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

陵王府裏第一次設宴。

府裏沒有女主人，都是賀帝派的管事嬤嬤在操持，京中的貴人們也不覺得降低了身份，一個個婦人帶著自家打扮的又香又軟的適齡女子，大早上就登了門。

宋妙嫣隱在人群中，對著身邊的人小聲地嘀咕：“陵王府對外說這是遲來的接風宴，但陛下早已經放了口風，這其實是選妃宴。等會進去，我找一個安靜的角落縮起來，可別讓陵王看上我。”

身邊的人一身素雅的襦裝，帶著一層面紗，正是顧玉嫵。聽到宋妙嫣的話，她不由得笑道：“你不願嫁給陵王？”

宋妙嫣搖搖頭，低聲說：“我打死都不要嫁進皇家，要不是你來找我，我這一次就裝病在家了。”

顧玉嫵輕笑一聲：“好，那你就找個地方藏好，我一個人行事也方便些。”

“嗯，你可小心點。”

宴席上多是女眷，大部分已經端莊地落座，舉手投足都比往日謹慎地多，連笑容都帶了三分刻意。

顧玉嫵坐在人群之後，安靜地等待著。

然而，一直持續到晌午用完膳，也沒見到陵王。

一個個年輕漂亮的女子臉上的妝都要等花了，有一些開始坐不住抻著頭往門外邊看。

“看看這些想飛上枝頭的麻雀，陵王殿下的王妃早已經定下了，這就是走個過場而已，你們還都當真了。”人群中有人發出一聲嘲諷，她聲音尖銳，全場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顧玉嫵順著聲音側頭一看，發現說話的女子旁邊，正端坐著一襲紅衣的瑩瑤郡主。

聽到她這麽說，瑩瑤郡主露出一抹嗔笑，毫不避諱地擡起頭來，仿佛譏諷一樣迎向眾人的視線。

有些心高氣傲的貴女，被她們這一奚落，羞憤地差點哭出來，徑直離場。留下的女子仿佛沒聽見，依舊翹首以盼，一個個惦記著自己的小算盤，就算王妃的位置沒了，側妃也行啊。

宴上的氣氛越來越微妙，顧玉嫵飲完最後一盞茶，從宴席上站了起來。既然等不到陵王，她只能試著自己去找趙無恪。

出了宴廳便是寒意淩冽，顧玉嫵頂著冷風，繞著陵王府走了小半個時辰，卻一無所獲。

陵王府太大了，守著侍衛的地方她又不敢貿然闖入，她皺著眉，眼看宴會就要結束了，難道今日她要無功而返？

不行……她下意識搖了搖頭，不由得望向陵王的寢殿——上次來送藥的時候她去過，現在還記得那個地方。

她頓了頓，開始往寢殿走去。

陵王的寢殿還如上次那般安靜，門口連個守衛也沒有。

顧玉嫵踏過第一道門，到第二道門前，依舊沒有守衛，她便徑直推開了門。

殿內很安靜，仿佛一個人都沒有，顧玉嫵在裏面邊走邊張望，想找到侍衛或者嬤嬤通秉一聲，然而一個人都沒有。

四周安靜的只能聽見外面的風聲，她越走越覺得怪異，身上莫名泛起緊張。

“誰讓你進來的？”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顧玉嫵嚇得停下腳步，急忙轉身低頭行禮：“我想拜見陵王殿下，無意冒犯，只是實在找不到守衛通稟。”

“哦，你找本王有何事？”

原來這便是陵王，顧玉嫵緊張地緩緩擡起頭。

入目的是男子高而挺拔的身體，接著一張極其俊美的臉出現在她的面前。

劍眉入鬢，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帶著看不透的幽暗和矜貴，唇薄而色淺，嘴角微勾，似乎帶著莫名的愉悅。

顧玉嫵頭一次知道，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大淵國殺神竟生了一張如此俊美的臉。

但長得再妖孽，也不能抵去她對他無法自控的懼意，這是殺神啊……六歲便能取人性命，十六歲就上陣殺敵，據說他殺起人來又快又狠，刀刀入骨，身後早已屍山血海。

想到這，顧玉嫵戰戰兢兢地收回自己眼中那點兒驚艷，覆又低頭謹慎行禮：“臣婦是平陽伯府趙無恪之妻，懇請殿下讓臣婦見他一面。”

然而沒等來他的回答，面上陡然一輕，陵王將她的面紗扯了去。

“遮遮掩掩的，怕什麽呢。”蕭無恪嫌棄地將面紗丟在一邊。

雪白的面紗在空中打了個旋兒，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顧玉嫵楞怔地看著那塊面紗，她剛剛以為陵王要擰她的腦袋。

七日沒見的臉終於又出現在自己面前，心裏那點若有若無的牽掛總算徹底消散，蕭無恪微不可察地勾勾唇角，才回答她剛才的話。

“你要見他，可是我若不允呢？”

顧玉嫵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氣，逼退心裏的懼意，她提起裙擺緩緩跪在地上：“殿下能否告知為何要帶走臣婦夫君？”

她羸弱地跪在自己面前，烏黑的頭發挽成規矩的婦人發髻，從上往下看去，只能看到她綿密漆黑的長睫毛，一動不動地垂著。

為何帶走呢？

蕭無恪哂然一笑：“因為他娶了你。”

顧玉嫵不解地怔住。

忽然，殿內傳來腳步聲，有道聲音響起：“殿下，您在嗎？”

顧玉嫵還沒反應過來，自己的手腕就被人抓住，陵王握著她的手腕，將她從地上一把扯進懷裏，然後幾乎半抱著她，躲在了屏風後面。

顧玉嫵一雙眼睛又驚又懼，為什麽要躲起來，她下意識掙脫，卻見蕭無恪食指放在唇間：“噓。”

屏風外的腳步由遠及近，顧玉嫵從縫隙裏往外看去，原來是瑩瑤郡主。

她在寢殿轉了一圈，一個人都沒找到，竟然連個護衛都沒有，不由地著急地跺了跺腳。

如今人人已經知道她是準陵王妃了，但是她自己心裏卻清楚，陵王連見都沒見過她，她等不及，便擅自做主來見一下陵王，沒想到連人都找不到。

屏風外的人一臉懊惱，屏風裏的人卻緊張出了一身汗。

腰間被一雙大手緊緊地箍著，顧玉嫵極力往後仰著身子，才避免上半身跟陵王接觸。她怎麽也想不明白，陵王為什麽要帶著她躲起來，如今他們二人姿勢這麽暧昧，她更不敢出聲了，要是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想到這，她羞惱又驚懼地擡頭看向陵王，發現他正垂著眼睛一臉壞笑地盯著自己。

他是故意的。顧玉嫵下意識想，她咬著下唇，顫著手想解開他雙手的禁錮，然而他力氣太大，他不緊沒松開手，又將她往身前拽了幾分。

眼前的小姑娘焦急地滿面通紅，那雙媚人的杏眼迅速地蒙上一層水漬，這幾日不見的嬌憐讓蕭無恪心裏癢了幾分，他輕笑一聲，決定跟她說出實情：“顧玉嫵，別動。”

顧玉嫵沒想到他竟知道自己的名字，一雙眸子驚慌地看向他，只覺得毛骨悚然。

蕭無恪擡手攔過她的肩膀，將她抱在懷裏，趴在她耳畔輕聲說道：“你認不出我嗎？我是……”

顧玉嫵被他嚴實地捂在懷裏，整個人已經嚇壞了，陵王全身是硬邦邦的，他溫熱而有力的身體貼著她的全身，這陌生的禁錮感讓她驚慌失措，腦中一片空白，不由得汗毛炸起。

她顧不得外面有沒有人，奮力地掙紮：“殿下，您自重！”

“是誰！”這聲呵斥隔著屏風細弱地傳到瑩瑤郡主耳中，她轉身，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屏風。

屏風裏的顧玉嫵嚇得呆住，蕭無恪不悅地皺起眉，他剛剛遣散了寢殿侍奉的所有人，沒想到放進了這麽個玩意兒。

瑩瑤郡主一步步靠近屏風，忽然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郡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瑩瑤被這聲音驚嚇，她轉身，發現宋嬤嬤正面無表情地站在她身後。

宋嬤嬤是陵王的貼身老奴，瑩瑤郡主也得禮讓三分，她便解釋道：“我是來找殿下的。”

“殿下有令，任何人不能進入寢殿。”

“可是……”瑩瑤指向屏風後面。

“殿下有令！”宋嬤嬤仿佛看不到她的暗示，聲音越來越嚴厲。

瑩瑤郡主只能恨恨地收回腳步，轉身往殿外走去，只是走的時候刻意往屏風下看了一眼，她看到了一雙杏黃色的緞面繡花鞋，眼中閃過一絲怨毒。那聲殿下她可是聽得一清二楚，不知道是哪個女人竟用些下作的法子混到了殿下身邊。

送走瑩瑤郡主，宋嬤嬤也緊跟著出了寢殿。

殿中安靜下來，顧玉嫵趁機一把推開蕭無恪，迅速從屏風裏面跑了出來。

她的小臉嚇得蒼白無比，千算萬算，沒有算到陵王殿下舉止會如此唐突。她快速地往殿外走去，連對陵王的禮數也顧不得了。

“站住。”蕭無恪緩緩地從屏風後面出來，她這懼怕的樣子，生生將他後半截話堵了回去。

顧玉嫵只能戰戰兢兢地站住，她回頭朝他蒼白地行禮：“殿下，好友還在宴廳等臣婦，臣婦需速速回去……”

蕭無恪一步步靠近她，顧玉嫵屏住呼吸，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站在她面前，俯身望著她，聲音微啞，仿佛帶著壓迫：“回去跟趙無恪和離，我便不再動他，知道了麽？”

顧玉嫵緊張地喉嚨發緊，她下意識脫口而出：“臣婦與夫君恩愛和睦，琴瑟和鳴，不會和離。還望殿下莫要徇私，早日放人，不要毀了您在大淵國的清譽。”

恩愛和睦？琴瑟和鳴？蕭無恪帶著慍意睥著她。

顧玉嫵沒再等他的回應，轉身飛快地跑了出去。

這背影幾乎是落荒而逃。

蕭無恪陰郁地望著，他是嚇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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