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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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晌午,魏景趕到了靖文侯府。

昨晚上廖春聯系侯府的時候,也通知了他,因此他是第一個來看望她的。

顧玉嫵正在翻閱大淵的地圖,見他來了,只輕輕一笑:“表哥。”

這一笑,魏景就放心了。

他知道,她已經坦然地走過了從前,不由笑道:“表哥是不是要恭喜你。”

顧玉嫵讓廖春給他上了茶,接過他的話:“哪有空著手來恭喜的道理。”

魏景失笑:“你手裏可握著京城所有的萬藥堂,比錢財表哥可不如你,你該不差我這點賀禮。”

顧玉嫵低聲笑起來,她搖搖頭,切入正題:“表哥來的正好,我剛巧有話和你說。”

“何事?”

“我不日要離開京城。”

魏景訝異:“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洮州一趟,表哥不要擔憂,等辦完了事情還會回來。”

“洮州?”魏景將她手邊的地圖拿過來,“那裏戰亂,路途又如此遙遠……你要去辦什麽事情?不如我幫你去吧。”

顧玉嫵搖搖頭:“這件事只能我一人去做。”

魏景沈思道:“是和姑父的案子有關嗎?”

“嗯。”顧玉嫵並不避諱他,“這件事表哥暫時幫我保密,只是臨去之前我有事請表哥幫忙。”

“你盡管說。”

“表哥可否幫我找三十個護衛?要功夫好一些的,此去路途遙遠,我擔憂遇上事端。”

“沒問題。”魏景應下來,他皺著眉頭,又道,“現在已經天寒,你所去之地又是西北,定然比京城還要冷,你路上多帶些衣物。”

見他這樣,顧玉嫵笑著點點頭:“你就放心吧,別老是擔憂我,你天冷身子容易不好,最近咳疾可有好些?”

她話音剛落,魏景就咳起來,他無奈一笑:“真是應景,你一說我就咳,咳……咳咳……”

顧玉嫵急忙給他添一盞熱茶,遞給他:“快喝些水潤一下。”

他端起來一飲而盡,咳嗽總算暫時壓下去,不由苦澀一笑,俊逸的面容因剛剛的劇烈咳嗽泛起一片蒼白:“老毛病了,咳著咳著就習慣了。”

“還是該好好用藥……”

魏景擺擺手:“聽天由命,這般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他這話說得苦澀,竟像是心灰意冷,顧玉嫵不由得想起沈雲柔,下意識說道:“你這樣說,雲柔姐姐會多難過……”

聽到她的名字,魏景唇角無力地勾了勾:“她永遠不會聽見的。”

“表哥……”顧玉嫵抿著唇,皺起眉頭。許久,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她認真地望著魏景,“你想見她嗎?我能幫你。”

魏景震驚地擡起眸子:“不……如果被發現了,會害了你……”

“我本來就打算離京之前去探望她,遞到太子府的拜帖已經通過。”這拜帖還是右丞大壽結束後她遞上去的,當時她聽聞父親的案子可能與太子有關,恰逢宋妙嫣無意說起沈雲柔生病了,就給太子府送了拜帖,想去探望她順便再了解下太子的為人,只是後面發生的事情太多,她不小心將此事耽擱了。

顧玉嫵看著他,她想起來上次見到沈雲柔,她趴在她肩膀絕望地哭泣,說道:“表哥,你陪我去吧,我聽聞她生病了,病得很重,只有你能救她。”

魏景遲緩地搖著頭,他不敢想:“這會害了你……如果被發現,也會害了她……”

“你只要告訴我,你願不願意去見她。”顧玉嫵堅定地望著他,“你放心,我有把握不被發現。”

“我……”魏景怔怔地坐著,已經許久未見了,他日日思念,卻從沒奢望過再見她一眼。

可是玉嫵說她病了……魏景攥緊手指,就去看她一次,要是她過得好,他就偷偷看一眼,再也不出現。

他的眼神漸漸堅定:“我願意。”

“好。”顧玉嫵答道,此去太子府,正好將拜帖的事情了結。侯府一案若與太子有關,那她早晚要與他站在對立面,既如此,她不介意為了身邊的人,多得罪他幾次。

……

兩日後。

太子府還是一如既往的清簡,得知她要來,沈雲柔的貼身丫鬟端兒早早在外面等著。

“顧小姐,您總算來了。”顧玉嫵和離的事情太子府已經耳聞,端兒對她的稱呼也改了口。

“雲柔姐姐還好?”顧玉嫵跟在她旁邊,邊走邊問道,她身後還跟著一位其貌不揚的大夫。

端兒一臉心疼地搖了搖頭:“娘娘很不好,顧小姐您一定要好好勸慰她。”

等見到床上躺著的沈雲柔,顧玉嫵才知道端兒那句很不好是有多嚴重。

她比上次滑胎時更加憔悴,一張臉蠟黃,隔著一層薄薄的襦衣,甚至能看到她胸前根根肋骨。

顧玉嫵不可置信地紅了眼眶:“雲柔姐姐……”

沈雲柔日日躺在床上,每日過得恍恍惚惚,聽到她的聲音眼中才有一絲微弱的神采:“玉嫵,你來了。”

顧玉嫵握上她枯瘦的手,顫抖著搖著頭:“你……你這是得了什麽病,怎麽會如此……”

沈雲柔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將死之病。”

旁邊站的端兒眼淚啪嗒啪嗒滴了下來:“娘娘吃喝甚少,湯藥更是一口不喝,這樣怎麽能好。”

沈雲柔輕輕一笑:“生死有命,早死早超生……”

她和顧玉嫵在裏間說話,這漠然絕望的語氣隔著門扉傳了出來,外間那其貌不揚的大夫,一張臉陡然蒼白。

顧玉嫵也難受道:“你不該這樣,你才剛過十八歲的生辰……”她紅著眼眶,“我聽聞你生病,從萬藥堂帶來一位大夫,極擅長調理身體,等下讓他給你把把脈,你一定會好的……”

沈雲柔搖搖頭:“莫白費力氣了……”

顧玉嫵卻站起身子,朝外間喊道:“宋大夫,您進來吧。”

“是……”門外傳來應聲。

只這一聲,沈雲柔震驚地望著顧玉嫵。

顧玉嫵垂著眼睛,朝她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魏景拎著藥箱,低著頭邁進來,端兒將紅線系於沈雲柔的手腕上,魏景接過,坐在床對面的椅子上懸絲診脈。

他們二人中間隔著一道紗帳,微弱的風從外面吹進來,紗帳微微浮動,兩個人的視線便若有若無地對上了,沈雲柔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大滴大滴地落在枕頭上,即便他易了容,她依然認出了他,眼中不由得盛滿貪戀與思念。

而魏景,為了不被發現異常硬生生忍著,雙目已近赤紅。

一刻鐘後,魏景沙啞著嗓子說道:“娘娘是憂慮過重,屋裏應該常燃安神香。”

“府裏有安神香嗎?”顧玉嫵問端兒。

“有有,奴婢這就去拿。”端兒說著就要往外跑。

“等一下,”一直沒開口的沈雲柔說道,“讓碧書和碧濃和你一起,那安神香壓在庫房的箱角,你一個人拿不了。”

“是。”站在門口的碧書碧濃齊聲應道。

端兒她信得過,但碧書碧濃是太子府的,她必須支開。三個丫鬟離開,房間裏終於只剩下他們三人。

顧玉嫵悄悄地從裏間出去,紅著眼眶立在門口,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

“你這樣多危險……”沈雲柔望著他,死寂的眼睛經過漫長的等待,終於迸發出神采。

魏景走上前,顫抖著手拉開她的簾子,憋了許久的眼淚再也止不住。

曾經的她美麗活潑,一顰一笑都帶著少女的爛漫,如今卻形容枯槁,幹瘦而衰敗,這不該是她,他曾經顫抖地放在心尖上的囡囡不應該這樣。

“對不起……”魏景喃喃道,他竟一直以為她過得好。

沈雲柔苦澀著搖搖頭:“這不怪你,只怪命運,怪我……”當年她被選中太子妃,她絕食三日跪求父親去皇上那裏給她求情,她那身居左相高位的父親,不僅沒有幫她,還拿她母親和魏景的性命威脅她,她便妥協了……

她笑著,“都是報應,今日我這般樣子,嚇著你了吧……”

“不……你總是美的。”魏景搖著頭,“你一定會好起來。”

他們二人開始低聲私語,隔著一道敞開的門扉,顧玉嫵能聽得一清二楚。

那些漫長而綿密的話語一聲聲扣著顧玉嫵的心弦,她望向窗外冬日裏迎風艱澀起飛的鵲兒,開始期待一切全部變好的那天。

半炷香的時間,門外的三個丫鬟一齊回來。

顧玉嫵閃身退回到房間,魏景和沈雲柔又變回沈默。

安神香緩緩點上,繚繞的香氣氤氳了整個房間。

是時候該回去了,魏景起身擬好藥方,深深地看了沈雲柔最後一眼,走出了裏間。

顧玉嫵上前和她告別,沈雲柔的眼睛裏還夾著閃爍的淚光:“玉嫵,謝謝你……放心吧,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嗯,你要保重。”

看到她眼中重新燃氣的神采,顧玉嫵就知道今天所有的冒險都值了。

她本來還想和她打聽蕭弛的事情,此時也覺得沒有必要了,發妻因他磋磨至此,他不聞不問,再加上從前滑胎的事情,怎樣的品行昭然若揭。

二人剛從沈雲柔的房間出來,忽然有人喊道:“太子殿下吉祥。”

竟是蕭弛來了。

喊聲一停,他邁了進來,視線直直落在顧玉嫵身上:“顧小姐,真是許久不見。”

顧玉嫵恭敬地朝他行禮,神色坦然道:“太子殿下。”

他環顧一周,又淡淡看向她身後其貌不揚的大夫:“顧小姐帶了大夫,真是有心了。太子妃如何了?”

魏景答道:“身體虧了根本,需要長期調理,貴府可定期去草民那取每階段的方子為娘娘調養。”

“嗯,治好了會好好賞你。”蕭弛揮揮手,“你先下去吧。”

魏景猶豫一瞬,看向顧玉嫵。

顧玉嫵朝他點頭:“勞宋大夫費心了。”

魏景只好先一步離開。

顧玉嫵也朝蕭弛告辭:“雲柔姐姐已經睡下,殿下,我也該離開了。”

蕭弛的眼睛卻瞇了瞇:“不,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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