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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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大江東去”等一系列豪邁澎湃的詩詞在葉央心裏一陣翻湧,恨不得當場拿出一套筆墨,也留下幾句讀不通的歪詩。

看來觀水使人心胸闊達,果然是真的。

她牽著馬沿道走了沒多久,就看見前方寂寥的碼頭。只有寥寥數人在岸邊行走,還有些人在裝貨,於甲板上來來往往。港灣裏停的船倒不少,也有幾分傳說中的熱鬧景象。

葉央精神一振,快步跑著過去,她的馬倒累的夠嗆,險些跟不上。

“一匹馬被我拽著走,你丟不丟人吶!”葉央扭頭看它,埋怨幾句,老馬脾氣大得很,聽完這話怎麽也不肯走了,葉央只好悻悻地放開它。

“船家,船家——”她拉長聲音,喊那個忙著整理纜繩的中年漢子,看著大大小小的船只心情愉悅,“最近有去京城的船嗎?”

聽葉央這麽說,那中年漢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小丫頭,你去京城幹什麽。”

“別管那麽多,告訴我有沒有。”葉央其實最討厭別人叫她小丫頭,適應新身體容易麽,“錢付得起,再不行,還可以押給你一匹馬,值三兩銀子呢!”

“嘿嘿。”中年漢子曬得黑紅的臉龐露出一個笑容,指了指身後的船,“你自己看吧。”

葉央不解:“這不是挺多船的嗎,就沒有一個人出發?”

“實話跟你說,最近水賊鬧得兇,根本沒人願意撐船,商隊也不從這兒走了,所以才剩了這許多船只!”漢子解釋完,勸道,“你還是回城裏,去問問有沒有走旱路進京的隊伍吧。”

“陸路難行我才過來的……”葉央不滿地嘟囔一句,突然發現了什麽,望著碼頭盡處說,“那不是有船嗎!”

還是三艘不小的船,有人正在船舷上綁以防不測時用的小木艇,正熱鬧地幹著活兒。

中年漢子回頭看了一眼,恍然道:“哦,那個啊。姑娘,我覺得你還是別去為好,那群人比你早到半日,人數不少還都是青壯男子,領頭的那個看著兇巴巴的,不似善茬。一來就買下了最大的兩艘貨船一艘客船,還要我去掌舵。我瞧著不太對就沒去,現在他們正愁少個船夫呢。”

“是麽。”葉央淡淡應了聲,盯著那些船也看不出端倪,不如去碰碰運氣,多付些銀子,他們應該不介意載個小孩子吧?

中年漢子見她看著船出神,又勸了一句:“你還是走旱路的好,起碼安全。”

“瞧你說的,難道旱路就不會有土匪了?”葉央反問,“你帶我過去,我找船主人談一談。”

不管怎麽樣,先碰碰運氣吧。

中年漢子不太情願,也怕她在碼頭行走不慎,或者絆到繩索或者跌入江中,於是在前方領路,“姑娘,那真不是什麽好去處。”

遠處的三艘船浮在江上,貨船穩固牢靠,客船精巧細致,因為吃水較深並未挨著碼頭停放,需要劃著小船前進一段才能抵達。

中年漢子劃船帶葉央靠近中間的客船,搭好木板看她上去,想了想又不放心,也跟著走過去,在甲板上站定。

從船艙裏迎出來一個男人,見狀拱手道:“船家,你可算同意了,十五兩銀子,到京城後這艘船也歸你……哎?”

他看見了葉央。

葉央也略一點頭。眼前這人她昨天見過,似乎是那個錦衣少年的隨從,他們說要清剿水賊,果然還是來了。

“你們認識?”中年漢子見此情景,驚異地看著葉央。說起來,領頭的少年似乎也和她年紀相仿,兩人是朋友嗎?

“不認識。”下一刻葉央就冰冷否認,發現聶侍衛的臉色不好,又道,“不過他們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

當著人家的面,葉央可說不出“你覺得他們是壞人”的話,只好含糊過去。那少年似乎家裏挺富裕,不會為了點銀子就幹出謀財害命的事。

中年漢子聽懂了她的話,喜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給各位掌一回舵,送你們去京城!”

因著流匪為患,碼頭已經多日不曾有生意。哪怕對方沒有許諾說回京之後把船送給他,單單開出的十五兩銀子就不是個小數目。中年漢子也有家有室,起初不願意去只是怕送了命,眼下有錢可賺,自然不肯放過機會。

“那就多謝船家。銀錢一定如數奉上,若有什麽磕著碰著,死了傷了,賠償的數額也不會短了分毫。”聶侍衛道。

“等會,死了傷了?”中年漢子一個哆嗦,聲音緊張。

他不清楚,葉央卻是明白底細卻不說出來的。這艘船看起來像普通商隊,可那少年明確告訴過自己,他是為了剿匪。

聶侍衛側身請他們進船艙說話,邊對葉央道:“我們公子還說,要是您來了,直接請進去便好。”

葉央鎮定自若,緩緩點頭。

這種應變能力和心態,讓聶侍衛心裏一陣暗嘆。

其實那位少年不光說了這些,還告誡全船的手下:“若是那姑娘和我們同行,誰也不準問她和親人家事有關的。”

聶侍衛當時問了句為什麽,少年冷著臉道:“你沒看見她左臂袖子上縫著一圈白布麽。”

回想起來,葉央穿的是利索的藍粗布男裝,外面套了件麻質短衣。而左臂上那一圈白布……大祁規矩,親人死後守孝三年,若不得不奔波在外,就要戴上這麽個東西。

進了船艙,會客廳早有個錦衣華服的少年等在那裏,雙手托著一盞茶楞神,而楞神狀態下看上去依舊煞氣十足,冷冽不可近人。

“來了。”他擡頭,簡單向葉央打著招呼。

畢竟寄人籬下,葉央也禮貌得很,天生帶著三分傲氣的眼睛垂了下去,同他客套:“一路麻煩您照看。”

就在此時,中年漢子突然插話:“哎,小姑娘,你就一個人嗎?怎麽不見有親人陪著?”

少年手裏那個茶杯,碎了。

兩艘貨船一艘客船依次離開碼頭,遠處岸堤上一匹老馬慢悠悠地啃著草,目送自己的主人離開,享受美好的自由生活。

葉央的生活就沒那麽美妙,在少年一張冷臉的威壓下幹什麽都不自在,只好一口口地喝那甘甜微苦的好茶。

“你先我半日出城,結果卻是我早到了。”少年開始沒話找話,“你可知東市詐取馬販子錢財的那個婦人,最後怎麽樣了?”

找到的話題卻成功勾起了葉央的興趣,她很樂意看見壞人受到應有的懲罰,追問道:“結果如何?”

“她只是一介商戶家的妾室,讓主家逐出去了,我離開時恰巧看見這幕。”少年回答。

葉央把茶杯頓在桌上,“只是這樣?”

“……不然呢?”

“光憑她自己,根本不能設下這出計謀,一定是背後有人指使,肯定就是那個商戶,那戶人家的老爺想要馬販子家傳的沈香木,所以讓小妾去做這種事,萬一敗露還能把所有臟水都潑到別人身上!”葉央皺緊眉頭,很不滿意,“憑什麽做壞事的是兩個人,可受懲罰的只有一個!”

少年提醒她:“可這就是結果。”

“這結果不公平。”葉央斷然回答。

她正在氣頭上,懶得和少年交談,只恨現在已經不在城裏,沒人去找那個道貌岸然的幕後主使算賬。

少年側頭望著葉央義憤填膺的樣子,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本來表示心情愉悅可因為五官太過淩厲硬生生成了冷笑的表情。

……這個人,好可怕。

葉央捕捉到他的表情,從心裏散發出一陣寒氣。明明覺得對方不是壞人,怎麽卻長得如此兇殘呢?

“對了,入夜之後還望姑娘在房間裏好生呆著,不管發生什麽都別出來,以免不測。”少年好心提醒她,“三艘船上潛伏了不少人,不會有事。”如果水賊是今夜摸到船上,他也有把握一舉拿下。只要沒有不相幹的人在旁擾亂。

葉央回道:“危險我見多了還不至於嚇著,不出房門便是了,說不定還能安穩睡一夜。”

如此淡定平和,少年對她又高看了幾分,略一拱手詢問道:“還未請教姑娘姓名。”

“葉央。”頓了片刻她說,眼睛定定看住地面,似乎被這個名字牽扯起無窮過往,“你呢?”

“……我姓商,名從謹。”商從謹表情古怪,仍然如實相告,又說,“葉姑娘此行要去京城,可知定國公葉家?兩年前先定國公就是鎮守西疆的。”

葉央沒註意這些,臉色一變,趕忙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含糊道:“聽說過一些。”他們家的事,沒有誰比她更清楚了。

商從謹好奇追問:“先葉國公威名一生,不知道在姑娘心中是個什麽模樣。”

而葉央隨著他這句話,思緒一瞬間被扯到了過去……不,是她始終沒從過去中掙脫出來。

☆、兩年前

作為穿越界的一名新人,她對這個世界最初的印象,是記憶裏一場劫後餘生的大火。

——兩年前。

福大命大,幸好沒死。

葉央趴在床沿,跟劃水似的,伸手去撈青磚地板上一塊琉璃鏡的碎片。打磨光亮的琉璃鏡價值不菲極是珍貴,卻不知因為什麽碎了一塊扔在地上,被人踩來踩去,現在已經蒙了一層塵土。

不過這不妨礙葉央拿它照人。

恰好能握在掌心的鏡子碎片被她仔細擦幹凈,舉起來一寸寸掃過自己的臉。葉央看得很慢,生怕漏了什麽,眉眼鼻子翻來覆去照了好幾遍,直到腦海裏拼湊出一張……屬於她的臉。

五官不錯可面色蠟黃,額頭上的發絲微微卷曲,短短的還不到耳根,一雙眼睛卻是極有神采,透著連灰蒙蒙的鏡子都遮不住的亮。

葉央知道,她這張枯瘦蠟黃的臉倒不是因為得了什麽病,而是叫烈火濃煙給熏的——

金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伴隨著草木燃燒時嗶啵作響的爆裂聲,遠處模糊的呼喊奔走聲,在腦子裏構成了終生難忘的畫面。

馬上就要葬身火場了,可不難忘麽!

為什麽她之前還在家,一轉眼就出現在即將燃燒倒塌的帳篷裏?身上穿的是粗布衣服,連身體也縮了好幾個號碼!

——救命,她還不想被燒死!

濃煙滾滾,遮住了所有生的希望,視線所及之處不是鮮紅跳躍的大火就是黑沈沈的煙霧,空氣越來越稀薄,到最後葉央連咳嗽也失去了力氣,軟綿綿地躺在地上,眼睜睜看著火舌沖她卷了過來……

再次睜開眼時,葉央估計至少過了兩天,眼前的畫面從火場變成了普通的閨房。她從棺材板一樣硬的木床上醒過來,花了半天功夫慶幸自己火裏逃生,又花了半天功夫接受這具身體不屬於她的事實。

不對,應該是起火時,她就來到這個世界了。

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不要求穿越成個公主,也別選這麽危險的地方落腳啊!

頭發應該是被火燎沒了的,後腦勺還疼得厲害,像被人打過。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葉央知道自己的聲音由於被濃煙熏了,好聽不到哪兒去。

醒來時沒有丫鬟或者親人在旁邊呼喊著,所以葉央對自己的身份很茫然。不過獨處有利於穿越後的情緒穩定,她也能好好梳理一下思緒。

在床上昏迷兩天卻沒人照料,獨占一個大房間卻家具破舊,太多的疑點需要弄清楚,省的讓人發現這具身體換了個魂的事實。

“一,我是什麽身份;二,我為什麽出現在火場裏;三,誰救了我;四,這是哪裏。”

葉央趴在枕頭上,喃喃自語數著一二三,一邊隨手把琉璃鏡的碎片扔回地上。為了更好地適應古代生活,必須搞清楚這幾個問題。

“唉——做人難,做別人更難……”

想來想去都沒頭緒,她又嘆息一聲,打算趴到天黑還沒人來送飯,就自己偷偷下床找點吃的。

不過看這房間破敗蒙塵的樣子,應該也找不到什麽好吃的。上午還聽見外頭有人經過,腳步聲拖拖拉拉,“老爺說了,把她餓死就清凈了。”

一個火裏逃生躺在床上沒吃沒喝的女孩子,怎麽看不像是富貴人家出來的。葉央發揮想象力,根據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已經編造出了很合理的解釋——她的身份要麽是不受寵的庶出女兒,要麽是跟了不受寵主子的丫鬟,因為掌握了某個秘密,反派打算偽造成失火的樣子燒死她,卻被人救了回來。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具身體的本人犯了錯,要受懲罰,結合上午聽來的那一耳朵“老爺說要餓死她”,能側面證明這點。

但是……

葉央把一只手伸到眼前,塞著蕎麥的藍粗布枕頭抱在懷裏,搖了搖頭,又因為觸到後腦的傷口疼的吸了口涼氣。

這具身體看外表也就不到十歲,八-九歲的熊孩子能幹出多壞的事?撐死了也就是上房揭瓦,至於要被燒死?

“姑娘還沒醒嗎?這都多少天了,老爺心狠也不是這個方法。就算她平時不服管教,能立下這麽大功勞也都還清了,還不給藥!就昨天讓我拿了一碗水給姑娘灌下去,連口飯的沒吃!”

門外突然傳來的大聲抱怨把葉央嚇得一哆嗦,嗓門亮卻顫巍巍的,像是個老婆子。終於有了獲取信息的機會,葉央屏息聽著,幸虧這雙耳朵好使,把接下來談話的內容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有把脆生生的嗓子安慰:“婆婆先別氣,知道您心疼。我倒是聽說小姐只是吸入濃煙過多,再加上暈倒時後腦磕了個包,一時半會醒不過來,身體卻是不要緊的。剛才我還看過,小姐呼吸平穩,睡得香著呢。大小姐雖然性格頑劣,可老爺卻不是不疼她的,只嘴上說的兇狠。”聽聲音,她應該就是說“老爺要餓死她”的那位。

“就是就是,我看只是嚇著了才比平時睡得久一些。小姐為禍鄉裏,大事卻分得清楚,等她醒了記得叫我,我去煮碗湯面端來。先去幹活兒了。”

三個人似乎都是府裏的丫鬟婆子——如果這個破地方真的算是府邸。葉央一邊聽一邊琢磨,漸漸有了眉目。

或許葉央剛剛分析的兩種可能性都不對,這具身體的正主兒沒掌握什麽秘密,也不是丫鬟,而是正經的大小姐。

又一個但是!

剛剛的婆子和丫鬟,談話主體明顯是她,但形容葉央的時候用的是什麽詞兒?不服管教、性格頑劣、為禍鄉裏……等等,為禍鄉裏?

這熊孩子是有多熊啊!

“你胡說什麽!這個詞能用在姑娘身上嗎?下次說話不走腦子,當心我收拾你!”非常心疼葉央的老婆婆決定糾正最後那位丫鬟用詞不當的錯誤,葉央心裏拍手叫好。

只聽見形容她“為禍鄉裏”的丫鬟低低的驚呼一聲,接著跑遠了,老婆婆又訓斥了一句什麽,然後門外傳來腳步響動的聲音。

有人要進來!

半個身體幾乎拖到地上去偷聽的葉央心裏一驚,手忙腳亂地爬到床上,撈過枕頭,保持臉朝裏的趴臥姿勢,一動不動裝成昏睡未醒。

“屋裏有風?怎麽簾子都吹起來了!”叨咕著慢慢邁步,進來的人是那位老婆婆。床邊的帷帳略微晃動,床上的人卻睡得安穩,她疑惑地看著剛剛被葉央手忙腳亂裝睡時碰到的帷帳,又看了一眼關得好好的窗戶。

葉央不敢睜開眼,聽見她的腳步聲在屋裏轉了一圈,像是拿什麽東西,又停在床邊一會兒,發現葉央還睡著,嘆口氣出去了。

等到腳步聲消失在門外,葉央才舒口氣睜開一只眼,在搞清楚狀況之前她決定就先昏著,省的認不出人露了陷兒。

老婆婆走的時候把門窗檢查了一遍,關得很嚴實,葉央放心地一翻身爬起來,剛在床上擡起上身,就結實地楞住了。

一個五六歲大的圓眼睛小女孩,梳著兩個圓髻,一只手搭在床邊,正歪著腦袋打量她!

你是誰?

葉央硬生生咽下了這句脫口而出的疑問,和小女孩面面相覷。

本來她都想好了,如果醒來後看見中年女人,就哭著喊“娘”,如果看見老年女人,就哭著喊“祖母”,如果是個男的……從丫鬟的語氣來看,葉央那個爹估計不怎麽待見她,哭就免了,哼哼一聲吧。

沒想到看見的第一個人,是個小孩子。

女孩樸素的衣服上沾了一些汙漬,臉卻很幹凈,白玉豆腐一樣嫩,見病號醒來,下巴擱床板上,一只腳在地上碾來碾去,笑嘻嘻的:“葉央。”

葉央稍微一楞,才點點頭,一具身體的兩個靈魂名字相同,不是什麽無法理解的事。她和這具身體的原主名字一樣,倒更方便了。

“你終於醒啦,好幾天沒吃東西,陳婆婆說你要是再不醒,就豁出命去拿藥。”女孩子嘰嘰喳喳地補充。

還沒明白為什麽拿個藥都得“豁出命去”,葉央先得解決眼前這個小丫頭的身份,試探著開口:“妹……妹?”

圓眼睛女孩子晃來晃去的身體僵住了,表情古怪地盯著她。

莫非叫錯了?

葉央心裏一陣鼓點敲響,不祥的征兆。小姑娘能直接開口叫她的名字,說明不是丫鬟,那就只可能是她的妹妹了。

難道說不是妹妹,是……弟弟?

葉央打了個哆嗦,又把女孩子看了兩眼,覺得這種可能性更小。空氣沈默下來,她一只手揉著腦袋裝成重傷未愈的樣子,“你……是誰來著?”

後腦勺還腫著呢,反正面前是個小孩子,好糊弄得很,葉央一口咬定自己還迷糊著不記得,也不會怎麽樣,說不定還能從小女孩那兒套點話出來。

誰料話音剛落,對方的表情更加古怪。

“你從來都沒問過我名字的。”女孩子露出嘆息的模樣,像個大人似的提醒她,“……我叫葉晴芷,記住啦?”

☆、不簡單

葉晴芷嘴裏叫著“她醒啦她醒啦”跑出去,連門都忘了關。

這小女孩和她同姓,應該也是家裏的一份子。葉央把她的名字默念了幾遍,暗自記住。心說再也不能裝昏了,千萬別露出馬腳。

沒多久,葉晴芷和一個精瘦幹練的灰衣老婆子走了進來,床的位置不是正對大門,所以葉央起初只聽見腳步聲。

她聽小女孩提過,看見老婆子就自然地叫了一聲“陳婆婆”。

“哎!”顯然是叫對了,陳婆婆高興地應聲,臉上皺紋擠得更深,坐在床邊抖起被葉央踢到一旁的薄被,給她蓋上,“姑娘想吃什麽?老婆子這就叫人送來。”

出現了!非常經典的豪奢一幕!

估計接著就是丫鬟紛紛端著各種精致食盒在她面前一字排開的景象,葉央激動得一時忘了自己住的這間房連套像樣茶具都沒有,按下歡呼的心情和腸胃,小聲說:“隨便做一點吧。”

陳婆婆點了點頭,支使葉晴芷幹活:“去叫夥房的人下完面湯,端過來。”

葉晴芷本來站在旁邊充當背景,似乎也被支使慣了,一點頭蹬蹬蹬跑遠,動作相當利索。

“婆婆……”葉央目送她離開,決定問一個比較危險但又很重要的問題,“我爹娘呢?”

“唉!”陳婆婆聞言重重嘆了口氣,粗糙的手掌拍在大腿上,葉央的小心肝又哆嗦一下,“老爺夫人都在城外呢,前兩天把你送回來就走了,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

難道說,救她出火場的人,是葉央的親爹?

在失去意識的那一刻,葉央的確感覺到有個人拽著胳膊把她扛到肩上,可現在才知道那人是她爹!真是越來越難定義這對父女的關系了,既然要救她,幹嘛還放話說餓死她?

葉央死活想不到合理的解釋,再加上後腦勺腫的包又開始疼,幹脆暫停思考,看陳婆婆從床頭拿過早被丟在一旁的毛巾,用桌上銅盆裏的冷水浸濕,擰幹後涼冰冰地搭在她後腦上。

火辣辣的腫痛頓時消了一些,葉央抿唇笑了笑,“麻煩婆婆了。”

陳婆婆動作一僵,就在葉央疑心自己又說錯話的時候,才瞇著眼睛感嘆:“姑娘真是大了……”

只是道個謝,就把她激動成那個樣子。葉央嘴角一抽,心想這具身體從前的主人,是有多惡劣。

就在這時,葉晴芷雙手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裏是碗湯面,湯汁在碗中微微晃動,舉到葉央跟前。

葉央趕忙接過,她餓了兩天,再不吃點東西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不過剛剛說隨便做點,廚房還真是隨便做的。面條上除了撒了一點不新鮮的蔥花以外什麽配菜都沒有,面湯清的像水。

聽說國宴裏的那道開水白菜,是用母雞肘子火腿等燉的湯,狀若清水味道卻極鮮美。葉央又嘗了一口,果然也不是高湯,只是白開水加鹽而已。

不過一碗面因為餓的厲害,她還是坐起來以最快速度吃了個精光,陳婆婆在旁邊幫忙按著毛巾,葉央吃完一抹嘴,陳婆婆扶著她側躺下,毛巾搭在後腦,收走了碗筷。

……好飽!

幸福地半閉著眼睛,肚子裏有了食物腦子也轉得快了些,葉央又開始思考自己和這個家的關系。不過很快就不用想了,因為天剛黑的時候,葉央聽見外面有丫鬟奔走的聲音,說的是:“老爺回來了!”

可惜等到月至中天,也沒有出現想象中的葉央她爹娘來房裏關心可憐女兒的場景。除了陳婆婆送來晚飯,其他人一概沒出現,連葉晴芷也不知道去哪兒了,只有院外鬧哄哄的直到深夜。

葉央白天休息太多,晚上卻睡不著了,在床上一會兒趴著一會兒側躺,腦袋裏那根突突跳的大筋終於安穩下來,她又翻了個身,初夏的蟲鳴聲在這個時辰格外惹人註意,不知什麽時候,在蟲鳴中又多了兩個人竊竊私語的聲音。

屏息聽了片刻,葉央確定自己的耳朵沒出問題,坐起來蹬上鞋子慢慢站起來。來到這裏後走的第一步有些搖晃,不過動作很輕,沒發出一點聲音。

她悄悄把門打開一條縫,碎碎的交談聲頓時清晰起來,借著月光,能看見不遠處有兩個小丫鬟蹲在墻角,湊頭說話。

“聽說庫支大軍已經駐紮在城外百裏處了,說不定過些日子就能被老爺打得回草原放羊去,咱們現在就走,是不是……太心急了?”這把細細弱弱的聲音,葉央記得,正是說她為禍鄉裏的那位。

另一個丫鬟訓斥她,本來洪亮的嗓門硬生生壓低,聽上去有些怪異:“你倒是想的輕松!庫支人足足二十萬,可定城裏的兵又有幾個?剛剛老爺和眾將軍在書房議事,我借著倒茶偷聽了一耳朵,援軍至少要八九天才能到定城!你算算,咱們能撐到那時候嗎?”

“可是這幾天老爺已經吩咐城裏的人分批往東逃難,遲早會輪到府裏人的。再說,大小姐拼得一死換庫支連退百裏,我、我不能對不起她!”

“逃難已經說明現在危險了,分批分批,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分到咱們頭上!”話裏的猶豫被人幹凈利落地堵回去,壓低的洪亮嗓門繼續說,“往大了說,大小姐於國有功,應該讓皇上感謝她,關你我這兩個小丫鬟什麽事!再說她現在就在屋裏半死不活地躺著,連逃難都沒能第一波出去,你要是想效忠,跟她一起死吧,我今晚就逃!”

“……知道我在屋裏躺著,還敢蹲墻根兒下面亂嚼舌根?”

一個略微虛弱的聲音打破了夜裏的寂靜,亂用成語的小丫鬟一擺手:“這不是我說的!”

月光下,穿一身白色中衣的葉央緩緩走過來,胡服短衣披在肩頭,額頭上碎發淩亂,“是我說的。”

兩個丫鬟齊齊打了個哆嗦。

她們對眼前這位葉家小姐的惡名有著非常深刻的體會,明明還不到十歲,就已經褪去普通女孩子嬌憨柔軟的感覺,腿長腰細,走路時身姿筆挺,打量人時的目光比刀子還鋒利。

葉央嗤笑一聲。

聽她們談話的內容,似乎現在正是動亂的時候,戰爭一觸即發,而駐守此地的一把手正是那個葉央還沒見過的爹,這座城池的平民已經在撤離了,她們怕來不及,商量今夜就逃命。

拼得一死,立功?

這件事葉央讓很在意,忽略掉兩個丫鬟嚇得發抖的模樣,讓她們站起來回話,問道:“我睡了兩天,有些事記不太清了,把你們知道的一一說出來。對,就是你,你先說。”

她隨手指了一個人。

丫鬟講的磕磕巴巴,葉央卻不催促,還時不時打斷她們梳理聽到的內容。漸漸的,一些事情在心裏有了輪廓。

真相往往是令人震驚的。

這具身體的爹是大祁朝一個官職不小的將軍,似乎還有爵位,兩個丫鬟說了半天葉央也沒聽明白,但有一件事弄懂了——她是府裏嫡出的大小姐,明珠似的人物。

葉將軍夫妻恩愛,另一個原因是他常年駐守邊疆,每天泡在軍營裏的時間都不夠,故而家裏沒有亂七八糟的小妾,人口結構比較簡單。

葉將軍半輩子都頂天立地的過來了,可唯一的女兒卻很不爭氣,也可以說,是太爭氣了。剛滿月就抓住了老爹同僚的一縷胡子,寧死不撒手,硬氣了一輩子號稱“流血不流淚”的李老將軍當場在滿月酒上疼出了汪汪淚眼,最後是剪了那縷胡須才能回家的,而“小葉央”咧開沒牙的嘴笑得很開懷。

再長大一些,頑劣的個性就全面體現出來了,不是揍張家的小子,就是上劉家的房,整個一目中無人的混世魔王。在西疆這種邊陲之地,本就不太講究女兒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禮數,葉央她爹一琢磨,最近西疆必有戰事,她娘再怎麽寵愛這個女兒也不能留下,還是把閨女送回京城,交到老夫人手裏好好教導才是正道。

於是派了一隊人把葉央送走,誰料半途就被她逃了,自己騎著馬又跑回了這裏——正趕上深夜庫支圍攻定城,十萬大軍勒馬在城門外,準備一舉拿下!

定城兵力尚且不足,守城可以,但庫支還有十萬大軍,一旦全部進攻哪能守住?葉央她爹都準備拼死一戰了,不料庫支大軍的後方竟然冒出熊熊火光,在夜幕下格外明顯,竟然是糧草營失火了!

當然是葉央的功勞。

她遠遠發覺前方的異動,知道情況不妙,就趁著攻城時庫支人註意力集中在前,自己藏到馬肚子下偷偷跑到庫支軍營的後方,摸到對方存放糧草的地方放了把火。

也算是天公作美,等到守營的庫支士兵發現糧草起火,叫人幫忙時已經來不及了。西疆天幹物燥,附近又缺乏水源,想救都救不了!

而葉央穿越過來的時候,正是另一個“葉央”的放火現場。她畢竟是個孩子,在人高馬大的庫支士兵中間根本不起眼,沒有引起敵人發覺,唯一不好的是被濃煙熏得暈過去磕傷了後腦勺兒,睡了兩天。

……原來,原來根本不是犯錯才要被燒死,而是自己作的。

葉央聽完始末,默默感嘆:“自古英雄出少女啊!”

☆、沒命享福

或許那些事是這具身體經歷過的,葉央仔細一回想,還能記起不少片段。比如她如何撕下衣擺裹住馬蹄,讓夜間跑動的聲音變得更小,以及貓腰接近庫支軍帳時心臟都要躍出胸口的緊張。

“說、說完了。”小丫鬟結結巴巴,兩只手把衣袖扭來扭去,十分不安。

葉央眼神發直若有所思,聽見她答話才回神,輕輕點一點頭:“知道了。”

聽見的對話裏,那小丫鬟也算忠心,話裏話外都放不下葉央,葉央也沒打算為難她,故意沈默許久,才緩緩道:“城內外守備森嚴,你們就算跑,能躲過巡夜的兵?不怕被當成庫支奸細?”

如果局勢真像她們說的那麽緊張,現在外面大街肯定也不平靜,一隊隊的士兵輪番巡邏,兩個小丫鬟異想天開罷了,她們能跑出去,敵人也就能進來。看模樣才十七八歲,膽兒小也是正常的,希望她們長點記性,別做夢了。

況且葉央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打一頓?誰來打?再說打傷了過幾天怎麽跑路?而且人家只是說說又沒有實際行動,不能以言論入罪啊。

“都回去睡吧,該什麽時候走,總不會落下你們。”葉央轉身回房,肩上的短衣晃了一下,在滑落前被她抓住。

小丫鬟驚呆了,一時半會不敢邁步。

葉大小姐原來最痛恨這種背主貪生的行為,按理說不應該當場發落她們然後告訴老爺提放其他下人嗎?不過僥幸逃脫一次,兩人都松了口氣,也再不敢生出逃跑的念頭。

夜風很涼,葉央這副身板看起來很健康,也不能隨便糟蹋,病身子被涼風一吹,即使披著衣服也打了個寒顫。她關好門,摸黑回到床上側躺著,兩只手在床板上輕輕敲打。

“我想回家……”

一天沒摸鍵盤了,葉央的手指開始發癢。

曾經有人討論,說如果回到古代,你的職業能做什麽?有的能當賬房有的能開醫館,葉央很受傷。

因為她是個程序員,如果要說具體點,是個技術水平相當出色的女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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