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喬在當天傍晚就離開了洮州。

顧玉嫵望著外面深紅色的晚霞，心口有些悵然。她不願意傷害任何人，但是這一次，不得不做了惡人。

蕭無恪端著一碗八寶蓮子粥走進來，眉眼上帶著愉悅，他將碗塞進顧玉嫵手裏：“你那小丫頭給你做的。”

顧玉嫵嘆了口氣，將愁緒暫時拋掉，把碗捧在手心裏，望著蕭無恪：“殿下吃些了嗎？”

蕭無恪輕咳一聲：“我不吃，沒什麽胃口。”他的胸口一直很悶，不時還會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疼痛，只是他現在心情好，便直接忍了下去。

顧玉嫵看著他面色很不對勁，擔憂問道：“殿下是哪裏不舒服嗎？”

蕭無恪擺擺手：“你先趁熱吃了。”

顧玉嫵只好隨意吃了兩口，將碗放在一邊，還是不放心，便又問了一遍：“殿下到底哪裏不舒服？”

“沒事，已經好多了。”

顧玉嫵狐疑地看著他的臉色，一臉擔憂。

蕭無恪坐在她的床邊上，懶懶地倚著床帷，從懷裏掏出來一個黑色的小瓶子：“別憂心了，先把藥吃了。”

“藥？”顧玉嫵驚訝地接過來，“殿下哪裏尋的藥？”

蕭無恪好笑地望著她：“沒有藥你能醒過來嗎？”他倒出服用的量，放在她手裏，“我往京城寫了一封信，父皇給的。”

這藥汁是猩紅色，用的草藥珍惜難尋，當初禦藥坊不過為蕭無恪制出一份。而賀帝能極快地在備出另一份，肯定耗費了不少心血。

她將藥汁一飲而盡，感嘆道：“皇上待殿下真好。”

“好嗎？”蕭無恪隨口反問了一句。

“好呀，整個大淵誰不知道皇上最疼你。”

蕭無恪將剩下的藥封好，放入懷裏，輕輕按了下疼痛的胸口：“可是我有將近七年的時間，每一天都想殺了他。”

顧玉嫵怔住，又驚訝地望著他，仿佛全然沒明白他的意思：“殿下？”

許是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痛越來越頻繁，無意地勾起了他那些不好的往事，讓他差點對顧玉嫵說起他從前的事情。蕭無恪輕笑一聲，沒回答她的疑問，他不想再說下去。

但顧玉嫵卻越想越害怕，殿下剛才的意思是想殺了賀帝？還是她聽錯了？難道殿下要謀逆？這可怎麽辦？

她臉色越來越凝重，蕭無恪瞧著她蹙起來的娥眉，就知道她誤解了他的意思。

他擡手捏了捏她的臉頰：“這麽想聽本王的故事嗎？”

顧玉嫵小心翼翼地望著他：“嗯。”要是他要謀逆的話，她得好好勸勸……

蕭無恪輕笑，算了，看在她把他的小情敵攆走的份上，他便給她講講吧。而且，那些陳年舊事壓在心口上，也該慢慢放下了。

他將顧玉嫵的被子壓好，語氣有些漫不經心：“那本王就跟你說說……”

他像是要講一個很長的故事，過了許久，才終於找到頭緒，“我六歲的時候，皇室交疊，父皇陷入奪嫡之亂……有一天晚上，府裏被人刺殺，我和母妃還有父皇在侍衛的幫助下，九死一生逃出府外，結果路上又中了埋伏，我和母妃跌落在外，卻看到父皇躲在馬車裏，不管我們兩人，自己逃走了……”

顧玉嫵面色一白，她竟然不知道還有這樣一段皇室秘辛。

蕭無恪語氣隨意，目光卻黑的見不到底：“所幸，我和母妃命大，死裏逃生。我們縮在一個破廟裏，等著父皇派人回來找我們，結果等了一天一夜，沒等到父皇，等來了三個地痞流氓。”

他的聲音似乎帶上寒意：“母妃不願受辱，在我面前撞柱而亡。”

顧玉嫵手微微顫抖，她輕輕握上了他的手，忽然不敢聽了：“殿下，別說了。”

蕭無恪搖搖頭：“沒事，已經過去了。”他繼續說著，“母妃死了，父皇還是沒有來。我把身上的玉佩賣了，買了幾包迷藥，下在了那三個地痞的飯菜裏，他們中了招，一個個躺在地上，意識清醒卻動都不能動。”

“然後我，給他們挨個剖心……”

說到這，蕭無恪看了一眼顧玉嫵，但是他的眼光又不像在看她，像是陷入了很久遠的回憶：“那時我才六歲，一刀紮下去，都紮不穿骨頭，我就重覆地紮，總算將他們三個人紮成了刺猬……”

他低低一笑：“這股子狠勁，恰巧被一個路過的打手看到了，他便收我做了養子。從那天起，我便決定脫離皇室，只要看到有軍隊在尋人，我都避著走，就這樣，我跟在打手身邊，待了三年……”

“九歲那年，父皇登基，他立了新後，舉國歡慶，歌舞升平。我跟在打手旁邊，日日流離，終於覺出了膩味，我想，他不能過的這麽好，我得回去殺了他。”

“於是，我決定離開收養我的打手，只是離開之前，我用殺地痞的方式，把養了我三年的打手也殺了。所有人都罵我狼心狗肺，只有我知道，我從跟他的第一天起，就想殺了他。”

顧玉嫵靜靜看著他：“為什麽？”

“因為他是個拿錢辦事的打手，一兩一根手指頭，十兩一只腳，二十兩一條命，三十兩……一條即將臨盆的孕婦的命。”

“殺得好。”顧玉嫵眼圈有些發紅。

蕭無恪輕笑一聲，拍了拍她的腦袋：“我站到宮門口，不一會兒父皇就派人出來接我，他在養心殿見到我哭的老淚縱橫，我卻往他肚子上捅了一刀。”

“鮮血濺滿我的手，我想，他要是死了，我也得死，我也活夠了。結果他沒死……”蕭無恪摸著顧玉嫵順滑的發梢，“他還將此事瞞得密不透風，對外說他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剛好摔在刀尖上……真夠蠢的理由。”

“這件事之後，跟在父皇身邊的那個老太監跟我說，當年奪嫡之亂，父皇在馬車裏暈倒了，丟棄我們不管的，不是他，是他身旁的侍衛替他做的決定。他清醒後，早已把那侍衛杖殺了，後來無意得知母妃已死，他氣急攻心，噴出一口鮮血，昏睡了月餘，才清醒過來。再之後，就是在外面一日不停地尋找我三年……”

“我聽了覺得可笑，我恨了他三年，他說沒錯就沒錯了？誰知道那老太監是不是在撒謊？”

“我沒有原諒他，每天冷眼看著他對我笑，冷眼看著他討好我，直到七年後，我和他的關系才發生變化。”

顧玉嫵望著他：“發生了什麽事情？”

蕭無恪搖搖頭：“沒發生什麽事情……就是那年母妃的生辰，我看到他佝僂著跪在地上，抱著母妃的牌位哭的泣不成聲……他那時兩鬢已經斑白，卻哭得嗚嗚咽咽，仿佛一個丟失了寶物的孩子……”

顧玉嫵的眼淚刷地落了下來。

蕭無恪半闔著眼睛：“我就覺得，那些事情，該結束了。我便向他請辭，帶兵來到了洮州，這一守就是將近十年。”

他擡手擦掉她的眼淚：“故事講完了，你哭什麽呀。”

顧玉嫵紅著眼眶，她心疼。

蕭無恪又重重咳了兩聲：“我本來覺得活著索然無味，倒是沒想到能遇上你。”

他開始一聲咳得比一聲厲害，顧玉嫵抓著他的手，只覺的他雙手都泛著涼，她驚慌地說：“殿下怎麽咳得這樣厲害？我幫你喊人……”

蕭無恪卻拉住她的手，猛地吐出來一口鮮血。

顧玉嫵的面色一片慘白：“廖春，快喊王大夫和白桑！”

廖春聽到，匆匆忙忙往外跑。

顧玉嫵用帕子擦著他的唇角，潔白的帕子上沾滿鮮血，她害怕地問：“是不是蠱蟲作祟，殿下你要撐住……”

蕭無恪唇角泛起一抹笑意，他攥著她拿著帕子的手，昏睡過去。

顧玉嫵此時什麽規矩也顧不得了，她也緊緊反握著他冰涼的手，放在手心裏搓著，第一次覺得，這為大淵出生入死的殺神，也該讓人放在心尖上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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