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關燈
我張翩爾見多識廣(活了兩輩子,加在一起上千年,你說我見得多不多識得廣不廣),出生於鐘鳴鼎食(我媽炒菜的鍋一個頂人家兩個大)的書香世家(我爸為了湊相聲段子家裏有不少書),自認為是一個容忍度極高、修養極好、很能理解人的人,但即使是這樣......

“我讓你皮!我讓你跟我們捉迷藏!我讓你有事兒不來找警察!臭小子沒事找事。我打,我打,我再打!還好意思求饒?我告訴你,求饒也沒用,我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做五彩斑斕,什麽叫做......”

疏朗拍拍我的背:“有本事啊,別在這兒對著墻,進去直接找那小子。”

我白了他一眼。

說得好像我不想直接進去找貍二似的。您以為我們這小片兒警跟您堂堂世子大人似的,一擡手上趕著人腆著臉往您手掌上拍啊。

我拍拍手上的墻粉,義正嚴辭地說道:“希望個別同志不要把他的那些個歪風邪氣帶到我們神聖的人妖區派出所。我們是一個正直的單位,我們是正直的執法人員,我們......”

“真不知道是哪個正直的執法人員在正直又神聖的人妖區派出所樓上被歪風邪氣的我操得連爸爸都喊出來了哦。”

“閉嘴!”

宿舍在派出所樓上我惹誰了哦!

這一趟能找到貍二,可以說是意外中的意外,驚喜中的驚喜。

我們當時正走到熊族領地的邊界處,老王鼻子靈,再加上之前調查過貍二的房間,聞到過他的味道,一下就發現貍二在附近。老王打頭陣,我們跟著他找了一會兒,在一個垃圾桶裏發現了他。

貍二目前的情況還算好,有傷但不算重,老王正在幫他處理傷口,最棘手的還是精神方面的問題。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還有一絲清醒,但是神智非常不清晰,連自己的名字是什麽都不記得,也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疏朗說他的魂魄很有可能已經散了。

這就非常麻煩了。

我曾經抽出過一魄,但畢竟那時候我已經有上千年的修為,而且還吸收了疏朗的精元,這種損傷對我來說並不算什麽。但是貍二不同,他只有百年修為,而且長期生活在庸碌的生活中,疏於修行,早已和人類沒有兩樣,這樣的話,魂魄受損對他的傷害就是巨大的。

疏朗說會出現魂魄受損有三種情況,修行失誤——也就是傳說中的走火入魔、外力損傷,以及像我一樣因為某種原因自行打散魂魄。

貍二無疑是第二種。

我非常擔憂,畢竟很有可能我們辛辛苦苦找到他,卻沒有辦法從他那裏獲得任何信息。

“不過你也別擔心,”疏朗一下就猜出我在想什麽:“他的魂魄應該沒有全散,等老王幫他處理好傷口我進去看看,之後再作打算。”

過了一會兒老王從裏面走出來,面帶喜色,一問才知道是貍二恢覆了一點兒理智,老王問他的一些諸如姓名、家庭住址之類的基本問題他還能夠回答得出來,只不過這種狀態持續得不長。不過也總比沒有好啊!

疏朗接著進去檢查他的魂魄。他說我沒有法力,跟在旁邊身體會受到損傷,於是把我一個人留在外面,帶著老王進去檢查。我本來就著急,這會兒又被他們留在外面,心裏更是七上八下的,一時間各種胡思亂想全冒出來了,自己把自己嚇得夠嗆。

不過還好,他們沒進去多長時間。疏朗一出來,我連忙纏著他問結果。疏朗的臉上看不出情緒,老王卻是愁眉緊鎖,我一看就知道結果應該不是太樂觀。

果然,疏朗說貍二失了一魂一魄,如果不找回來,他以後就只是一具行屍走肉了。

老王從出來就一直皺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麽,我和疏朗不好打擾他,一看時間正好是飯點,我們倆決定先弄點吃的填飽肚子再說。

我們倆裏裏外外找了一圈,翻出來一顆雞蛋三根胡蘿蔔。

疏朗頓時跟吃了屎似的,臉黑得能當黑板。

我太清楚他了,吃飽的時候天塌下來都不是煩惱,餓的時候別人看他一眼都是在挑釁。

“堂堂妖族世子,淪落到這地步也是很心酸了。”我當然不會安慰他,諷刺都還來不及呢。“哎你說,你現在要是在宮裏,吃啥沒有啊?不想動手還能有人餵到嘴邊,不怕你吃得多,就怕你不吃,多爽啊。”我搖搖頭:“可惜啊,也怪本人魅力太大了,好好的世子大人,被本人迷得七葷八素的,非得親自演王子落難記。本人很是感動啊。”

他嘴一撇:“行啊,愛妃,等這兒的事解決了,本宮就帶你回宮吃香的喝辣的去。你懶得動手本宮就給你餵,你就每天敞著‘門兒’,開放懷抱等本宮就行了。”

我當仁不讓,角力不行,嘴上可不能輸。

“喲,又想玩兒養成啊?不好意思,本人也不年輕了,配合不動,就適合安安靜靜拉拉手談談戀愛過過日子,經不起啥大風大浪了。”

我這話真的是玩笑,兜兜轉轉又走到一起,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別說養成,上刀山下火海都行。可我這話說出來,疏朗卻沒了開玩笑的樣子。

“阿胤,等這件事解決了,你跟我走嗎?”他問我道。

“沒有妖界,沒有人界,沒有人妖區,我不是世子,你也不是片兒警,就只是我們兩個,像從前一樣,好嗎?”

我正要回答他,我的手機響了。

是我爸。

接通電話的那一瞬,我想了一下,如果電話沒有響起,我會給疏朗一個怎樣的回答,但沒來得及讓我想清楚,張隨和的大嗓門已經透過聽筒傳過來。

“小帥啊,你又跑派出所幹什麽?都停職了還去個屁啊!你們那兒是地裏有金子還是天上掉錢?你就這麽放心不下這塊寶地?個小蠢蛋。我跟你說啊,你還記不記得上次省裏要我們藝術團出春晚節目?嘿你猜怎麽著?你爸我的節目被選上了,我要上春晚了!”

“謔!我們張大帥同志這這麽優秀的嗎!”我也跟著特興奮,胡七八糟地把我爸誇得天花亂墜。

說起來我爸能有今天真的特不容易。別看他平時不怎麽著調,認真起來真的沒話說,我爸從小的夢想就是當相聲演員。別的朋友們看什麽像霧像雨又像風、情深深雨蒙蒙的時候,我爸都是坐在房裏看書聽相聲。我小時候還笑話他,說他就說個相聲,一天到晚弄得比別人搞科研的還認真。

後來我上高中的時候,有一回我爸的節目臨時被剪了,那天他回來的也別晚,還喝了不少酒。我媽那會兒還在忙生意,我就去照顧我爸。他一大男人,躺在床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一邊哭一邊翻看他以前那些表演視頻。那是我見過他最傷心的一次。

他一直在說一句話,他說他害怕,怕他活著活著,就忘記以前那些一邊聽相聲一邊做筆記的日子,忘記以前自己關著門對著鏡子練習的日子,然後庸庸碌碌把一生走到頭。

後來我又大了一些,到了人妖區,提前過上‘退休生活’,才漸漸明白了我爸。

人這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但真要用來做好一件事,未必夠用。不僅不夠用,說不定你一腔熱血,還被人一盆子冷水澆個透心涼。

所以現在我爸終於有了收獲,我作為兒子,真是打心眼裏為他開心。

“不愧是我爸,真厲害!準備怎麽慶祝慶祝?”我想著這邊也找到了貍二,雖說他狀態不太樂觀,但好歹也是我們困頓已久之後可喜的收獲,怎麽說也值得慶祝。

我爸這人不討厭,就是愛炫耀。這麽一件大事兒,他絕對不會就這麽一筆帶過。果然,和我想的一樣,他說他和我媽一起準備了不少吃的,還叫上了親戚朋友,讓我帶著老王一起回家吃飯。

我當然一口答應了。答應完才發現問題。

“呃......爸,我能不能再帶一個朋友回家啊?”我一邊說,一邊看了疏朗一眼。

就沖我爸這開心勁兒,我就是把人妖區的居民全叫回去,他怕是也歡迎得不行。

“當然可以啊,”我爸毫不猶豫地說道:“哪個朋友啊?小宋還是小陳?還是你新交的朋友?不會是女朋友吧?那更好啊!”

我爸這句‘女朋友’一出,我開始猜測,聽到我說是男朋友之後,他穿電話線過來打死我的幾率有多大。

我又看了疏朗一眼,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弄得我越發沒底氣了。

“不不不,是新認識的一個哥們兒,和老宋老王都不一樣,最特殊的哥們兒!等我回去和你們細說啊......好嘞,拜拜啊老爸。”

“嘻嘻嘻阿朗你看,你不是正餓著嗎,我們收拾收拾,回家好好吃一......”

“答案是‘不’,對嗎?”

“什麽答案?阿朗你突然說什麽?”

他看了我一會兒,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緒,直盯得我有些發毛,他才收回目光,淡淡的說道:“我今天就不去了,貍二必須有人守著,他很明顯是逃出來的,那邊一定在找他,你和老王沒那麽大本事,還是我守著吧。”

我對他的這番話感到不解。守貍二的話不一定非在這兒守啊,施個法把他變小了隨身帶著不就行了?

但是他就是不肯改主意,我沒辦法,又說要不讓老王一個人去,給我們帶點東西來吃。

疏朗還是不同意。

“回家去吧,你在外面這麽長一段時間,他們也擔心你了,回去吧。我一個人沒關系的。”

“阿朗......”我還想說幾句,但是他已經轉身走進了貍二的房間,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因為詛咒失去了理智,醒後在樹下,他對我說就此別過的時候。

我現在才明白,他眼睛裏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叫不舍,叫不甘,叫無奈。

我那時不懂,現在終於懂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