。”沈一澤也收拾完了，他放下手中的東西，“是你不懂她才對。她從小確實不是什麽聽話的乖寶寶，可是，她也從來就沒脫離過她應有的軌跡。”

“我和她一樣，都是離不開A市的人，離不開家的人。”

“她小時候就是這樣。表面上在認真聽課，實際上桌子裏藏了好多小說和漫畫——這你都知道吧？我要是沒記錯，你倆就是因為這個才做朋友的。可即使是這樣，她仍然能在突然轉學的情況下在B市重點中學拿第一名。她說她不想一直依賴爸媽，想走、想出國，她是走了，可她依舊會被她媽媽一個電話就叫回來，因為她知道，這兒才是她該呆的地方。不論是看小說還是出國，不論是第一名還是回家，她比你知道她想要的，該要的是什麽。”

“黎冉冉活得很明白。我雖然還沒搞明白這個世界形形色色的大道理，但我至少知道黎冉冉的肚子裏有幾根腸子。”他笑了，斜睨了季青臨一眼，“你懂嗎？”

“算了，不和你說了。冉冉說今天要去看看我爸媽，我這忙完了可得早點回家。實驗室的門你關？”

見季青臨低著頭不說話，沈一澤也不惱，“宿舍的門就不必給我留了，免得今晚我不回家有別的小姑娘去爬你的床，那可不賴我。”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季青臨一個人望著一堆瓶瓶罐罐出神。

他原以為......

他原以為沈一澤是個紈絝的，所以這麽多年以來，憑著他倆青梅竹馬一家親的關系還能如此止步不前。可今日聽了他的這些話，他恍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認識過這兩個人。好像那些青蔥歲月裏，只他一個人傷神。像是被一個玻璃罩子隔開了的兩個世界，他們倆即使相隔萬裏，在不同的時區各自數各自的日升日落，但回到這塊土地，仍然可以在同一秒想同一件事。

他第一次，有些後悔回A市的決定。

沈一澤緊趕慢趕，差一點點就晚了。

他剛打開自己家樓下的大門，就聽見了黎冉冉和顏瑟道別的聲音。

“顏姨，我聽你的，你就別送我啦！”

“聽什麽？”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上樓去，正好從顏瑟手中接過黎冉冉的包。

“我說你爸爸出差了，讓你蘇然阿姨把冉冉借我陪我睡兩天。”顏瑟朝著自己兒子使了個眼色，頗有些邀功請賞的滋味。

“你答應了？”

“答應了，”黎冉冉沒否認，“你哪天忙我就哪天來。”

“不要吧冉冉！”沈一澤挑眉笑，“我明天就和老宋打報告，從宿舍搬出來，天天回家住。”

黎冉冉瞪了他一眼，沒吭聲，和顏瑟道別過後，伸手要從他手中拿回自己的包。

沈一澤一讓，黎冉冉非但沒拿到，還差點趴到他懷裏。“小心呀，冉冉。”

“媽！我去送送她。”

沈一澤伸手牽過黎冉冉，沒得到反抗，他心情又好了一點，一手拎包，一手牽人，兩人一起下了樓梯。

月色如水，兩人靜靜地走著，周圍也是靜悄悄的。沒有人打擾他們，他們也沒有互相打擾。

“你今天......”

“你......”

“算了，”沈一澤笑出聲，“你先說。”

“你和季青臨說什麽了？”

“這小子還跟你告狀？”沈一澤啞然，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這才剛過了...一個小時。

“倒也不是。”黎冉冉抿了抿唇，“他就是剛剛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說，這個月他的趴結束他就想回去了。”

“那當然好。”沈一澤沒想到，自己那一番話居然真的讓他心生退意。果然這麽多年過去了，季青臨還是那個輸不起又打不贏的小屁孩。

“阿澤，上次和你吵架，我一直想和你說對不起的來著。”黎冉冉低頭想了想，還是說出了口。

“你說哪次？”

“超市那次。”黎冉冉擡頭看沈一澤的表情，就是沒什麽有用的表情。

她打小就很佩服沈一澤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德性，好像沒什麽事能夠真的打動他，除了她搬家那次。

“我忘了。”沈一澤轉移話題轉移得很是幹脆，“你提醒提醒我？”

“......算了。”黎冉冉幹脆舉白旗放棄，就算是舊事重提能怎麽樣，說不定她還是會忍不住和他吵一架。在外頭的這些年其實她變了不少，比如眼睛裏揉不進沙子，比如一遇到在意的人和事就管不住自己的脾氣，她常常歸咎於外國人太坦率，而她也漸漸學不會隱藏。

“冉冉，你說我直接在老宋手底下做事，不回去繼續念書了你覺得行嗎？”

“你要退學？”她怎麽記得他才剛來W國不久呢。

“倒也不是，掛名，在這裏做研究。”他擺弄著黎冉冉包上的小掛件，“這樣你媽我媽都很放心。你就沒想過回來嗎？”

“我自然得回來。”黎冉冉嘆氣。她眉頭緊鎖，倒是沒能看見沈一澤狡黠的笑容。“我媽那個人你也知道，我要是在W國安家，她非得宰了我不可。可我在W國生活了那麽久，真的有些舍不得。”

“你別看我總是和教授聯系，說是隨時隨地就要回去，但其實，W國的房子我都退了，東西都交給逢時姐了。”她擡眼看了一眼沈一澤，表情不明，“我就知道你想問我什麽，你是不是就是怕你剛追過去我就回來了，你這一趟就白丟了？你放心，我早就有所打算，即使你要回W國完成學業，我也...不是不能陪你回去。”

“阿澤，就像你和季青臨說的那樣，我其實也不是很懂這個世界的固有原則，但是最起碼我還懂你的彎彎繞繞，你瞞不過我。”

沈一澤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就是你讓我牽你的理由？”

“不然呢，還要我親口告訴你，季青臨這個催化劑、潤滑劑起作用了才能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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