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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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

葉央聽到那個名字,也顧不得什麽規矩,把頭完全擡了起來,一瞬不瞬地看著皇帝,目露疑惑。這麽說來,她爹也提出過改軍制的建議?

擡頭不過片刻,她還沒忘了自己是在跟誰說話,立刻又垂了下去,“民女見識淺陋,所言之物還望陛下多加斟酌。軍制若改,為難的無非兩處。第一,廢軍戶後的兵力來源;第二,如何供給士兵糧草。故而民女想,若從庶民中選拔士兵,服役一定年數後即可歸田卸甲,軍籍不再世襲,征兵的範圍便從軍戶擴展到了全天下的農民。有田地的農民應征入伍,可免其農稅,但朝廷只負擔士兵戰時的口糧,不再供養其家眷。如此一來,連糧草之急也解決了。”

和平年代則是農民,戰爭時又成兵將,這種以兵養兵的軍制在葉央有限的歷史記憶裏,叫做府兵。免除賦稅對前去當兵的農民益處不少,朝廷又無須負擔起非戰時軍人的消耗了,對雙方都有利。

最好的軍制當屬募兵,由朝廷出錢招募專門的士兵,年齡到一定歲數後退伍。但目前大祁還沒那麽多銀錢,等國力強盛了再改此軍制也不遲。

皇帝若有所思地聽著葉央的話,時不時點點頭。他和幾位近臣商議了數日,得到擴充軍備的計策,無非是想法子再罰沒一批軍戶,或者對軍戶二次征兵。還不如當年的葉駿將軍,在離京駐守西疆前就說過,若想大祁再無外患則軍制必改……如今他的女兒也這麽說了。

“此策甚好,甚好。”皇帝指尖輕扣著書案,表情卻不像誇讚葉央,作為一國之君,他還沒糊塗到來個小姑娘獻計,不加考校就聽從的地步,“只是以你所說,軍制一改,日後我大祁士兵都是有田地的農民,那之前的軍戶該如何安排,取消軍籍世襲後,恐怕要多出大量無地之流民了。”

葉央不急不慌,躬身拜了一次,胸有成竹道:“回陛下,我朝軍戶耕種的土地俱為朝廷所有,取消世襲仍可作普通佃農,朝中念起祖輩征戰,可將地租與其使用,若陛下願減免賦稅就再好不過。”換句話說,人家本來就沒有自己的土地,還用擔心成為無地流民嗎?

現代社會要保證耕地紅線,動不動就退耕換林的,可這是地廣人稀的古代,葉央在西疆就不止一次地見過野豬等猛獸,出了城就是大片大片可開墾為耕地的林子!土地兼並致使流民泛濫,那都是一個朝代末期才會出現的情況了,現在稱得上大地主也只有大祁世家權貴及新貴寵臣而已,平民成為地主的例子還不多,能當個富農就已經很了不起。

只要皇帝出些銀子……不,出些農具,再免一年的賦稅,就有大把大把的人願意開墾荒地!再加上大祁並未太遏制商貿活動,以葉央所見,雁回長廊六城都是貿易重鎮,人家不種田也可以經商嘛!

皇帝又問了幾個問題,葉央皆對答如流——她那三天不眠不休,拿出在程序中捉蟲的精神,把每一個細節考慮進去,光筆記就整理了不少。

“還有一事。”老哈士奇目光中的讚賞越來越深,又不免納悶,那些東西是葉央自己想出來的,還是葉駿將軍教給女兒的?當年葉將軍只提出要改軍制,但又說時機尚不成熟,不敢妄言,而後去了西疆,結果他只等回了愛將戰死的消息,如今有葉央獻策,當真是虎父無犬女。

皇帝有極短暫的楞神,看葉央支楞著耳朵聽自己吩咐,於是道:“軍戶世襲,父輩便能將自己的技藝傳授給子孫,如今募兵要靠應征,你可有什麽辦法保證我大祁將士的戰力?光有農閑時的訓練,朕以為並無太大效果。”

“有辦法!”說起這個葉央眼睛亮晶晶的,甚至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這可是她思索了許久的殺手鐧!

一言既出,連充當了半天背景的商從謹都來了精神,和皇帝一起屏息聽葉央的下文。

“報——”

一聲沙啞絕望的呼喊從紫宸殿入口處傳來,緊接著有個衣衫破爛面孔臟汙的男人闖進殿內,因步伐太急還摔了一跤,幾乎是滾到皇帝的書案前,“報!報——”

沒有人追究他的驚駕之罪,那人手裏拿出封了火漆寫著“馬上飛遞”的牛皮信就已經能說明一切……大祁最快的信息傳遞方式,八百裏加急!

大祁公文的傳遞全靠驛站,每二十裏設一驛,每驛有數名驛使,一旦出現需要加急傳遞的公文,則寫上“馬上飛遞”四個字,用最快的駿馬,每到一個驛站便換馬換人,接力棒一樣把公文送到京城,而持此信件的驛使,可直入宮門面聖遞交。

從西疆到大祁葉央水路走了七八日,可用八百裏加急的速度傳遞,也只需三五日,如今是第四天,消息終於到了。

西疆來的軍報!

葉央在意識到那是什麽後心情立刻降到谷底,眼睛黏在上面舍不得離開。信件裏會寫什麽?會提到她的二哥嗎?

除去火漆後皇帝立刻展信閱讀,眉頭登時擰了起來,顯得更加冷傲,又想到小兒子和愛將之女都在下面立著,勉強開口:“看來新的軍制,馬上就要用到了。”

葉央目光如刀,幾乎要刺破那層紙看見裏面的軍報,心急如焚又不敢詢問裏面的內容,商從謹窺見臉色就知道她在擔心什麽,深呼吸後往前走了一步,“兒臣鬥膽,敢問父皇可是西疆出了戰事?”

皇帝緩緩點頭。

緊接著商從謹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替葉央問了:“戰況如何?”

“……五月十五庫支夜襲雁冢關,大挫當晚守關將士,正欲東進直入時邱老將軍領兵鏖戰逼退庫支,如今仍在雁冢關膠著。”皇帝將軍報折起,突然想到什麽,看了眼不遠處面色發僵的葉央,覺得還是不要隱瞞為好,“十五日值夜的將領除了邱小將軍,還有葉安南。”

還有二哥!

葉央覺得,皇帝手裏書信的那道折痕也出現在了自己心上,疼得從胸口到指尖一片冰涼,她以為自己會殿前失儀,甚至倒下去,可腳就像長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難道這就是葉家人的命運?她的爹娘哥哥,還有宗祠裏的那些祖宗,都逃不過一上戰場再難返鄉的結局?

未立軍功便戰死沙場,若她早知道二哥當初選的是條必死的路,怎麽也不會同意的!

想到這裏,葉央又泛起一個自嘲的笑意——誰的命不是命呢?烽火一燃死的不僅僅是葉二郎一個,還有當年定城裏的百姓,還有雁回長廊內至今仍被庫支人當牛馬趨勢的大祁子民,不也是在受苦嗎!

二哥死了,她還能做什麽?除了提出改軍制的建議還能做什麽!

等會兒必須召見大臣,再談談西疆戰事和改軍制的細節,皇帝忙得焦頭爛額,沒多餘時間同兩個小輩談心了。他是個賞罰分明的人,今日召見葉央已是破了規矩,再加上小兒子都敢為了定國公的妹妹求見自己,兩人肯定有些說不清的關系,得略施小懲才能論功行賞。

不過葉央獻上的計策極好,現在又強撐著立在下頭臉上毫無血色,恐怕是猜到了親哥哥戰死的消息,皇帝於心不忍,斟酌後決定只賞不罰,但賞也不會大賞,便道:“不愧是葉駿將軍之女,膽識果然超出尋常女子,朕賜你黃金百兩,珠十斛。”

至於商從謹……一邊兒呆著去吧,再下道命令讓他不得隨意進宮,否則皇帝看見那張神情酷似結發妻子的臉心裏就難受。

“葉央受之有愧。”

這本是句受賞賜時的客套話,皇帝的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卻沒想到接下來葉央做出了一個震驚四座的舉動。

直直的跪了下去,雙膝觸地的瞬間葉央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陛下若要賞賜,就請賜我一個機會罷。”

“什麽?”皇帝一時疑惑,沒留意到她換上了不那麽謙卑的自稱。以葉央的功勞,若不是女子也足夠讓她一介平民之身封官拜將了,不知道還想要什麽?

“大祁現行軍戶制,還未做更改。世代從軍,父死子替,兄亡弟繼,理所應當!葉安南已死,昭武校尉職位空懸,請陛下讓我補上這個空缺!”葉央重重叩首,再拜,咚的一聲悶響聽得人暗自心驚,“我要去西疆,替父兄報仇!”

“……荒謬!”良久良久,那段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話才讓皇帝重新開口。

商從謹沒有求情,甚至連句“阿央只是心神受創一時糊塗”的套話都沒搬出來。他就站在葉央身邊,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她俯下身後失了魂的表情。

商從謹覺得,那不是糊塗,而是無以覆加的清醒。

“求陛下成全!”葉央又一叩首,臉上無悲無淚,“若陛下願以改軍制之功賞賜葉央,便賜我去雁冢關為大祁效力!古有平陽長公主募兵九千,又收編義軍自成軍隊,才能策馬應援,在上京之戰中協助太-祖皇帝,為我大祁立下開國之功!如今葉央願效仿平陽長公主,也守住西疆,報得父兄之仇,不讓庫支再犯我領土分毫!”

感謝她這段時間沒有不學無術地閑在家裏,日日讀書時除了袁夫人,也知道了平陽長公主這樣的奇女子。

身為祁太-祖的長姐,平陽長公主是位真正的巾幗英雄。太-祖皇帝推翻前朝時她自告奮勇,自行募兵為軍,訓練處一支進退有度軍紀嚴明的隊伍,接連勝了幾場同前朝的交鋒,攻占數地,還在太-祖攻上前朝京城時立下了汗馬功勞!

只可惜那場戰役讓平陽長公主受了重傷,祁朝初立後便不治而亡,太-祖皇帝追封她將軍稱號,也算是大祁唯一一個女將軍。

作為皇帝的姐姐,平陽長公主是去世後才被追封的,如今葉央欲在活著的時候請求作為武將參軍,又會有什麽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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